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籠深山,殘雲鎖明月,天是一如既往的深邃,地仍無時無刻衍生息。
全午寺入夜之後少人安靜,團坐念經已過時,唯有沙彌燒火做飯聲、往來行走聲、阿彌陀佛聲。
這一間古刹名寺,遠近有聲望,最以送子得後聞名,左近有求子求孫的人家,來此上香,無不靈驗。
因而信眾裡多有女香客,寺廟和尚雖講不近女色,全午寺倒也不完全絕乎人倫常理,寺裡有一排廂房,專供女眷夜宿棲身。
那廂房外有一道大鐵門,入夜人歇後便上鎖封閉,從外不得入內,倒也讓丈夫們安心。
通法將何志武兩個分開安置,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臨別之際,何志武把純陽劍交付給胡桃,囑咐道:“師姐,練功需用勤,夜間可也不要忘了研習劍術。”
胡桃接過劍,掌心被他手指輕撓三下,會過意來,隻不作聲,點點頭,隨通水轉入西廂女眷房間。
通法便引著何志武踱步東廂,不忘讚道:“難怪乎二位身手不凡,原來如此刻苦用功,當是小僧效仿之楷模。”
“只是後輩資質拙劣,以勤補愚,哪擔得楷模。”何志武同他來到客房,這裡倒也宿些香客,多是華服玉冠、肉滿肥腸之輩。
其實想想,這倒正常,貧苦人家尚在溫飽線上掙扎,每日醒來隻望缸中米糠犯愁,哪有閑錢上香,哪有閑暇求佛叩拜?
通法將何志武安頓好,望望北極星爬上天穹,山風吹來料峭生寒,徑回僧房取衣物帳本,往講經堂去。
一寺之中,有香客往來的正殿、偏廳、卜卦台、敬香池,也有僧侶生活的各個弄堂。
羅漢堂練武修身、護法驅魔,藏經閣收錄典籍、傳承薪火,雜事堂劈柴切菜、挑水洗漱,講經堂傳誦佛經、普法授道。
講經堂後邊單有一間禪房,是歷代住持居所,不論是香客還是本寺僧人,平常時都是不能接近的。
這一代住持,號白給法師,意為給予疾苦眾生傳道授業,解困答惑,度厄萬法之本心。
金光寺上下,能在名號後冠以法師禪師的,都是修得羅漢果位,有大神通之士。
其中法師修武護衛佛法,有諸般絕學傍身,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而禪師卻鑽研佛學經典,身手未必了得,但一定通曉理論、口綻金蓮。
通法披上僧衣,趕至房外,但聽裡面細細誦讀經文聲,透窗見一道身影端坐其間,上下唇密切開合。
波若禪音如清泉流石,如珠落玉盤,滌淨身心,化去汙邪。
他不敢敲門吵擾,默默恭敬等候在外,不多時,經聲止,裡面人合上經書,開聲道:“外面的是不是通法?”
通法道:“弟子半途受阻,香油錢沒送出去,無奈打道回府。”
“嗯?”裡間人輕疑一聲,便似大石砸胸口,壓得通法呼吸難受。
他努力運轉真氣抵抗,一字一字辛苦吐出:“有兩個來歷不明的人攪局,弟子已經將他們帶回來。”
“進來吧。”他身上壓力驟然消散一空,房門被一雙無形手掌推開,房內濃濃燈油焚香味便湧入鼻腔。
通法抱著帳本匆匆步入禪房,房內布局倒也簡單,僅一排書架、一張蒲團、一爐沸茶而已。
蒲團之上,老僧莊重、書架之中,青卷沉沉、紅爐之內,茶水滾滾。
彼時靜默無聲,通法隻低頭看著腳下那本《佛說觀無量壽佛經》不敢去看住持臉色,盡管住持一年四季臉上都沒什麽表情。
“說罷,怎麽回事?”
住持拋出問題,通法直有周身上下被看通透的感覺,白給住持平淡目光反讓他有刀扎針刺的痛楚。他硬著頭皮道:“弟子似往常一般,與陰山寨約好在郊外動手,不想半路殺出一對青年,驅走大當家,致使香油錢沒有送出去,只能回來另計。”
“風中魁拔宋千,雖無門無派,但武功還算過得去。”白給道:“對方是什麽人,能把宋千趕跑?”
“弟子無能,未探出他們根腳。”通法忐忑道:“不過已把人帶回寺內,且哄他們分開歇息了。”
“看不出他們路數?”白給道:“多羅城與青雲門交界,如有青年高手,或許是青雲門下。”
他那兩道如霜刀眉透出思索,道:“你今晚再讓人去試試,如果是大門大戶,我們不去招惹,這幾日安份些,將人送走便是。”
“那假若江湖散客。”通法伸手在脖子一抹,問詢道:“是否送往西天極樂?”
“你且看著決定。”白給道:“另外再聯系陰山寨,五天后,全午寺再送香油錢到上院,讓他們準備動手。”
通法翻開帳本,道:“這幾日香油錢要不要一並算進去?”
“不用,吃東西不要吃得太乾淨,免得上面不好應付。”
正自說間,門外忽有異動,乍現兩道身影在窗外,一高一矮,伴著毫不避諱的笑聲響起。
通法大驚,回身一掌劈去,掌風成刀,擊穿窗子,斬向外邊二人。
高個身影迎刀直上,蒲扇大手刮去,凌厲掌刀頃刻破碎,那兩人便順著洞開窗口投身入禪房。
“你們?”通法還待發難,那兩人臉孔現在燭光下,卻是陰山寨大當家宋千、二當家樂清。
通法止住腳步,道:“你們怎麽來了?”
“香客來得,我們來不得?”宋千二人先對白給法師行一禮,法師對他們的到來既不驚訝,也不如通法般排斥,似早有預料。
樂清道:“難道通法大師嫌棄我們肮髒,怕連累貴寺嗎?”
“你明知我擔憂什麽。”通法道:“你們都是有人命官司在身的,若教外人知曉咱們關系,還有人敢來上香禮佛?”
“大師這就是過河拆橋了。”樂清道:“用著我們時稱兄道弟,現下無用了,又撇清乾系,莫非當陰山寨是泥捏的,任你揉搓?”
他聲色狠厲,逼得通法掙紅臉,道:“何來過河拆橋之說?”
“你找我們兄弟演戲,半路劫走香油錢,為何又中途變卦,另找他人橫叉一手?”樂清道:“難道貴寺不是想把髒水都潑到陰山寨頭上,自己獨吞好處麽?”
“放你娘的……”
通法粗口爆到一半,白給禪師抬手堵住他嘴巴,平平淡淡道:“二當家莫要憑空想象,那二人我們也不認識,插進手來實屬意外。”
“哦,是嗎?”宋千終於開口,道:“不是兄弟不信禪師的話,實在是山上手足眾多,都指著我吃飯。既然說那二人素不相乾,可有憑證?”
“大當家要憑證也簡單。”白給道:“這兩人還在寺內,今夜便把他們迷昏,交由二位當家處置。”
“禪師此話當真?”樂清暗搓雙*聲蕩笑:“那樂某人今夜就學一學佛經,做做送子觀音。”
宋千對那方面的興趣遠不如錢來得濃厚,他徑直問道:“那麽,香油錢?”
“照舊送出。”通法替師答道:“還是老規矩,錢運出廟二十裡再動手,在山上放半年後,三七劃分。”
宋千眉頭輕挑,樂清會過大哥意思,照著路上二人商定的說辭,搶住話頭道:“慢,兄弟這裡有個意見。”
通法拿眼神問詢白給,白給眼皮也沒抬一下,隻道:“講。”
樂清理了理嗓門,道:“我想,香油錢的劃分是否要重新界定?兄弟們拚死拚活才拿三成,山上許多手足都嫌太少了。”
他補充道:“禪師不要誤會,不是我們兩兄弟貪多,主要是現下入寨的手足越來越多,乾活的人多了,這錢是不是也要提高點?”
“放屁!”通法終於沒忍住罵了一句,指點著宋樂二人,道:“香油錢本就是寺裡的,找你們做買賣是給你機會。二位不要自誤,陰風山不做,還有陽風山!”
“四成!”宋千忽豎起四根指頭:“只要加到四成,今後絕不漲價。”
他是胸有成竹的,陰山寨與全午寺不單單有這一樁業務往來。除了蒙騙上頭私竊香油錢,陰山寨平時也幫全午寺清除異教徒,鞏固權威。
是以雙方半合作半依存,誰也甩不掉誰,一旦撕破臉皮,全午寺固然可以製裁陰山寨,陰山寨卻也有全午寺藏汙納垢的證據,誰也討不了好。
今天追上門來,報復何志武二人是幌子,他們真正意圖卻是借題發揮, 趁機加錢。
在這個問題上,通法沒有發言權,三人六隻眼睛都望向禪師。靜謐良久,白給終於開口:“三成半,不能再多。”
“好,就三成半!”三成半還在宋千接受范圍內,他一錘定音,樂清湊上來道:“攪局的那兩個?”
“你們先去隔間等著,晚些時候下了藥自有消息。”通法出去喚來個小沙彌,安排宋樂兩人房間。
送走兩人,通法也去準備今晚一應事物。臨出門前,白給禪師叫住他,道:“磨坊驢子吃的口糧越來越多,你知會師兄弟們,拉完磨,把它牽出去料理了。”
“是。”通法心裡記下,退出去關好房門,長吐一口鳥氣,霎時心胸開闊不少。
剛才他還在生陰山寨的氣,現在卻不氣了,畢竟人之將死,對他可適當寬容一些。
心情舒暢,他的步伐越輕盈,想到何志武難免搖頭,學了兩手劍法就出來玩江湖,這樣的年輕人他一年宰過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一陣風吹過,瓦礫嗍嗍,掩蓋住房頂走動聲,他們所做一切,暗中被一雙眼睛記錄下來。
眼睛的主人趁著起風,翻牆過院,走壁沾簷,避開視線。讓過一個個端著下了迷藥飯菜的僧人,踏過磨刀霍霍待時機的陰山寨兄弟房頂,來至尋常香客毫無防備的房梁上。
他翻開一片青瓦,偷眼看去,日頭在寺廟門口相遇的青年撫琴禪坐,悠然自得。
“死到臨頭還有心思彈琴!”他暗自罵道:“也罷,不聽我勸,先讓你吃一吃苦頭,否則你不知江湖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