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武牽著兩匹馬慢悠悠走來,拉過胡桃左看看右瞧瞧,見其無恙,方道:“我如果是你,剛才就不跟別人搶劍,沒了劍,我們還有拳腳功夫。”
胡桃道:“這不是還有你嘛,難道你舍得讓我給別人當壓寨夫人?”
何志武搖搖頭,對這種問題,還是不作正面回答的好。恰好這時被救的僧眾湧上前來致謝,他便抱拳迎過去。
“阿彌陀佛。”這口號幾乎成了出家人常用語,其實世上有許多佛,他們卻隻喊阿彌陀佛,何志武曾一度懷疑是否他們念的經文太少,隻認識阿彌陀佛。
這一乾僧眾約有三十多人,俱著灰色僧衣,所不同處,大約在衣領位置,有的白色領子,有的淺黑領子,白的多黑的少。
迎上來這僧人衣領淺黑,面色蠟黃,無發無須,淡眉高鼻,與印象中寶相莊嚴的僧人有所不同。
他行一佛禮,半鞠身子,道:“感蒙二位援手,不勝恩懷。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兩位施此恩德,當修得金身舍利。”
“老師傅過譽了,舉手之勞罷。”何志武望那匪盜離去方向,道:“不知對方是什麽人?在金光寺地界也敢如此放肆?”
“唉,這事說來話卻長了。”這僧人道:“我佛慈悲,寬容一切,輕易不傷人性命,為此別州有流犯敗類都攏靠過來,佔山為王,聚嘯峰林。”
他說:“這一夥人眾,在陰風山落腳,自立城寨,名喚陰山寨。平日也下山劫道,擾亂一方,在此肆掠有數年光陰。”
何志武道:“難道就沒人整肅蕩寇,還普羅大眾一個朗朗乾坤?”
“施主這話卻錯了,豈不聞眾生皆平等?”僧人道:“他們要劫道,有他命裡該劫,我們被劫,是時運不濟,這本就是注定的。”
“我等被搶一回是劫難,它朝陰山寨的人因為劫道被殺頭也是劫難。”僧人娓娓道來:“人活一世,都是來修道受難的,我們又怎能因為一些早就注定的事情而去責罰他人?”
“大師胸襟令人敬佩。”何志武認定他是念經念傻了,隻活在經書裡,便道:“還不知大師法號,尊乞告知?”
“這卻是小僧失態了。”僧人忙道:“小僧出自金光寺下院,下野莊全午寺,這一輩排到通字,恩師賜名號通法。”
他伸手介紹身旁還在收拾東西的師兄弟,道:“這位是通水,這位是通火,這位是通渠。”
何志武把自己跟胡桃姓名通告一遍,又對他們僧號好奇,道:“通法大師,緣何貴寺法號如此奇特?”
通法道:“我們排字取名,一看輩分,二看在寺中擔任何種職務又或根據鑽研之武學取名。”
他說:“譬如通水師弟,負責每日挑水洗漱,通火師弟,在廚房負責燒火做飯。”
何志武看著渾身完好的通渠一陣無言,寺廟裡需要通的渠道似乎只有糞坑了。難怪他身上有股揮之不去的味道,估計剛才匪盜嫌棄他氣味太重,才沒有對他下手。
他半開玩笑道:“那麽說貴寺中一定有位通瓢大師,專門舀水衝澡。”
“不,瓢師叔屬白字輩,法號白瓢。”通法說:“兩位既然還無歇息處,不妨隨我們一道回全午寺。”
“那便打擾了。”何志武也不客氣,趕馬隨大隊前行,曼曼踱向多羅城郊。
那下野莊卻不在城池內,但建在離城十裡遠的地方,一處高地向上,穿過金黃麥田,隱現幾戶人家排頭。
這裡人流逐漸多起來,
俱是由四面八方趕來上香還願的信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午寺眾人經過,路人無不紛紛行禮避讓。越過麥田,便見著一間古寺佇立,門漆金柱,庭掛紅幔,禮佛者三叩九拜,一派氣象莊嚴。
這寺廟,不立神獸,不修高牆,隻以蒼天老樹鎮門環,青燈白煙護全法,大門常閉絕邪祟,偏門開來迎香客,倒有幾分古樸純質。
往來信眾,皆有所求,無過婚嫁喪娶、油鹽醬醋之事。一路上,通法與何志武暢談人生,問了他幾個關於愛情事業理想的問題。
他說:“何施主明慧聰穎,身邊這位定是賢內助?”
何志武道:“我們是師姐弟。”
“哦?那麽二位一定出自名門。”通法道:“我觀兩位年紀輕輕便身懷絕技,必有名師教導。”
他只看到胡桃出手,但猜想何志武與她師出同門,也不差到哪裡。
何志武打個馬虎眼道:“那卻不是,我們小門小戶,沒甚名氣,說出來惹人見笑,大師就當我們是江湖散客。”
通法道:“那麽我先預賀兩位日後揚名江湖,憑二位身手,隻若等閑爾。”
“大師過獎,我們浪蕩江湖,只求有口飯吃。”何志武回敬他的吹捧,道:“哪裡及得上諸位,有佛光普照,修行路上盡是坦途,一步便可證道成佛。”
通法通水等幾人連連擺手,說些自謙的話,胡桃暗中翻了翻白眼,武林人士來往最不好的一點就是商業互吹,搞得大家都有些虛偽了。
他們你謙我讓,轉眼來到全午寺前,還未進寺門,先被一陣嘈雜聲吸引,側目看去,卻有一群人圍在空地上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通法隱見人堆裡有本寺僧人,便快步邁過去,何志武兩人也跟上,一齊擠入人群裡。
但見中間有個道人,擺了張桌子在算命測字,一旁有幾名白領小僧執棍厲聲驅趕。
道人處之泰然,不予理會,大庭廣眾下,全午寺僧人也不好動手,隻用語言驅逐,雙方因而在此僵峙著。
通法入場,幾名年輕僧人如蒙大赦,圍到他身邊,個中一人委聲道:“師叔,您看這道人在門口算卦,趕也趕不走,打又打不得,正不知如何料理,幸虧有您回來。”
通法暗暗瞪了他一眼,道:“寺裡師兄師伯們呢?你們佛法不夠精深,說不動他,難道他們說不動嗎?”
“師叔師祖們都沒空,說讓弟子看著處理。”
通法哼了聲,不知在生誰的氣,徑直走到測字道人前,單掌宣佛號,道:“道友如何稱呼?”
“慢,你是學佛的,我是修道的,你怎能叫我道友?”這道人卻是個嘴裡藏刀的,道:“雖然老道不喜歡禿驢,但看你這麽客氣的份上,我也不吝將道號告訴你。”
“你聽好了。”他挽起袖子,手背上赫然紋著一隻棕青色猙獰蜈蚣,嚇得圍觀人群後退,他也不在意,道:“本道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乃紫寰金星神君轉世,號蜈蚣道人的便是。”
“有紋身的都不是好人。”胡桃低聲在耳邊說:“這個什麽蜈蚣道人如此猖獗囂張,多半是跟和尚有仇。”
“那倒未必。”何志武道:“好人壞人又沒刻在臉上,看看再說。”
蜈蚣道人繼續誇誇其口道:“現今哪裡還有真和尚,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罷了,眼裡只有錢,沒錢連寺廟的門都進不去,哪裡還會普渡眾生?”
他手指著圍觀人群,道:“你們還燒什麽香還什麽願,我看不如來求我,我的方子或許還經驗些!”
那些信眾香客隻當他得了失心瘋,一個兩個都興致索然,退出圈子,倒令場地冷清不少。
通法轉至跟前,冷聲道:“既然道長誇口前後知五百年,敢不敢給小僧測一測八字?”
“我不給禿驢測字。”蜈蚣道人斜睨通法,道:“再說,你一個出家人,又不結婚生子,測字幹嘛?”
“如此說來,不是和尚便可以。”通法對何志武道:“何施主,小僧欲借二位之手趕走這惡徒,不知可否?”
“自無不可。”何志武道:“不知大師想怎麽做?”
“本來依著寺裡規矩,應當直接亂棍將鬧事者打出去,但那畢竟有些獨斷,恐有人背後議論本寺專行跋扈。”通法解釋一番,再對蜈蚣道人道:“我與道長打個賭,如若道長輸了,自行離去,若是小僧輸了,任道長在門口算卦測字。”
蜈蚣道人的腦瓜子顯然迥異常人,他首先想的不是答不答應,而是說:“咦,你一個出家人也打賭的嗎?難道不怕犯了貪戒?”
“此賭非彼賭,既無利益交往,何來貪念?”通法臉色已不甚好看,仍克制道:“道長是答應還是拒絕?”
蜈蚣道長沉吟一會兒,道:“你先說說怎麽賭法?”
通法道:“就賭何施主掌中玄機,光看掌紋,算一算婚嫁與否,測一測血親幾何,這都是可直接知曉答案的,靈與不靈,一試便知。”
“那好,就依你!”蜈蚣道人說罷,何志武伸出左掌,掌心朝上放在桌面。
蜈蚣道人掰著他手指,細細觀摩他掌中紋理,而後道:“我當面說出來還不算靈的,你把掌心放桌子底下, 待我用筆在你手心筆記,你有幾個兄弟,我就記多少道,拿出來一對照,保準不漏一個。”
通水道:“你等別人說完了再寫,豈不百試百靈?”
“你當我是你們?”蜈蚣道人哼道:“自然是先記再問,大家都有眼看得,還能有假?”
何志武就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有桌布擋著,看不到桌底情形。
蜈蚣道人拈一支符筆,也把雙手攏到桌下,嘴裡念念有詞,推算眼前人八字姻緣。
他卻不急下筆,先暗暗在何志武掌心用手指著個“危”字,何志武眼神波動,瞧了他一眼。
蜈蚣道人悄悄眨眼,再寫個“逃”字,這時通火催道:“老道,你到底算不算,不要同我們捱時間!”
蜈蚣道人乾咳一聲,道:“這就好,這就好。”
隨後匆匆在何志武手心畫了兩道,雙方都把手拿出來,蜈蚣道人似模似樣道:“你家中有兄弟二人,對不對?”
何志武說:“不對不對,我是孤兒。”
他攤開掌心,兩道黑墨似在嘲諷譏笑,蜈蚣道人桌底下踢了他一腳,繼續道:“那麽,我再看看你姻緣。”
他本料何志武已經知會他的意思,道:“你已然娶妻,身後這位俊美人就是賢內助吧?”
何志武依舊搖頭,頓引得全午寺僧人哄笑,通渠道:“好牛鼻子老道,牛皮吹得震天響,原來是個水貨,大家也都看到了,老道不學無術,口出妄言,萬不要找他算卦!”
蜈蚣道人在眾人哄笑中狼狽離去,空氣裡一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