一個人可以撿到十兩銀子，別人也可以送他百兩銀子花花，但他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多出幾千幾萬兩錢財。

　　對於數額巨大且來源不明的財產，青雲門的態度是一律沒收。

　　門內弟子少不得出去劫富濟貧，總不能全都沒收了，這般情況下拍賣行就產生了，它一開始的目的只是個過渡銀子的地方。

　　這次換由胡桃駕車，他們行駛的方向卻不是去青雲門，而是雄獅城。此時朝陽初升，也不是太熱，適合趕路。

　　她專注看著路面，問詢道:“為什麽不回門內?那裡洗錢也方便?”

　　“收費太貴。”何志武隻回了四個字，仍舊躺在車座上看書。

　　他看的是《一串鞭》這門奇功，九州武林發展千萬年，任何奇奇怪怪的功法都有。

　　有練舌頭靈活柔韌的《金舌功》、有練人體第六感的《秋風覺》、有練發絲如鋼針的《赤發功》

　　九州千層塔專門收錄奇功秘法，號稱秘錄三千冊，寶籍十萬卷，塔上功法之多，無可想象。

　　千層塔位於九州中心，素有武學聖地之稱的中州歸元湖湖心，塔有千層之名，且據九百九十九層之實。

　　江湖風聞，塔的上方，接連天庭，誰能登上塔頂，便有資格一窺九州全貌，領略雲巔風景。

　　這座塔，來不知名，建亦無聲，仿佛同天地一齊開辟，與日月共輝煌，沒有人知道它的來往。

　　按照江湖記載，千層塔每三年一小開，十年一中開，大開要等一甲子。

　　小開隻開放底下六百六十六層，中開便開中間三百三十層，最後三層最為神秘，亦最珍貴。

　　曾有人在底下尋到《衝宵劍經》這樣威力強悍的劍法，也有人在中層開出《莽牛勁》這般普通心法，但總體而言，中層能找到好功法的幾率要大得多。

　　天下功法有一石，寶塔就要佔去八鬥，可謂是萬法之源，千宗根溯。

　　拋開千層塔不想，何志武心思回到功法上。

　　一串鞭之所以是奇功，便在它不同於一般心訣劍術拳法。世上功法，十之八九，都靠時間去磨。

　　功夫功夫，說穿了就是時間，俗話講，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這句話套用在練武上是一樣的。

　　大俠之所以是大俠，高手之所謂高，都是暗地裡流了汗累吐血的成果。

　　修習真氣內功沒有水滴石穿的毅力能行嗎?一門劍術不練上一萬八千次誰敢說自己會了?一套拳法不演練千百次誰敢抓去對敵?

　　沒有時間，就沒有功夫。這也是江湖上許多功夫高的年紀也比較大的原因——天才畢竟是少數。

　　相對常規心法，一串鞭更像是技巧，它通過練習呼吸吐納，將人平日裡殘余的廢氣濁氣存儲起來，臨對敵時一股腦釋放，增強自身力量。

　　鍾老本就年邁了，氣血衰敗得厲害，流失還多過補益，哪裡有殘余血氣可存?

　　所以他使出一串鞭，只能燃燒本源血氣，燒光了，人也油盡燈枯。

　　這門呼吸法極其簡單，何志武看了幾遍，再模擬幾次，便開始按著書上所言呼吸吐納起來。

　　胡桃在前面趕著車，見他吐完四個字就不說話了，自己悶頭趕路還是有些無聊，便問道:“你說柳承天為什麽要假死脫身?天豐鏢局不是開得好好的麽?”

　　何志武不是在練真氣，不虞打擾，便把天豐鏢局帳本扔出去，道:“喏，你看一看，便明白了。”

　　胡桃接過書冊，

“籲”一聲，勒繩暫緩了馬車速度，任由馬兒自行走著，她翻動書頁念起來。　　“章武元年春，雄獅城發大水，顆粒無收，捐資八百兩，贈糧二千斤，振災濟民。”她邊念邊想，道:“咦?這裡還有小注，另交稅費六百兩，含糧價折現銀。”

　　她驚奇著:“怎麽捐錢還要交稅的嗎?而且天豐鏢局也不像有能力會捐那麽多的?”

　　“青雲門有此門規，治下全部門面所有與銀子掛鉤的行為都要交稅。”何志武回答了第一個問題，繼續說:“不捐，以後還怎麽在地方上混飯吃?”

　　胡桃據理力爭道:“錢是自己的，想怎麽用難道還要經過別人同意?”

　　“你太天真了。”何志武說:“腳下的土地沒有一寸是你的，你憑什麽肯定身上的錢就是自己的?”

　　他說:“不信你接著往下看帳本。”

　　胡桃繼續翻看著，這次她仍舊讀出來:章武二年夏，青雲門無故鑄銀十萬兩，致使物價高漲，鏢局財產縮水一半。

　　他疑惑道:“去年我們有加鑄過銀子嗎?我怎麽不記得?”

　　何志武反問:“去年你有沒有收到雞蛋?”

　　“什麽時候?”

　　“仲夏。”何志武幫她回憶:“雜物院給每個弟子都發了三個雞蛋，你不記得?”

　　胡桃恍然:“你說那個?雞蛋跟鑄銀有什麽關系?”

　　“那是一次表決。”何志武說:“門內決定加印銀票，需要得到半數以上弟子同意，誰拿了雞蛋，就表示同意這個決定。”

　　胡桃說:“可是我還沒同意。”

　　“已經有人代你做決定了。”何志武說:“發雞蛋只是個形式，你領不領都沒關系的。”

　　“難怪你要去雄獅城洗錢。”胡桃道:“你不認同青雲門?”

　　何志武聳聳肩，不置可否。

　　胡桃已經知道他的態度，她說:“沒有門派歸屬感是很危險的想法，容易被人排擠。”

　　何志武笑了笑，沒有接話。其實大家對青雲門都沒有什麽歸屬，只是被太多條條框框束縛住，不得已湊在一起。

　　他想，人從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要受到各種約束，上有律法、中有家法、下有門規，這些規則一層套一層，把人的思想禁錮住。

　　或許是因為束縛太多，人才想著練武，想著像鳥兒一樣飛翔。只有在幻想裡，才能脫離規則，得到一絲自由。

　　一路無話，這是離開石頭村的第三天，雄獅城已經遠遠在望。

　　再走上這條官道，何志武回想到鍾老裝成乞丐模樣，告誡自己當心天豐鏢局行鏢的事情，想來那時候他對走暗鏢的結果已經有所預想。

　　只是他太老實了，沒有下定決心阻止柳承天，導致後面事情越來越糟。

　　何志武在心裡暗暗比較著，換做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

　　這些想法掠過的時候，馬車已經驅入雄獅城內，他們徑直找到名頭最響亮的古玩局——青簡樓。

　　青簡樓橫跨青雷兩州，共有三百六十家分號，資金雄厚，客源廣進，只有繁華的城池，才有資格入駐青簡樓分號。

　　雄獅城有一家青簡樓，佔地數頃，雕樓聳立，碧柱勾簷，氣派之宏大，非小門小戶可比。

　　說個不好聽的，身上沒有千八百兩，都不好意思踏入門檻。

　　馬車停在大門前，就有童子仆役上前牽引，何志武戴上鬥笠遮掩面容，走入樓內。

　　胡桃有樣學樣，青紗綰面，隻留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兩人一進來，就有女婢迎上來，鞠了個萬福，道:“二位貴客，是鑒古玩，是購玉石?”

　　“我們不買，也不賣。”何志武在她耳邊輕聲道:“我要給貴寶號送點錢花花。”

　　兩朵紅霞迅速爬上女婢臉頰，她羞不可遏，聲若細蚊道:“客官稍等，小婢去請吳大師。”

　　看著女婢飛逃一樣的身影，胡桃啐道:“色鬼！”

　　不能跟女人理論是所有男人都要明白的道理，吵贏了不光彩，輸了更沒面子。

　　何志武就看著四周一排排架子上貨物，有裝裱在牆上某位劍道宗師的書貼，其字鋒芒畢露，雖是書法，卻同劍法無異。

　　有某個前輩坐化留下的金丹舍利一對，懷之時時溫養心神，可助真氣修行。

　　有清心明目丸一瓶，常年服用可開陰陽眼，窺破他人真氣運行之軌跡，用以輔助戰鬥攻無不克。

　　青簡樓不僅收藏各類古玩藥丸，心決劍法也有不少，只是擺出來的多是三流，習之難登先天。

　　從理論上講， 任何心法口訣都有機會攀登先天境界，假定從無開始，至先天需要一千個單位的真氣量。

　　三流心法每年增添一個單位，二流心法每個月一單位，一流心法每天一單位。

　　那麽，練習三流心法者需活夠一千年，才有機會打穿任督二脈，溝通天地之橋，逆反先天。

　　這期間的差別，在於能量轉化，是天壤之別。

　　何志武現在所練的清河正法，屬水系，練出的真氣連綿不絕，滋化萬物，缺點就是不夠鋒銳，攻伐不足，所以他要練劍法。

　　清河正法的練氣效率目前還算不賴，在晉升先天之前，他並不打算轉修別的心法。

　　道家講究陰陽五行，這七樣東西就包含了世間萬物，由此所衍生的口訣數不勝數。

　　大致上，金系攻堅、木系回春、火系焚山、水系連綿、土系厚重，五行各有優劣。

　　他並不認為金系真氣就比水系厲害，畢竟真氣是真氣，招式是招式，真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他們在這大堂裡隨意看了一陣，方有輕微腳步聲走來。走在前者下步沉重，收力難斂，沒什麽功夫，走在後者落地無聲，靜若虎行，唯有衣袂劃破空氣的聲音。

　　是個高手。

　　何志武這麽判斷著，就聽到身後女婢道:“吳大師，便是這位客人。”

　　他轉過頭，女婢口中的吳大師老成穩重，衣著考究而不鮮豔奪目，整個人的神態好似一塊磐石。

　　吳大師先揖手道:“客人可有甚麽用得著的地方?小樓簡陋，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