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塌上,月透紗窗,人未入眠。
後山實在窮得沒有一點油水,半夜裡老鼠不見蹤影,蟑螂不曾光顧,倒讓草屋衛生環境好不少。
因為夥食實在太差,無法提供足夠能量,直到半夜,他的真氣才勉強完全恢復過來。
照這樣趨勢下去,兩個月過後不餓死已算幸運,遑論提升修為?
何志武放空心神,隱隱可見丹田內有兩股氣體,一者青玄,一者黑濁。
青氣自然是真氣修為,濁氣卻是一串鞭秘法融煉的煞氣,經過一段時間汲取,蘊含著驚人能量。
他嘗試著略微引動一團煞氣融入真氣中,便看到本來拳頭大小的氣體忽而膨脹三分之一大小,他自身的氣息也攀升而上。
外表的變化更為顯著,渾身肌肉鼓起,原本合身的衣服被撐得緊繃,他迅速打出一拳,拳頭瞬間刺破氣流,引發氣爆聲。
僅僅調動五分之一煞氣,便增強了一線實力,他盤算著,如果一瞬間將煞氣全部點燃,應能與九重巔峰的武人掰掰手腕。
現在的問題是,離下一個小世界開啟還有五十天,他要在後山呆近兩個月,而這裡幾乎吃不飽飯,對練氣沒有絲毫幫助。
每天要受巽風吹拂倒不是壞事,它就如煉鐵風箱一般,可以錘煉真氣的厚度強度,但前提是能夠及時恢復真氣。
現在他就面臨著吃不飽飯——回不了氣——無法練氣——被巽風摧殘——真氣即將枯竭——吃不飽飯——回不了氣,這樣的死循環中。
他苦苦冥想著,有什麽辦法能吃上飯,恍惚中,紗窗響動,而後有石子落地聲。
他推開窗戶,就見窗邊站著一人,一個不該出現在後山的人——女人,還是個漂亮的女人。
何志武壓低聲音道:“你怎麽來了?”
胡桃靠在窗邊,說:“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何志武向後昂了昂,攤開雙手,以便讓她看清自己完好無損。
胡桃說:“現在看來你過得還不錯,那我帶來的燒雞你也一定不想吃了。”
“在哪?”何志武餓得發綠光的眼睛雷達一般在她身上掃了一遍,立馬注意到她藏在身後的手。
“拿來。”他一把奪過燒臘紙袋,本想打開,又怕香味把老黃等人熏醒,於是捏緊袋口,翻出窗戶,悄摸摸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後山夜間的守衛可有可無,這個地方小偷來了都要含淚離開,哪裡還需要防備?
他們大大方方走到河灘邊,向著月光坐下,微微涼風習來,回腸婉轉,似在泣唱悲歌。
何志武靠著岩石坐下,打開袋子,頓時一股肉香撲鼻,他再按耐不住,撕下雞腿把子。
大口咬下,滿嘴流汁噴香,濃鬱肉味在舌尖綻放,這一刻,雞肉在他味蕾上的感覺就跟龍肉差不多。
胡桃看著他大快朵頤,說:“你被關到後山之後,掌門宣布了兩件事情,想不想聽聽?”
她的到訪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何志武不會自大到認為是因為自己的魅力,多半是別的原因。
因此他一邊囫圇吞咽雞肉,一邊說:“晚上也沒事,你就隨便說說,我也隨便聽聽。”
“那天閉門坐談了很久,出來後,掌門就說六長老鐵誠是忍辱負重,秘密潛入紅葉谷,他叛徒的罪名不成立。”胡桃說:“所以他破格提拔六長老為護法長老,另外將原先出走山門的四長老向志飛也一並接收回山門,
職位不變。” 何志武舔了舔手指上油脂,道:“就算掌門同意,他們也未必肯回來。”
“這就跟第二件事有關。”胡桃說:“你看看這份協定書吧。”
她遞過來一張帕子一本冊子,何志武接過帕子,抹掉油汙,翻開本子,本子不厚,只有三四張,橫頭處寫:
告青雲門眾一則通知。
俠風蔚蔚,君子器重,為響應俠者自強不息,君子厚德載物之精神,本門擬於六月初八與紅葉谷金光寺會晤切磋,以武會友。
望各弟子勤加苦練,奮發向上,為宗門爭一分光,贏萬千彩。為對勤學好進者彰揚,門內特向本次比武排名靠前者頒發獎勵,以作激勉。
再往後,是獎勵物品名單以及對紅葉谷金光寺武學的研究,何志武沒有看下去,對他來說,這些東西不重要。
他說:“三家比武又跟掌門等人權利爭鬥有什麽關系?”
向志飛之所以勞師動眾,把道王山的人都請來了,何志武不認為他只是想重回青雲門。
他的意向,多半落在掌門寶座上,雖然他口口聲聲說郭鼎魚肉門內弟子,自己是為眾人打抱不平。
但是這種話聽聽就算了,誰若當真了,那必是吃的虧不夠狠。
任何時候都不缺乏這樣一些人,為達目的,口口聲聲說替你著想、為了你好,希望感動(忽悠)別人而獲得支持。
“你再看看這份。”胡桃再遞過來一張竹紙,紙張青翠,印襯得墨色深沉,上邊一字一眼寫著:
向志飛與郭鼎賭鬥書
天地作鑒,旁人為證,現有青雲門向志飛與郭鼎約賭輸贏,留跡在此。
二者賭鬥彩頭為青雲派門首位置,勝負裁決天平為會武比試狀況。
青雲門若在六月初八三家會武中取得魁首,則郭鼎繼任掌門,向志飛淨身出戶,不得有異議。
若果青雲門弟子無能,名落孫山,則向志飛接任掌門,剝奪郭鼎所有銀財,並終生不得踏入青雲門一步。
青天在上,今有厲凡塵、慕容韭菜、鐵誠佐證,違者當被九州武林所唾棄,遭萬雷誅滅。
賭鬥書空白處有五個手印,分別來自掌門與四個長老。
何志武問:“這次比武只有弟子輩能參加?”
胡桃點點頭,說:“現在掌門大力扶持出色弟子,靈丹妙藥神功秘法皆盡供出,誓要在兩個月內造出幾個高手來。”
“沒用的。”何志武說:“這跟我們又有什麽關系?”
他特意加了個“們”字,便把胡桃也算作自己人了,眼下的情況,他想好好練氣,需得借助外力。
他心中已經有了些想法。
胡桃臉色有些難看,說:“跟郭超儀有關,你難道忘了他的身份?”
“我記得他也挺喜歡你的,他要對你用強?”何志武說:“是因為慕容恨天不在了?”
胡桃道:“也差不多,如果你也沒辦法,我只能像你說的那樣,跑路了。”
“讓我想想。”何志武故作深思,其實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就算胡桃不來找他,他也不會放過郭超儀。
以德報怨是聖人,以直報怨是君子,他既不是君子也不是聖人,他只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胡桃靜靜等著他的回復,月下但見她身姿輕柔,羅裙隨風舞動,更顯嬌弱。
何志武裝模作樣想了一會兒,就說:“若要解決麻煩,最好的辦法就是解決掉製造麻煩的人。”
“你想?”胡桃伸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要繼續待在青雲門,必須做兩件事。”何志武說:“第一,收集關於郭超儀所有情況,包括他每天去向,第二,每晚給我送肉食過來,我需要好好靜養,等待時機。”
“就這麽簡單?”
“殺人本就不是麻煩事。”何志武站起身,拍拍塵土,道:“多則兩月,少則十天,在比武開始前,自有分說。”
“最重要的,一定要把他的情況打探清楚,否則這件事做不了。”
胡桃是個聰明人,她沒有問太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後便離開了,何志武不能練氣的麻煩得以解決,可說是皆大歡喜。
殺一個人有時很難,有時簡單。
簡單時只要拿把刀,見到人就砍,也就幾秒鍾的事。
難時就難在不知目標信息,不知道他的行蹤,不知道他的武功如何,甚至不知道他的樣子,那樣就沒法可想。
武林中關於殺手的傳言有很多,其中最是蜚名九州的,莫過於隱王伊祁折,傳聞他曾飛劍千裡取人首級,遠隔千山發功殺人,是九州殺手之王。
伊祁折當然不姓伊祁,行走江湖是少有用真名的。譬如百多年前有位前輩名叫清玄,是用簫的高手,他的真名叫李狗蛋,聽之毫無高手風范。
有些人為了好聽,有些人為了隱藏,有些人純粹出於附庸風雅,或多或少,都改了名字。
當殺手最忌被人知曉身份,是以江湖暗殺雖多,至今沒聽說哪個出名的殺手組織,出了名的無不被剿滅了。
第二天,礦洞內,何志武早早等候在主叉道上,不一會兒,就讓他等到了要等的人。
豪哥被三五人擁簇著,看到何志武堵在入口,下意識摸了摸後頸紅腫的舊傷,覺得脖子有些疼。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把灌鉛一樣的雙腿艱難前移兩步,張嘴不知該說什麽,上下鄂開合著。
何志武忽一下伸手搭在他肩上,嚇得他差點尿出來,身後的小弟聽聞過他的身手了得,也是色厲內荏地舉著鋤鎬,不敢上前。
“昨天你說大家都是一個礦坑的,應該互相幫助。”何志武說:“我想請你幫個忙,不知道豪哥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一百個願意。”豪哥聽到他開口,心自松了一半,只要不是讓他做好事,他覺得幫什麽忙都無所謂。
何志武說:“大家都是朋友,應當坦誠相見,我就有話直說了。”
他把頭壓低,故作神秘狀,豪哥見狀,也把頭埋進來。
何志武說:“兩個月後青雲門要跟紅葉谷金光寺比武,你們知道嗎?”
豪哥點點頭,說:“知道,這比賽每幾年辦一次,我還沒進來時有幸參加過一回。”
何志武忽問:“你想不想出去?!”
豪哥心頭突突跳起來,咽了口唾沫,道:“大哥意思是?”
“你的期刑應當還有很久吧?”何志武說:“或許老死在這裡也不一定,如果有個機會讓你出去,你乾不乾?”
豪哥捏著拳頭,瘦乾的骨節啪啪作響,道:“哪個狗曰的不想出去?不知道大哥有什麽關照?”
何志武說:“從今天起,你們可以不用深入礦洞,節省出體力來,養好精神,等到比賽臨近時,青雲門裡看守松懈,就是我們自由之時。”
“可是。”豪哥說:“交不上礦石怎麽辦?”
何志武道:“你們跟著我,礦石我來想辦法,只要聽我指揮,必能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