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門前一條大道,兩側平日裡有攤販賣些水果飯食,凡擺攤位的,無不向衙門交一筆永遠沒人知道去向的清潔費。
衙差收了錢,攤販賺了錢,路面卻失了身。
因沒人打掃而常年惡臭的大路,多年不變,行人紛紛繞道,無形中又給總督府守衛工作節約了一筆開支。
月過中天,雲拱月環,微光乍亮,迷蒙之間看不得真切,出了府門口五丈就是一片漆黑。
鄭雲龍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守夜伊始,他便頂著黑眼圈犯困,常年縱欲的身體油脂滿當。
他低著頭已經看不到自己腳板,肚子上贅肉腩腩。
肥胖在不同時期有不同叫法,亂世時可安身保命,叫魁梧、承平時利於生育,叫福氣、盛世時因難看,叫豬玀。
一個東西本身沒有變化,變化的只是人心。
鄭雲龍很滿意自己的體魄,若不然也不會被選中守衛督府大門。與他一同守夜的趙衛清卻是靠著關系進來的,所以他向來不大看得起對方。
守夜是個輕松的活計,隻消過了上半夜,沒有上峰過來督崗,他們就可以輪流休息。
他在總督府幹了八年,熬出一點資歷,才混到這個位置。守門不僅要有體力,更要眼力。
似一般員外秀才,要通稟內府,有了批示方能放行。若是下等賤民,那是近也不能近督府,如靠近大門五丈以內,就要喝退的。
如張召重師徒三人,是宮裡直調下來的,若是進出大門,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衣服鋪在台階上,免得摔著大人們。
今夜風清氣爽,又是睡覺好時節,他在腦子裡盤算著明天早上吃什麽,冷不丁有陣腳步聲收入耳廓。
他歪頭看去,就看到一人從黑處走來,觀其步伐踉蹌,像喝醉酒一般,再看他渾身浴血僧袍,鄭雲龍臉色一變。
“站住,你是什麽人!”他提嗓振喉,一面呵斥,一面在提醒趙衛清防備。
趙衛清也自門後小房子出來,提著一面盾牌一把光刀。
那人近得前了,便看到他頭頂短發如密草,鄭雲龍腦海中想起一人,就聽那人罵道:“你是個什麽東西?敢攔佛爺去路?!”
“啊!您是?”鄭雲龍彎下腰,不確定道:“客巴大師?”
僧侶模樣人抬手給了他一巴掌,罵罵咧咧道:“連我都不認識?真是活膩歪了。”
這熟悉的味道,嗆人的配方,絕對是大人們沒錯了。鄭雲龍捂著臉上火辣辣一片,雖然大師臉上青一塊紅一塊,認不清樣子,但他終於放下心來。
本來似他這樣的人就無緣見大人一面,只是隱隱約約聽說上邊下派的高手裡有一西域僧人。
他陪著笑,小心翼翼道:“您怎麽,怎麽回來了,小人聽說……”
就他所知,打西域來的大師前夜被天地會反賊擒住,現今怎麽跑回來了?
他不敢問得太直接,以免傷了大人臉面。僧人聽到這話果然把臉一沉,他的臉龐本就被毆打得很難看,現在隻更難看了。
於是乎他反手又一巴掌,把鄭雲龍兩邊臉都扇紅了,怒道:“狗東西,佛爺的事要你多嘴?快帶我去地牢,我看看那老禿驢如何了。”
“沒有督爺的口諭,小人不敢離崗。”鄭雲龍捂著臉,道:“求大師饒過一回。”
“不行,我偏要你去。”僧人上下摸索,居然摸出一塊銀子來,丟給鄭雲龍,道:“喏,這是賞你的,出了事我負責。
” “可是,,我。”
鄭雲龍話未說完,銀子就被一旁趙衛清搶去,並不住對僧人點頭哈腰道:“大人,我帶您去吧,他新來的,不懂規矩。”
僧人點點頭,道:“嗯,你很不錯,帶路吧。”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鄭雲龍悔得腸子都青了,挨了兩巴掌,好處反而被別人撈到,真是太不值了。
轉念他又想,自己堅守崗位,一定給大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說不定日後多有提拔。
哼,趙衛清,你現在雖然得了蠅頭小利,但我以後可是要飛黃騰達的人,你拿什麽跟我比?
略過鄭雲龍內心獨白,趙衛清領著“客巴”大師走入內庭,轉過西院。一路上沉默著,趙衛清頗覺得後背壓力大增,於是更小心翼翼起來。
兩邊磚瓦遭風一吹,輕輕律響,很像絲竹管弦奏樂,樂曲一響,伴隨著屋簷上人影晃動,在夜色裡朦朧不清。
“客巴”留神觀看,心知何志武三人已潛入督府內,暫時隱匿尾隨在自己身邊。
他們的要務是救人不是破壞,自然能靜則靜,最好悄無聲息把人救走。
西院濕氣愈重,越過一處假山,有扇鐵門攔住去路,趙衛清上前敲門,就聽裡間問:“誰啊?”
“我。”趙衛清道:“客巴大師來巡查,快開門。”
鐵門打開,裡邊守衛見著方世玉假扮的客巴,神色一肅,挺直身板,立槍為禮,道:“大師吉祥!”
方世玉擺了擺手,壓著嗓子道:“不必多禮,人犯在否?”
“回大人,都在裡邊。”守衛遲疑道:“只是督爺吩咐了,任何人要進去都得先稟報。”
方世玉權衡一兩秒,放棄了現在就強闖地牢的打算,隨意道:“那還不去通報?”
那守衛得了命令,小跑出去,方世玉就往地牢裡走去,邊走邊道:“老禿驢死了沒有?”
另外的守衛本還想攔一攔,按諭令,只有得到督爺許可方能進入。但轉念一想,這是宮裡下派的貴人,攔著恐不合適。
於是便跟在方世玉側邊,道:“回大師,府內好吃好喝供著他們,死不了。”
方世玉聞聽此言松了口氣,清廷必然還指望著從至善禪師口裡得知藏寶圖的下落,所以住持他們暫時沒事。
這地牢設在陰暗潮濕處,少不得蚊蟲,牆壁上扒滿了苔蘚,被總督私自收監的人吃喝拉撒都在小小囚籠裡。
方世玉不忍去看牢房內景象,光是聞到混合著尿騷蛆蟲的糞坑味,他就能想象到塗抹在牆壁上的是什麽東西。
他神色鎮定自若朝裡走去,直到最裡間,有處小房,居然以青岡石澆蓋,與其余木頭牢房截然不同。
他欲遣散守衛,於是道:“都退下吧,有事再傳喚爾等。”
那幾個守衛在他丟出一枚大銀錠後喜滋滋退出去了。人情做一個是做,做兩個也是做,他們樂得巴結貴人。
方世玉把栓門的鐵鏈拉開,甫一推開門,內裡一陣冷風襲來,就有兩隻拳頭嘩啦啦聲捶來。
他不及多想,抬手招架,便聽裡間人驚疑道:“咦!羅漢拳?”
說罷拳頭遲疑了一瞬。
方世玉閃身進入房內,火光微弱,他看到住持老神在在盤膝打坐,五梅師太倚牆而息,向自己出手的正是三德師叔。
他們皆身披枷鎖,腳戴鏈環,雖行動受限,三德師叔的身手一如既往地威猛。
他生怕動靜惹來守衛,快語道:“師叔,別打了,是我,世玉!”
三德手上動作一停,不確定道:“你是世玉?世玉什麽時候變這麽醜了?”
方世玉頂著被洪熙官林大開二人抽腫的臉,道:“是我,不這樣做混不進來救你們。三德師叔,你還欠我三兩銀子沒還呢,不記得了?”
“哈哈,真是世玉。”三德想抬手摸摸光頭,被枷具攔著,轉而搓搓手,道:“你怎麽一個人來了?”
塌上,至善禪師睜眼望過來,方世玉道:“不止我一個,熙官大開也在,還有個朋友一起。”
至善禪師忽而歎息道:“世玉,你們不應該來的。”
方世玉奮聲道:“住持,世玉雖不是什麽英雄,但是孝義道理還是懂的,不來還是人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至善禪師招招手,把他喚到跟前,道:“你可知馮錫范為何留我們一命?”
方世玉道:“當然是為了藏寶圖。”
至善禪師道:“你隻說對了一半,他們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誘你們前來,將少林一網打盡。”
方世玉道:“馮錫范不足為懼,前夜遭人削去一指,拿不起劍,必定遠遁了,不在督府裡。”
“哦?”至善禪師道:“可是陳總舵主出手?”
“是,也不是。”方世玉說:“總舵主畢竟不敵自家師兄,擊敗他的是何兄弟,江湖人稱軒轅神劍的那位。”
至善禪師欣慰道:“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朝新人勝舊人。我們老了,以後武林是你們的,少林寺以後就靠你們了。”
方世玉激動道:“住持萬不能自滅志氣,我們還要重組山門,沒有你萬萬不行。”
“你近前來。”至善禪師待他湊近了,指著斷臂道:“我武功已然廢了,留得一身皮囊,不過是等你們到來。”
他把手放在方世玉頭頂,道:“而今我以醍醐灌頂密法,將一身功力過度與你,今後少林,就靠你們了。”
“不行,不行,,”方世玉赫然後退,道:“世玉愚鈍,難當重任,我還是把熙官叫進來。”
“來不及了。”至善禪師歎道:“外邊已經打起來了,快快過來罷。”
方世玉側耳傾聽,果然聽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旋即,林大開出現在過道裡,大聲道:“世玉,我們中計了,快些把住持他們帶出來!”
方世玉匆匆一瞥,只見外邊不知何時守衛全無,牢房空蕩蕩的。牢房外邊火把叢動,居有數不清的兵員將地牢圍住。
洪熙官一人拒守大門,嚴防清兵闖入,何志武擎劍殺入人堆裡,一時把督府的清兵擋在牢房外。
他把心頭傷春悲秋拋去,知此時不是廢話的時候,趕忙在住持身前坐下,靜靜運功。
至善禪師伸手撫頂,嘴裡道:“師妹,來助我一力。”
五梅師太依言將雙手拍打至善禪師背後穴位,輔他將自身精純內力源源不絕輸入方世玉四肢百骸中。
那內力一進入體內,有如旱地逢甘露,金風送彩霞,方世玉閉眼豁然覺著心神間被春風吹佛,一片暖洋洋。
過得盞茶時間,他的臉色越發紅潤有光,反之,至善禪師本就蠟黃的臉更顯晦暗。
他一股腦將自身內力精華送入方世玉體內,丹田空蕩蕩的,一轉眼由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變作暮氣沉沉的老人。
方世玉筋骨劈裡啪啦作響,這一刻,他直覺自身有無窮偉力,似能搬山抗嶽、遨遊太虛。
至善禪師最後在他身上拍了兩下,將他動蕩的氣機平穩下來,方世玉心中那股志得意滿的豪橫錯覺方才消隱下去。
外邊的打鬥聲也收入耳中,他回身把住持背起來,又以事先準備好的鑿子鑿開三德與五梅身上枷鎖腳環。
他們雖被拷打困頓幾天,暫時無法動武,但行動尚沒問題。
四人急切離了牢房,向外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