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昏昏沉沉中第一次醒來,馬斯塔看到影子將他的肚子割開,擺弄著一個黃金製成的巨大天平秤,將他還在跳動滴血的心臟,放在右邊的黃金托盤上。
天平秤有一人多高,左邊的托盤裡放著一根鴕鳥的羽毛。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左邊托盤的羽毛沉了下去,右邊托盤的心臟浮了起來,他跳動的心臟居然比羽毛還輕。
狼頭人身的影子,似乎對他點了點頭……
第二次醒來,影子已經用香料和防腐汁液填充了他的軀體,正在對他進行纏繞、包扎,然後將他釘在人形黃金棺內。
馬斯塔的靈魂在死寂的黑暗裡哭泣,他隻想死去。
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
是一年,十年?
還是百年,千年?
渾渾噩噩的他第三次醒來。
疲憊的靈魂已變得迷茫而麻木,很多無關緊要的雜事都開始遺忘。
慢慢回想起了這些神秘、恐怖的經歷,他開始瘋狂的詛咒,詛咒打開這具棺材的人不得好死,詛咒他的影子,詛咒所有對他懷有惡意的人。
罵著罵著,他似乎聽到了沙啞的獰笑聲。
他知道自己快要瘋了,真的要瘋了……
第四次醒來,馬斯塔隻記得一些親身經歷過的極重要的事情。他所熟知的人只有著模糊的名字和長相,但是關於這些人的所有,都是空白。
“我,馬斯塔,聽說是因為出生時皮膚黝黑而被無情拋棄!老爺子撿到了我,在他死後就和小狼狗巴特相依為命。名字是老爺子從廢報紙上隨意找出三個字拚湊的,洋氣的名字讓老爺子很得意……”
他開始不停地對自己訴說著身世,他要把這些死死的記住!不然,迷茫的活著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自言自語了不下數千遍,他的神智又開始模糊。
一會兒好像在和誰爭鬥,一會兒又拿著個奇怪的石罐子,從剖開的屍體胸腔裡摘掉了死者的胃,小心裝進了罐子裡。
他好像做過很多事情,一些記不清又奇奇怪怪的事情。
第五次醒來,他只知道自己叫馬斯塔,好像還有一隻熟悉的小狼狗。
似乎,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撿破爛老人,還有一個躲著他的人。
冥思苦想了很久,空空的腦袋裡就這麽多東西。
這些人會是誰?對他很重要嗎?
第六次醒來,馬斯塔沉默而迷惑。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連動都不動一下,棺材裡的他看上去更像個植物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嘗試著伸出手,在狹小而黑暗的棺材裡四處觸摸。
“你,叫馬斯塔,因出生時皮膚黝黑被父母拋棄,是老爺子撿到並救活了你。後來老爺子死了,七歲的你開始學著獨立,和小狼狗巴特相依為命。你喜歡研究古董,總想著那些破舊的瓶瓶罐罐能讓你一夜暴富!”
“廢棄的工廠和無人的住宅是你最喜歡的地方,那裡可以找到很多回收品。你有著不服輸的性格和健壯的體魄,是一次從野狗嘴裡搶奪食物後自行練就的。長大後的你主動加入了神秘的盜墓組織,為了更好的活下去你甚至殺過人,而且能做到天衣無縫……”
馬斯塔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又像是另一個他在對自己細細述說,從他的出生、長大、生活、學習……一直講到進入法老的墓穴,一點不漏。
迷茫的馬斯塔在黑暗中靜靜睜開雙眼。
“我是馬斯塔,你是誰?”
塵封的記憶被喚醒,馬斯塔突然開口詢問,聲音沙啞而冰冷。
沒有任何回答。
這一切都像是幻覺,或是幻聽。
“嗯,我該稱呼你為‘馬斯塔’,還是應該叫你‘第二人格’?”
還是沒有任何回答。
馬斯塔突然繃起手指敲擊著黃金棺壁,發出“篤篤”的沉悶聲。
纏繞在手指上的布條,還能讓他感受到輕微的疼痛。
微微活動一下僵硬麻木的身體,他沒有任何的饑餓感。
嗯,要麽是躺在這裡的時間並不長,要麽是“第二人格”用了什麽未知的方法,可以讓這具身體不會死去。
“他”是在意自己,還是在意這具身體?
這麽做的意義,又是什麽?
把玩著胸口的黃金聖甲蟲,馬斯塔並沒有急著爬起來,反而細細思索。
一腳踹開這個黃金棺蓋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事兒。
從小就出現一個關心自己、給自己寫信的人,偏偏他又無法找到這個人存在的痕跡……何況紙條上熟悉的字體,難免讓他起疑。
只是第二人格隱藏的太深,那時年幼的自己一旦開始懷疑,“他”就會沉寂消失,讓他既希望有人能分享他的一切,又害怕失去這個關心他的人,從小就產生了心理障礙,不願意揪出這個人。
長大後不消說,第二人格徹底消失,時間長了自然就會遺忘,遺忘關於這個人的一切。
但馬斯塔並沒有遺忘,或許假裝遺忘也是個不錯的方法。
這次“他”的出現,帶有一定的目的性。
紙條上的警告內容具有誤導性,讓馬斯塔產生了好奇:詛咒和死神究竟是什麽?
所以看似警告的勸阻,實則誘惑他來到這裡,不是嗎?
狼頭人身的影子一開始只是自己的影子,被“第二人格”利用並引導自己產生錯覺,詭異的幻想就接踵而至。
腦袋裡住著另外一個人,讓大腦產生一點錯覺並不是什麽難事。
馬斯塔甚至能想象到“第二人格”饒有興致地看他演出,在關鍵時候調整一下進度就行。
金字塔和法老的詛咒本身就帶有神秘色彩,所以各種幻想就沒有邊際,也不用遵循科學依據。
密道或許沒有坍塌,甚至連墓室的門也可能沒有關閉。
想象中的視覺、痛覺、聽覺都過於逼真,欺騙了大腦。
馬斯塔明明殺死的是一群邪惡的乾屍木乃伊——它們成群結隊連綿不絕地爬出地面,向他凶狠地撕咬而來……但他醒來時就看到墓室裡同伴們扭曲破碎的屍體,和四處流淌的血液。
利用墓室的雕刻,讓他產生的幻想嗎?
所有幻想都必須有一個出發點,或是圍繞著某個主題展開。
就像牆壁上雕刻的死神,利用天平秤和鴕鳥毛來測量一個人的心臟,看他是否有資格進入冥界一樣,這些畫面都出現過腦海。
無孔不入的算計和利用,這還真讓人火大。
“第二人格”發聲喊醒他兩次,剛剛還喚醒了他的記憶,無非表明“他”對他沒有惡意。
唯獨有一點馬斯塔想不通,“他”是如何認識這些象形文字的?又是如何知道這些遠古神靈的傳說?包括,纏繞亞麻布條的熟練手法……
這是一個關鍵點。
馬斯塔猜測,或許腦海裡的第二人格並不完全是他的人格,但一定與金字塔有關。
假如是一個陌生人的話……馬斯塔不敢再想下去。
“我曾以為造成我不停幻想的,是巴特叼來的布條上含有未知毒藥引發的,可是,那根肮髒的布條又在哪裡?別說是我身上這根。你究竟是誰?計劃做出這一切又有什麽目的?我數10下,如果你不回答我,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你應該知道,我這人一旦狠起來,可是不要命的!”
摸著心口的黃金聖甲蟲吊墜,他說完就耐心的等待著,但耐心很有限。
心裡默數到10,他就決定用他的大光頭和黃金棺蓋比試一下硬度!
雙手反撐身後的棺材板,馬斯塔低吼一聲猛然發力,如同彈簧一樣繃起的腰身讓他的腦袋狠狠地向棺蓋撞去。
對於一個無比了解自己而且共用一具身體的人,他實在想不出其它更簡單的辦法逼他出來。
這是一場生命賭注,瘋狂的馬斯塔偏偏賭贏了。
想象中的撞擊和劇痛沒有發生。
奮力揚起的腦袋距離棺蓋還有幾厘米的距離時,突然硬生生的停了下來。原本撐在身下的雙手,也抱住頭做出了防護姿態。
這不是馬斯塔的意思,而是那一位,“他”被迫掌管了身體。
“你的做法真是愚蠢之極……”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腦海中出現,卻被馬斯塔毫不客氣的打斷。
“說重點,我的耐心有限!”
馬斯塔說的是事實,而且剛剛已經證實過。
若不是看到“他”從小給自己寫信,還有那麽一絲情誼的面子上,單憑殺死巴特這一條,馬斯塔就會想辦法乾掉他!
“哼!”
這個聲音很不滿,帶著不屑,“聽好了!我是多姆泰夫,偉大的復仇之神荷魯斯的第三個兒子,負責保管死者的胃。我一直肩負著東方的使命……”
“多麽菜乎?偷死者的胃?”
馬斯塔粗魯的打斷了這個家夥的自吹自擂,沙啞的大嗓門蓋住了一切。
他不想聽這些沒用的廢話,毫不留情的挖苦:“你斷奶了沒有?”
“斷奶?”多姆泰夫壓住一絲翻湧的怒火,問道,“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個多麽菜乎是不是智障?
就算那個什麽斯的什麽神是他的父親,難道要經常掛在嘴邊提醒別人嗎?
似是感應到馬斯塔的想法,多姆泰夫怒道:“凡人!請保持對神應有的尊重和敬畏!我可以讓你立刻死去!”
自動忽略後一句,那是放屁。
剛剛只是假裝自殺,又是誰在那裡阻攔?馬斯塔有把握在最後一厘米的距離時,一腳將棺蓋踹飛掉。
“我對你的身份不感興趣。你裝神弄鬼了半天,讓我包成了粽子躺在這裡聽你吹牛,目的是什麽?”
“無知的凡人,螻蟻般的存在!你可知道‘神’所掌握的規則,早已超出你的理解范疇?‘神’所擁有的力量,豈是……”
“呸!”
馬斯塔冷不丁的啐了一口,吐出的口水“啪”一聲撞在棺蓋上,回落的唾沫星子不小心濺在他的臉上。
大意了!
抹了抹臉,馬斯塔聽到腦海中的聲音戛然而止,訕訕一笑:“把我的巴特復活吧,你不是說你是什麽神的兒子嗎?來證明一下你的身份和地位!”
他說這話時帶著陰陽怪氣的強調,嘲諷意味十足。
愣了好半天,一再克制的多姆泰夫歇斯底裡的吼道:“你懂不懂?我隻負責保管死者的胃!那隻狗肯定無法復活, 這違背了自然界的規律!”
原來,所謂的“神”也要遵守自然界的規律啊!
那還是個屁的神!
這個答案並不讓馬斯塔滿足,他一把握住胸口的黃金聖甲蟲吊墜,不屑道:“這個破玩意兒是你的目標吧?我數三聲,你不回答我就毀了它!”
值不值錢馬斯塔心裡有數,但是聽到腦海中憤怒的咆哮聲,他很沒底線的冷笑,並小聲的數道,“1,……”
“黃金聖甲蟲是鑰匙,我要返回到諸神時代。殺死那些人進行血祭,用來激活金字塔的能量。利用能量場和時空坐標,我們可以打開時間節點離開這裡。”
“2,……”
“唉!”腦海中的聲音歎了口氣,無奈道,“我說的都是真的,難道你非要逼我嗎?”
明顯榨不出油了,馬斯塔不再繼續數下去,直截了當地拒絕:
“你回什麽年代都行,那是你的自由!看在多年寫信的情分上勸你一句,憑你的智商遲早也是死路一條,好自為之!”
心底歎息一聲,他不再追究殺死巴特這件事,已經非常難得。
正要推開棺蓋,低沉的咒語聲再次從口中響起,多姆泰夫後知後覺的又用起這招。
馬斯塔雙手抱胸重新躺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股龐大而神秘的力量開始運轉,這四座深埋在地下的金字塔同時傳出了奇異的嗡嗡聲,大地一陣輕微顫抖後,一束劃破夜幕的淺白光束筆直向天際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