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任你絕世高手還是耕地農戶,百年後也不過黃土一抔。如果還有那麽一點區別,也只是看下葬時用的是草席還是棺木。
這一趟單程旅途本就無聊而無意義,如果非要在無聊中找出一點含義來,那也是人們自己強加上去的。
譬如有人喜歡鮮衣怒馬馳騁江湖,有人喜歡扶危救難丈量大地,有人鍾愛揮斥方遒萬人之上,做普羅大眾唯一的心靈導師。
本質上,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與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都是一種對生活的追求。有人愛動,自然就有人喜靜。
十二相傑在九州大地不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也是響當當的一號組織,其成立之宗旨,便是行俠仗義,見路不平,援手鏟之。
這十二相,分別是昂日雞、房日兔、翼火蛇、張月鹿、星日馬、鬼金羊、軫水蚓、井木犴、胃土雉、危月燕、虛日鼠、亢金龍
每一相的領頭者,都是成名已久的大高手、大宗師級人物,外人無從知曉他們具體是誰,只有加入十二相傑的人,方能一窺究竟。
有時好事做多了,跟做壞事一樣,也是怕別人知道。做壞事會招惹許多仇家,做好事卻惹怒更多壞人。
猶有甚者,若教江湖宵小之輩知道你是個大好人,指不定天天有人圍著門口轉,以道德綁架你給予施舍。
且好事不是人人能做,如果一個毛頭小子揚言行俠仗義,大家多半笑他癡人說夢,沒有能力的人行哪門子的俠義?
而若是一個宗師高手要行俠仗義,大家的感官又不一樣了,因為沒人會懷疑他的能力,那麽他的俠義就出乎仁慈了。
仗義只能偶爾,大家還是要有一份正當職業,像李紅袖,本身出自雷州太清觀淨月庵,是有門有派的高手。
許是道德經念多了,人也愛講起道德來,講道德自然是好事,但不好的是將自己的道德觀強加給別人。
何志武這時就有一種被人強塞道德的痛苦,因為李道姑跟他拿戮仙刀,居然沒有一絲一毫要給報酬的意思。
她隻開口說:“小何啊,這把魔刀留著貽害蒼生,我看你留著也沒用,恰好我們組織要用它做一件大事,不如你把它給我帶回去。”
何志武自然不會拒絕,他上有天魔琴,下有純陽劍,戮仙刀雖好,但是需要用血祭,平白害人性命,不符合他的行事準則。
他想,戮仙刀即使殺孽重,也改變不了它是寶物的事實,自己用一把寶刀換點東西應該不過分。
便順口提一提道:“自然沒問題,不過為了這把刀也是幾經波折,晚輩雖不說千辛萬苦,但亦十分困難,前輩你看?”
“我知道,白給法師很難纏,若沒有你,憑我一個人是取不到戮仙刀的。”李道姑點點頭,把手攏進內兜裡。
何志武暗想,李道姑看來也不是念經念傻了,還是聽得懂別人弦外之音的。她這是準備拿什麽東西換刀?是靈丹妙藥?是典籍秘傳?
只見道姑隔著衣服撓了撓癢癢,便又空著手過來握住何志武雙掌,言語真摯道:“我代表廣大受苦受難的百姓感謝你的付出,你為我們弘揚俠義事業添一分光彩,組織會銘記你的。”
何志武一愣,道:“就這?”
李道姑莫名所以,她說:“除了感謝之外,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何志武不得不提醒她:“你看,戮仙刀是大家聯手拿到的,無論怎樣,我那一分苦勞是否該有報酬?”
李道姑頓慍:“但行好事,
莫問前程,小何,你怎麽能要求報酬?你這是極端低俗的,十分惡劣的,不是我輩俠義中人該乾的事!” 何志武立刻把刀收回來,道:“廢話,大家闖蕩江湖無非求財求利,沒有好處的事誰肯做?”
李道姑柳眉怒皺,道:“不可理喻,我原以為你是個高尚的人,想不到你也這麽世俗!”
她便要出手搶奪,蜈蚣道人慌忙拉住她,低聲道:“李前輩莫衝動,你打不過他。”
她頗為忌憚看了看天魔琴,終於服軟:“說吧,你想要什麽?”
“那就要看前輩身上有什麽。”何志武道:“不論是靈丹妙藥,秘笈典冊,只要跟修行有關,晚輩都可以接受。”
李道姑想來想去,衡量左右,能增益修為的丹藥少之又少,有也是如天元丹一般,後遺症極大。
她身上也沒有神兵利器,更無瓊漿玉液,遍搜周身,不過一本貼身攜帶的符集,名號《太清靈符感召篇》
太清觀練氣畫符,跟別派練氣修劍也沒有什麽不同,同樣是以練氣為主,畫符為輔。
氣乃根本,人若無氣,與死無異。氣是水之源、木之根,所有刀訣劍法符籙,都靠真氣施展。沒有真氣的支持,縱然劍法再精妙又如何?照樣被人一刀秒了。
太清觀乃符籙大宗,於煉符一道上有八百年歷史,造詣之深,冠絕雷州,淨月庵出自太清觀禦下,自然也繼承了主宗煉符手法。
這一本《太清靈符感召篇》屬入門符集,雖重要,也不是不能外傳之物,她咬咬牙,將之拿出來與戮仙刀交換。
何志武接過符集,粗略翻閱,便看到其間有紙符、水符、木符、肉符幾大分類,種類繁多,效用稀奇古怪,一時來了興趣。
他合上符集,把戮仙刀遞去,道:“多感前輩美意,贈予符集一冊,晚輩一定勤懇研習,時時潛修。”
李道姑不複此前熱情,不鹹不淡道:“既然貨物已兩清,大家便各走各的,今後有緣江湖再見。”
她轉身上馬,提鞭就打,戰馬疾馳而去,蜈蚣道人苦笑陪襯道:“李前輩人就是這樣,古道熱腸,但是講話直白,有得罪處,還望兩位多多擔待。”
“道長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們怎會怪罪李前輩?”何志武揚手虛請,道:“道長也請上馬吧,遲些就追不上了。”
全午寺原先是有馬房的,所圈馬匹或是香客上山騎乘或是僧人入城采買所駕,這時寺廟雖然被戰鬥余波損毀了,也還有些馬兒存活。
他們牽出四匹來,單人一匹。蜈蚣道人又講了些賠罪的客套話,亦翻身上馬離去。
星月暗淡,夜色將終,黎明即來,北鬥星發著微弱星光與白晝抗衡,卻如嬌弱少女,終將被朝陽這雄壯大漢壓在身下,無力反抗。
天將明了,他們還沒有方向。
胡桃問:“我們去哪裡?”
何志武說:“向東,往裡走。”
向東便往金光寺腹地去,過了金光寺,也就出了青州,進入雷州與雲州交界處,又十分靠近劍州。聽說劍州有十萬劍客,三千劍俠,何志武一直想去見識一下。
兩人取小道,走陽關,策馬奔騰,駕離多羅城許多遠,時移日近,金烏如洪爬上頭頂。
望望天色已近午時,兩匹馬一路隻飲水,無暇停留進食,這時已走得氣喘如雷,腹部癟癟。
觀眼虛瞧,前邊不遠卻有個鎮集,正是大好天時,路上來往旅人匆匆,集市上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所謂集市,無過是周遭農漢散戶聚集的一處交易所在,選定一個地點時間,大家約好將各人持有物帶到地方,相互易其所需。
所交者,馬夫護院,粗漢青皮皆有,所易物,時令蔬菜,農具刀劍俱全。
護院青皮,穿的是勁裝短服,佩的有大刀短棍。馬夫粗漢,戴的非綸巾方帽,吃的僅野菜糠咽。
時令生蔬,籃裡綠的葡萄,筐中紅的櫻桃。農具刀劍,犁頭磨出老農血,樸刀砍盡仇人頭。
這來來往往,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混雜,二人縱馬入集中,但看到有賣弄武藝,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有戲耍魔術,演示障眼法的、有遛猴訓蛇,號令禽獸的。
走馬觀花而過, 多是些混江湖討飯吃的,即便有真功夫在身,也不過粗淺把式,不值一提。
何志武想,他或許也陷入練氣界鄙視鏈中,縱觀各行各業,從業者都有高低,有了比較,也就存在鄙視。
譬如練武,武功高的當然瞧不上低的,抑或做生意,做成功的也看不上失敗的。
很多東西都有相似處,比如成功者放的屁都是香的,好似口吐吠言亦充滿通向成功的玄機。
高手也一樣,人一旦被捧高起來,那麽他的話就有指點意味,細細品嘗,必然有武學至理。
集市中不乏擺賣面食包子的,二人循著香味,徑至一攤位前,老板賣的卻不是面也不是飯,更不是茶不是酒。
只看他案中有一團面,案旁有一鍋油,油鍋下燃有柴薪,這鍋油顯然燒了許久,汩汩沸騰著。
老板使手去揪下一揪面,拉抻拍扁,那面就成一條軟棍狀,再合上些許乾麵粉,定下型狀。
他就把這根面棍丟入油鍋中,口裡大聲吆喝:“油炸趙行烈!油炸趙行烈!!今兒小店優惠大酬賓,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買油炸趙行烈送豆漿一碗,鄉裡們都來看一看咯~”
何志武打馬上前問道:“老兄,趙行烈是你什麽人?”
“兩位不是本地人吧?”老板雖是在問,已十分肯定,道:“不如二位坐下來,吃不吃無所謂,主要是向二位普及一下我們普善城的行事規矩。”
“哦?那可要認真聽聽。”何志武饒有興致,牽住馬,與胡桃尋個位置坐下,擲出一枚紋銀,暫時將老板場子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