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陽廟中原來有一尊神,因年久神跡不顯,逐漸沒了香火,破敗下來。
有神必有廟,有屋須住人,許多人做人做糊塗了,便本末倒置起來,以為先有家後有人,先有廟才有神。
廟不供神只是建築,家裡無人便是廢土一堆,由人造出來的東西脫離了它的本源,也就失去一切意義。
神明也一樣,不過是疾苦大眾心中幻化出來一個拯救自己脫離苦海的光輝形象。
有時做神同做生意一樣,產品許久不靈驗,也就失卻市場,逐日落敗下去,泯滅於歷史中。
九州民眾的信奉攜帶赤裸裸的功利性,信觀音就想向祂求子,信羅漢便乞祂驅魔,信佛祖也望其死後能被接引入西方極樂世界。
從生到死,所有信奉都有目的,天下民眾億萬,每天祈求者多如繁星,若要一一應酬,神明起碼也得有億萬化身。
九天之上如果真的有神明,祂一定會說:去他媽的,老子當了神比做人還累,誰愛乾誰乾!
泰陽廟的冷清在注定之中,也許神明宕機了,也許神明疲倦了,當它不顯神跡,就像大人常拿鬼怪嚇唬孩童,孩童長大後始終沒見過鬼,他自然不再畏懼於虛無縹緲的東西。
幸好它雖落沒了,還有四面牆壁一席瓦棚,可供過往行人棲身,在屋裡躲雨避風總好過野外喝西北風。
冷雨如箭,飛梭入廟中,匯聚成水流,滴滴答答濺落地面。泰陽廟破破爛爛,門也半敞,窗自扇動,再被這般狂風驟雨吹拂,依稀有倒塌的跡象。
張飲潛在神台下找個地方清掃乾淨,望望外邊白茫茫天地,再看看廟裡面目全非的神像,低頭歎著氣。
武士阿大連跑帶衝,連連把門窗關上,將滂沱大雨阻擋在外面,廟裡一時清淨下來。
糜爛幔帳後、破敗神像下、漏雨瓦房頂,或明或暗中藏著一個個武士,他們從黃昏起趕到泰陽廟,便隱藏起來,一直等著趙家兄妹。
這下還沒等來人,卻先等來暴雨一場。張飲潛背手朝外走去,揚聲道:“都出來吧,不用埋伏,風大雨急,他們也許趕不來了。”
就聽得瓦礫響、幔帳動、神像轉,一個個武士或跳或躍,從屋頂角落、四處八方現身出來。
張飲潛又盯著神像看,昂著頭,臉上不見喜怒。阿大關好門窗,仍有風雨飄來,好在廟裡燒著柴火,不至於太冷。
他順著張飲潛目光看向神像,看不出什麽東西,不由問:“潛哥,這神像有什麽特別的?”
“我想,人怎會想到造神。”張飲潛說:“阿大,你信神嗎?”
武士阿大握住大刀,說:“我信手裡的刀,信口袋裡的錢,潛哥為什麽這麽問?”
“那你覺得,造神的人會信奉神明嗎?”
“我說不準。”阿大說:“神造來就是信奉的,為什麽不信?如果造神者自己都不信,又怎麽勸別人信?潛哥,你說是不是?”
“也許造神的人跟造錢的一樣,神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控制底下人民的一種工具。”張飲潛神秘一笑,說:“剛才神明在我心裡說話,你猜祂對我說了什麽?”
阿大撓撓頭:“我猜不到。”
“神說,信奉祂的人都是一些蠢人笨人,鑒定一個人蠢笨與否其實很簡單,一看他是否人雲亦雲。”張飲潛道:“二看他是否常常有疑問。”
“神明為什麽要告訴我們這些?”阿大立時問道:“既然祂跟潛哥顯了聖,為什麽又不傳一兩門神劍神槍,
好讓我們家族發揚光大。” 旁人哄笑道:“第一個蠢人已經出現了。”
阿大登時反應過來自己被調侃一遭,不過他不敢向張飲潛發怒,轉而把懊惱發向同伴。
幾個武士相互追逐,在破廟中上下翻飛如折燕,在傾盆大雨中,所有人都被困守在此間,百無聊賴。
他們索性抓來一隻壁虎,摸暗器比劃起來,阿大道:“睜開眼不算本事,誰若能蒙住眼,用暗器打中壁虎,我願請他上紅袖樓快活三天三夜。”
頭一個武士用布條蒙住雙眼,掏出一枚指尖刀,阿大放出壁虎爬牆遊去,“悉悉”聲起,武士甩腕揚出飛刀。
飛刀勁道十足,惡狠狠釘在阿大腳下,嚇出他一身冷汗。武士問:“中了嗎?”
阿大道:“中了,老子差點中刀了!”
第二個武士依舊蒙眼,他借前車之鑒,待阿大放出壁虎,側耳傾聽一番,後迅速摸出一把飛蝗石,徒手以三才聚星的手法打出去。
三枚石子劈啪落在牆面,壁虎仍安然無恙,阿大哈哈大笑:“看我的,老子一刀就能把它的頭剁下來!”
他大踏步上前,另有武士放出壁虎,阿大猛地一個飛撲,將壁虎按住,而後抽出小刀,一刀就把它頭切下來。
“阿大,你怎麽能耍賴?!”同伴怒而指責。
阿大扯下布條,洋洋得意:“大家都是蒙著眼,怎能說是耍賴?”
“照你這麽說,你也是兩條腿的,又不見你去做女人。”
阿大攤手表示:“我也想的,可惜爹媽不允許,不然你說做女人多好,躺著就能來錢,什麽也不會都有人要。依我看,做女人最劃算,起碼不用太累。”
張飲潛就著火叢取暖,靜靜看著他們嬉鬧,宥然耳朵動了動,凝聲道:“都靜一靜!”
阿大等人聞言立時安靜下來,張飲潛這次聽得愈清晰,外間天地雨打浮萍滴答聲裡確實多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一種蘊含規律,如擊鼓傳聲,敲鍾報時的律響,比雨聲稍大,比雷聲又小很多,若不注意去聽,很難聽得到。
幸虧他耳朵比常人靈敏一些,注意力也比別人凝聚一些,是以聽到了雨夜中馬蹄震地聲。
聽聲音,雨很急,馬卻不快,一般的大雨裡都要驅快馬避雨,來人卻慢悠悠行進,似乎不為大雨所憂愁。
張飲潛道:“有人,快躲起來!”
十三名武士即刻躍上屋頂、跳入神像、藏在幔帳後,隻一個眨眼,各自就位埋伏好。
他推開門,門外就是飛雨連綿,連綿飛雨中悠悠踱來一匹青馬,看到這匹馬,張飲潛終於知道來客為什麽不急著拍馬趕路。
雨勢雖急,青馬鬃毛卻乾燥如常,無有一絲濕潤,這匹馬腿短身長,膘厚頭輕,市價至多賣二兩,是不折不扣的劣馬。
劣馬用來運貨馱物還行,如若騎乘,實屬下等。九州男兒馳騁江湖,坐駕起碼也是駿馬良駒,像這樣的馬根本不配搭乘。
再向上看去,馬背坐著男女二人,男的英武,女的美豔,年紀都不是很大,甚至可以用少男少女形容。
風雨打來,似有一道無形屏障罩住二人,雨滴不進,風吹不動。他們看起來從從容容,不似急著躲雨,反而像在趕集,大雨縱如洪水濤濤亦不為所動。
張飲潛瞧得驚駭,暗道:十三叔曾說趙定坤與趙雪橙是親兄妹,一個俊朗一個豔麗,他們又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此,必是趙家兄妹無疑。
趙定坤不愧有小昆吾之名,真氣之雄渾居然能辟開風雨,他自付縱然也能做到如此,但未必有對方輕松。
眼下對方顯露這一手,不知是耀武揚威還是無意賣弄,張飲潛心裡已將他當成此生大敵。當下心念轉動,思索著如何將二人拿下,又如何逼問出族長交代的東西。
思索間,二人已騎馬至廟前,看看泰陽廟模糊難辨的牌子,再看看門口張飲潛,他身後燃著火堆,可見他早到許久。
何志武開口道:“風大雨急,無處躲雨,不知道廟裡還有沒有地方歇腳?我們停留片刻就走。”
張飲潛哈哈一笑:“野廟無主,在下也是借神廟棲身,空地多得很,朋友請自便。”
“有勞。”何志武微微頷首,把馬縛在屋簷下擋雨,由著張飲潛虛請的手勢直入廟中。
廟裡地方雖大,可供落腳的地方卻不多,屋頂多有漏雨處, 把地面打濕,僅留中央神像下方圓三尺立錐之地。
神案木桌早不知什麽時候被人搬走了,幸得這裡常有行腳商販停留,時時有人拾些柴火堆放,還有柴可燒。
張飲潛往火堆裡添了一把乾柴,招呼何志武二人一同取暖。
他搓了搓手,似乎搓走三個陌生人之間的冷場,閑聊道:“二位賢才不像本地人,隻不知是哪家才俊?”
何志武囫圇道:“我們是外來人士,素愛遊玩四方,入普善城還是第一遭。”
張飲潛道:“在下也喜歡遊山玩水,算起來還是同道中人,鄙人姓張,家裡排行老九,朋友喚我阿九便是。”
本著禮尚往來的規矩,何志武拱手道:“原來是張九哥,我就簡單了,我姓……”
他話未講完,被張飲潛打斷道:“等等,在下不才,粗通一門佔卜術,又愛人前賣弄,朋友先不要說,讓我猜一猜。”
他說著,握住何志武雙手,但見其虎口處老繭層層,手腕上有淡淡壓痕,再看背上,背著一柄長劍,心裡越發肯定。
她便笑了笑,說:“趙錢孫李有先後,張冠李戴共一家,我觀朋友天庭開闊,地閣方圓,面上隱現紫氣,紫乃貴,朋友是個貴人,應當姓趙。”
“哦?”何志武皮笑肉不笑:“還有呢?”
“還有朋友背負寶劍,虎口老繭深深,顯然精通劍術,年紀又不甚大,倒令我想起一個人。”張飲潛道:“一個用劍的年輕少俠,普法城三少爺,趙定坤。”
何志武聲調頓冷:“閣下恐怕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