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地一片霞黃,舉目看去,雲霞蒸蔚,寰宇希聲,靜得像一副油畫。
晚來卻有風雨至,天邊急卷卷騰來一片黑雲,覆住霞雲火燒,湧來風吹草動,沙石奔走。
暴雨未至,先有怒風宣號,昭示著一陣疾風驟雨即將降臨,天地也為之黯然失色。
那朵朵黑雲層層疊疊,壓城蓋頂,雲中頻現銀蛇滾動,電閃雷鳴之下,雲朵似乎也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天威之浩蕩,先放兩聲呼號,只聽“轟隆!”巨響,一道閃電擊下,林中泥土翻卷,樹倒鳥驚飛,雷光帶火花,引燃一叢林木。
不知多少鳥兒蟲豸在樹林中安家,一道雷光下來,運氣好的只是巢散穴崩,運不佳的便殞命當場,被天雷烤得外焦裡嫩。
冷風嗖嗖裡,望見一隻雛鳥離窩振翅,扇動它羽翼未豐的翅膀隨風忽上忽下,搖擺不定。
彼時風大而急,它就像一艘驚濤駭浪中的小扁舟,隻消一個不好,被大風吹歪,以後再也不能起飛。
鳥兒吱吱呀呀,狠命掙扎,頂著狂風逆流向前飛,左翅撲扇,右翅彷徨,頭轉轉,腦晃晃。
便這時,斜空中忽閃出一隻雄鷹,它本盤旋於高山之巔、密雲層中,鷹眼如電,一眼就瞧見有雛鳥落單。
它極速衝出,尖喙撞穿雲層,展翅切開狂風,飛速之快,響箭亦自愧不如,拍馬也難追上。
雄鷹奇快而準,轉瞬衝入雛鳥十丈范圍,它就平空掠過,把兩隻鐵鉤一樣的爪子抓來,端的威風凜凜。
這鷹覓食時,卻同貓的惡趣味一般,先將獵物玩死,方才下口。它抓捕陸地獵物,如兔蛇類,隻先升上高空,輕輕放開,任由獵物摔死。
而若是鳥類,它隻憑借自身鼇爪刺去,輕易就能把黃鸝杜鵑置於死地。
眼下它爪子快疾,比之一般刀劍還利三分,雛鳥兀自在風中搖曳,哪能抵抗它的威風?
從雄鷹穿雲到出爪抓攝,一切發生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只在這期間,何志武已將情況瞧得分明。
他清喝一聲,按落馬鞍,抖長袍展寬袖,風吹來,他就借著風勢縱去十來丈遠,輕柔探過手去,將雛鳥護在手心。
老鷹利爪抓在手背,自然不能傷他分毫,何志武斥罵道:“好畜生,你也想傷人麽?”
雄鷹唳嘯,折翅轉道竄入雲層中,何志武輕巧翻身落下,不起一絲煙塵,連響聲也幾近於無。
而後他就看到了兩個人,一個白衣勝雪,目光如劍,鋒芒畢露,一個藍衣如玉,溫潤嫻靜,美賽天仙。
男人評判男人的第一眼通常看他的武功路數,功夫高低,而看女人,卻先看她漂亮與否。
或許這是大多男人的通病,何志武不是聖人,自然不能免俗。
白衣人拍手讚道:“好輕功,好身手!”
藍衣女子低頭一笑,陰晦天裡忽見明光湧現,一時掃去愁雲慘霧,她雖然沒有說話,但想來沒人會認為她不禮貌。
何志武攤開掌心,讓雛鳥飛入高空,目光仍不離開它的蹤影,歎道:“輕功再妙,也只能救它一時,卻庇佑不了它一世。”
“雛鳥始終要高飛,誰又能護它一生?”白衣人笑了笑,道:“我觀閣下悲天憫人,一定是十分樂於助人的。”
俗話講,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一個人若無緣無故誇讚你,那你可要萬分小心,說不得他是有什麽麻煩事要拜托你。
何志武深暗此理,
開口道:“樂於助人不敢自誇,順手幫忙的事還可做一做。” “那就好極,我有一樁買賣想同閣下交易。”白衣人道:“只要你開口答應一聲,就算是幫了鄙人一個大忙了。”
胡桃這時姍姍趕來,即使運轉真氣綿綿不休,任誰追著馬屁股後面跑,也要累得夠嗆。
她一口氣尚未喘定,白衣人見她氣喘籲籲,忽而搖頭道:“我原以為閣下是樂善好施的人,想不到你竟不懂一點憐香惜玉,實在可惜。”
他這句話當然是對何志武說的,看他搖頭惋惜的樣子,似在歎息一件十分懊惱的事。
何志武道:“可惜什麽?”
白衣人道:“可惜一個嬌俏的姑娘,趕路匆匆,大汗淋漓,閣下居然還坐得住,竟一點也不臉紅。”
胡桃喘上氣來,道:“走路是我自願的,你可惜什麽?”
白衣人一怔,道:“你真的情願走路也不騎馬?”
“豈不聞竹杖芒鞋輕勝馬,你不是我,又怎知走路的樂趣?”胡桃反問。
白衣人被問得啞口無言,他還能說什麽?唯有藍衣女子還能打破尷尬,她說:“兩位準備去哪兒?”
胡桃道:“隨便。”
她又問:“那麽兩位是從哪裡來?”
胡桃說:“從來處來。”
這句話就是廢話,回答了等於沒回答,沒回答卻又已開口,像放屁一樣,風一吹過,就沒了。
這次不等她再說,何志武反問道:“這裡荒郊野外,也沒店家,更無古刹,二位莫非來踏青郊遊?”
藍衣女子搖搖頭,指向白衣人,道:“這是家兄,姓趙雙名定坤。”
“你們是普法城人?”何志武目如電隼,盯著白衣人趙定坤,若有所指道:“我聽說普法城趙家三少爺也叫趙定坤?”
白衣人坦坦蕩蕩承認:“正是在下。”
“我還聽說趙三公子有個胞妹,生得美若九天玄女,那麽這位就是令妹趙雪橙?”何志武道:“據我所知,這裡還是普善城地界,二位不怕張家人?”
“怕,當然怕得很。”趙定坤道:“但我知道兩位不姓張,所以沒什麽不可以講的。”
“哦?”何志武奇道:“難道我臉上刻了印,寫上名字?”
趙定坤施施然道:“憑張家一窩膿包飯桶,又怎能培育出閣下這樣的青年才俊?”
趙定坤很喜歡誇人,仿佛隨口誇讚成為他的習慣,對於別人真誠的讚美,何志武向來樂於接受。
他說:“那二位又為何會停留在荒郊野外?”
“這就同方才說的買賣有關。”趙定坤又把話題圓回來,他順手拿出一隻鐵馬掌,道:“閣下看這是什麽?”
胡桃搶道:“一隻馬掌。”
“表面看它只是一隻馬掌,其實。”趙定坤一指身後,那裡有一匹駿馬,如果將馬分為美醜兩類,那它無疑是一匹俊美無儔的帥馬。
唯一美中不足的,恐怕就是它前蹄光溜溜的肉蹼,馬無鐵掌,如同人不穿鞋,是十分不便且尷尬的。
趙定坤說:“其實它關乎在下信譽,所以它不僅是一隻馬掌,更是一件要命的武器。”
“哦?”何志武這麽應著,就表示他願意聆聽趙定坤的故事。
趙定坤就說起來:“今夜申時,泰陽廟中,有位故人相侯,在下又馬失前蹄,看來是無法趕到。”
“幸虧你遇到了我,而我又恰巧有一匹馬。”何志武道:“所以你想買我這匹馬,不令自己失信於人。”
“完全對的。”趙定坤說:“只要閣下開個價,我絕不還價。”
何志武搖頭,趙定坤頓時有些急促了,追著口風:“閣下不願賣?市價兩倍,十倍都可以!”
何志武終於開口,他背手於身後,微微昂頭,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我想你理解錯了,誠信無價,無價的東西又怎麽開價?”
胡桃暗中偷笑,何志武一旦作出這幅高深莫測的樣子,就預示著他要開始瞎雞扒扯淡了。兩人相處時日不短,她豈能不知?
“原來是這樣……”趙定坤悵然若失,白衣落寂。
“不過。”何志武話鋒一轉:“無價可以是無限大,也可以是無限小,一切就要看趙公子有沒有誠心。”
“什麽意思?”
“馬匹雖不能賣,但可以贈送。”何志武說:“在不計較身份地位財富的前提下,只要趙公子能打動我,我自當將寶馬贈英雄。”
趙定坤咀嚼著他的話,瞧見他背負長劍,劍眉忽抖,道:“閣下背負長劍,應當是鍾情於劍道的?”
何志武平靜淡淡道:“有點興趣。”
“既然鍾愛劍道,那麽也一定聽過青州第一劍,承天劍王鎮海。”趙定坤不待他回答,繼續說:“在下愚鈍,雖從家師習劍五載春秋,也只是略有小成。今日不才,情願獻醜。”
“哦?”何志武來了些許興致,微笑道:“那鄙人可要好好瞧瞧。”
他們退開三丈外,留個圈子給趙定坤表演。
“劍來!”趙定坤舉手問天,背上那柄華麗至極,鑲嵌著十三顆明珠、劍鍔以半金半銀鑄造、劍體通透光潔的寶劍嗡鳴振響,兀自掙脫劍鞘,飛入掌中。
他目光一掃, 腳下有顆顆石子,大的有鵝蛋大,小的如桂圓小。他抬腳震地,真氣勃發,震起一顆石子飛上半空。
爾後手腕翻轉,倒持劍鋒,趙定坤看也不看,抖劍刺向天穹,眾人只聽長劍破空聲謔謔,頃刻之間,他又收劍回鞘。
石子啪嗒落地,三人舉目看去,只見巴掌大小石頭上刻著個“劍”字。何志武撫掌讚道:“好劍術,當得一聲登堂入室矣。”
“是否已入閣下法眼?”趙定坤像是在詢問,眼中自信的神采毫不掩飾。
何志武仍搖搖頭,也不說話,隔空一攝,路邊長有稀稀松松雜草,根莖細如牙簽。
隨他念至,一根草莖斷裂,拋飛空中,爾後純陽劍刺入長空,手腕寰圓圈正,出劍如下筆。
呼吸之間,事已完功,他揚手拋飛,純陽劍如有靈性,自尋著劍鞘回歸本位。
趙定坤卻不看他掌中寶劍,死死盯著跌落地上的草莖,說不出話來。
何志武灑然一笑,左手牽起胡桃,右手拘住韁繩,走入夕陽中。
趙定坤久久回不過神來,直至趙雪橙拍了拍他肩膀,道:“三哥,他們已經走了,你追不追?”
她絲毫看不出草莖有什麽不同,何志武看似出劍聲勢浩大,實則連一根草也斬不斷,這樣的劍法有什麽好看的?
趙定坤隨她的動作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顫抖著手,匍匐下身軀,撿起草莖。趙雪橙湊過頭來,瞧得仔細後,不由瞪大眼睛。
只見細而綠油的草根碧柱上刻著一行小字:何某留箋在此,徒惹一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