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方世玉臉上被愁雲慘霧籠罩著,使勁一擠,似能掐出苦汁來。
他曾經引以為傲,又黑又粗足有三尺長的身體副組織被切除了,只剩一寸短,是以愁眉苦臉著。
林大開在一旁道:“世玉,你也別想不開,區區一兩寸的事,短點嘛,不丟人。”
“你當然不覺得丟人。”方世玉看著他反光的腦袋,道:“你又沒有過頭髮,怎麽知道有頭髮的樂趣。”
“誰說沒有?”林大開道:“我還沒上少林前也有過頭髮的。”
方世玉理了理頭上硬如鋼針的短茬,歎氣道:“從此世上又少了個美男子,唉~”
“你少臭美了,留了頭髮也不見你多好看。”林大開道:“早知道當初我也帶發修行,留了這麽多年光頭,不知道還能不能長出來。”
他們相互打趣著,洪熙官手捧一件僧袍進來,剛到門口,就有一陣酸臭味湧來。
林大開還拿鼻子嗅了嗅,道:“哪來的鹹魚?”
“鹹你個頭。”方世玉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指向洪熙官手中僧袍:“這衣服誰的,也太臭了吧?”
洪熙官當著如此惡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道:“這是何兄弟送來的,妖僧客巴的衣服。”
“又是剃頭髮又是送衣服的。”林大開好奇道:“洪師兄,你不覺得臭嗎?”
洪熙官道:“我鼻子又不堵住了,怎麽不臭?”
“那你還忍得了?”方世玉道:“趕緊扔了吧,我快受不了了。”
“怎麽忍不了。”洪熙官硬朗的臉上忽露出一起捉狹的笑意:“比起你等一下要把它穿在身上,這點臭味還不算什麽。”
“什麽?”方世玉拿指頭指了指自己,詫異道:“我沒有聽錯吧,要我穿上它?”
洪熙官道:“不然要你剃頭幹嘛?就是要你假扮客巴,詐開兵府大門。”
“不行不行,我穿不了。”方世玉道:“我寧願用雙手破開敵營,也不願穿這鬼東西。”
洪熙官佯裝哀歎道:“住持他老人家還在日夜等待我們呢。”
方世玉頓時焉了,聳拉著肩膀接過衣服,道:“我可不可以洗洗再穿?”
“不行!”洪熙官道:“妖僧客巴被我們抓住,怎麽少得了嚴刑拷打,洗掉了血跡就不像了。而且今晚就出動,忍一忍,一兩個時辰就過去了。”
“好吧。”方世玉認衰了,忍不住道:“這僧人也太懶了吧,衣服都包漿了也不洗洗。”
“西域旱地,氣候乾燥,聽何兄弟說是這樣的。”
“西方究竟是什麽樣的地方?以後真想去看看。”
這天一早,青松莊上下活絡起來,磨刀的磨刀、擦槍的擦槍、練陣的練陣,大家都做些爭鬥前的熱身。
前晚探得消息回來,馬家莊附近確實有一兵營,緊挨著總督府不遠扎營,看樣子是臨時的。
觀其規模,人數約摸有千把人,當中不乏弓弩手,他們若想拿下,只能智取,不可強攻。
歷來的智取,都是實力不足時使用陰險手段遮羞的叫法,不外乎用毒用藥縱火縱獸,以最小的損耗消磨對方人手心態從而取勝。
據客巴所說,至善禪師被收押在總督府地牢裡,如此一來,他們要救人,就不免兵分兩路。
一路襲擊兵營消滅清軍,一路潛入總督府營救少林寺人眾。
潛入之人,首要輕功高明,其次拳腳功夫不能太差勁,
否則一旦被發覺,逃都逃不掉。 是以思來想去,還是由何志武帶著洪熙官方世玉林大開三人前去,另挑選十五名鐵血少年團青年在外侯著。
他們一救到人或救人途中有變故,即刻發信號通知,那十五人就在外面接應著。
廂房內,陳近南盤膝坐著,默默運氣梳理體內紊亂氣血,何志武在後邊一手抵著他後心,緩緩輸入精純無垢真氣助他療傷。
內傷只能內治,多用藥石調理,但武林人士有了內力,便不一樣了。
內力從小了說,是與人拚殺時輔助自身的力量,理論上是一團可由自身意志控制的能量氣體囤積體內,發多少力就用多少氣。
常人亦有氣,活著叫生氣,怒時叫怒氣,高興是叫喜氣,哀傷時就歎氣,人之存活健康與否,皆離不開氣的調理。
武林人的心法秘籍是一種整頓意志把控“氣”的手段,根據個人手段高低,內功心法就有了好壞之分。
往大了說,內力影響著一個人的生命或者他人的命運,內力有了多寡,人就有強弱之分別。恆古以來,強者恆強,弱者恆弱,是常態。
以內力治療內傷的過程,就是用氣疏導淤血、修複脈絡、補益筋膜,以達到自我愈合之目的。
從這一點看,沒有深厚的修為,不足夠了解人體結構,做不到內視者,是無法以內力療傷的。
助人療傷更得小心翼翼,何志武精細把握著輸入真氣的量,不使太急,亦不能太慢,隻隨著陳近南本身內力遊走。
過得半響,總舵主臉上忽紅忽青,吐出一口黑血來,咳嗽兩聲,精神反見好轉許多。
他撫暢呼吸,道:“大恩不言謝,以後但需援手,天地會絕不推遲。”
何志武虛偽道:“總舵主言重了,舉手之勞罷了,當不得恩。”
“何英雄自謙了。”陳近南笑了笑,帶過這個話題,問道:“今夜,可有把握?”
“六成。”何志武道:“如果至善禪師運氣好,未被戕害,就沒問題。”
聽得他帶點狂傲的自信,陳近南想到他十招擊敗馮錫范,頗覺得一切都合情合理起來。
“說起來,這裡有一張藥方,請總舵主給過目過目。”何志武分辨不出客巴所給藥方真假,於是拿出來給陳近南鑒別。
就算藥方是真的,靠他一人想集全方子上的藥物,也不知到猴年馬月。因而既然遲早要跟天地會打交道,他不如現在大大方方拿出來。
陳近南通讀萬卷書,見多識廣,拿著方子觀詳一會兒,忽皺眉道:“這是西域佛門明王寺練功的藥方,錯不了,只是上面有一味藥中原沒有。”
何志武道:“哦?”
“是天山雪蓮。”陳近南道:“中原也有雪蓮,但是藥效都不如天山的好,尤其這方子出自西域,非得要當地雪蓮不可。”
他說出一件秘聞,道:“雪蓮向來是滋補物,去年出過一朵七瓣白蓮,進貢給韃子皇帝,一同送來的還有個女人,被納為妃子。”
“要湊齊方子上的藥,只能闖入皇宮或者遠赴天山,再無第三處。”
何志武一時頭痛起來,這兩個地方一個太危險一個太遠,都不是很想去。
但他又想練這鐵布衫的功夫,回到九州世界哪怕能擋下一刀一劍,都足以保命了。
於是他道:“這件事稍後再說,總舵主好生歇息,晚間等我準信。”
他回到自己房間,一整個午後都在打坐回氣,到了申時三刻,外頭火光橘橘,人頭攢動,陳近南已領著人先出發了。
他略一自視體內,真氣充盈丹田,隱隱有凝實液化的跡象。如果後天一重的真氣是薄薄霧氣,那現在就是濃鬱水氣。
待水氣盈滿丹田溢出,他的真氣便可經由劍刃揮發出去,對外物造成傷害,以真氣接觸實物並產生反應,屆時就叫劍氣。
劍氣是後天境界第三層次,過了這一關,就要面臨一道大的分水嶺——打通任督二脈,溝動天地二橋,逆反先天,洗滌肉身,一舉稱尊。
先天尊者,最顯著的一點,就是氣脈悠長,百病不侵, 至九十歲仍能保持壯年體力與機能。
只要無災無難,活個一百五六還是輕輕松松的。
長壽,是練武人除了爭鬥外最渴望的願景,因為從未有人死了又從那不知名的世界回來,所以人人怕死。
外間腳步聲起,而後就聽方世玉在門外道:“該我們動身了。”
他推門而出,門外二人都身著黑衣,遮頭蓋臉,只有一雙眼睛留出來,一眨一眨,分不出誰是誰。
何志武道:“你們蒙臉幹嘛?”
方世玉套上僧袍,替他們解釋道:“這是夜行衣,晚上潛入別人家不穿夜行衣穿什麽?”
“不捂汗嗎?”
“熱死了!”林大開說。
“熱還穿著?”
“不穿別人不就認出我們身份了嗎?”
“認不出來別人就不抓你們了嗎?”何志武道:“都上了緝捕榜單,穿這身衣服有什麽用?”
他們想了想,夜行衣除了熱濕一身,好像也失去了它最主要的作用,於是都脫下來。
方世玉在臉上摸了一把,道:“我跟那妖僧一點都不像,能行嗎?”
“天黑了,看不清的。”何志武道:“而且有我們在後面掩護你,一個不對勁我們就扔暗器過去保護你,沒事的。”
“那不是連我一起扎死了?”
“了不起重傷,要死哪有那麽容易?”
“你沒有騙我吧?”
“放心吧,以你的智慧誰騙得了你?”
“那倒也是。”方世玉喜滋滋摸著短發,一時間覺得也不是那麽扎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