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孟菲斯城的郊區,一個叫拉希納村的地方,距離焚燒乾屍木乃伊的石台大約2000腕尺的距離。
【2000腕尺約800米,從手肘至中指的距離就是一腕尺。】
村子很小,十多棟黃褐色粗糙岩石建成的低矮住房圍成一個方框,空出了中間較大的場地。
黃沙場地是村民們進行繳納賦稅、舉辦祭祀和打曬糧食的地方,曾留下了許多人的童年美好回憶,和成人後的艱難與困苦。
住房外圍有一圈頂端被削尖的圓木柵欄,臨時搭建一人多高的柵欄是防備那些乾屍木乃伊偷襲最強有力的保障。
唯一進出村子的圓木大門被兩名戰士把守著,凡是出入這裡的貧民都需要繳納出入費和安全費——滿滿一罐糧食。
這是托勒密十四世頒布的法令。
違反法令的貧民將被貶為奴隸,送去修建城牆或開挖運河,基本都會活活累死在那些遙遠的地方。
至於正面雅典娜、背面貓頭鷹的銅幣,這些貧民從未見過,所以戰士們才會想出“一罐糧食”這個粗淺的征繳辦法。
平時村子裡的貧民每星期都會湊出一罐糧食,由村裡德高望重的人前往200哈特外的孟菲斯城,置換一些鹽、油、亞麻布等生活必需品。
【1哈特=100腕尺≈40米】
今天是個例外,他們可以自由參觀戰士們暴曬的木乃伊,這是彰顯托勒密十四世豐功偉績的絕佳方式,也讓頗有怨言的貧民看看他們繳費所換來的成果。
但是誰都沒想到,今天居然死了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聽戰士們說,死者波希裡尼是隸屬於法老護衛隊的一名小隊隊長,但他們怎麽都想不通,這名死去的“大人物”為何會放在村子裡舉行葬禮。
“怎麽樣?波希裡尼隊長的妻子和孩子都接來了嗎?哦,這該死的村子裡只有一個殘破的神廟,雖然沒辦法請來祭司為他舉行葬禮,但這樣做也為他省下了不少錢!再加上撫恤金,這會讓他可憐的妻子能將艱難的生活過的更長久一些。”
奧克奇維安看上去惴惴不安,這些建議都是他提出的。
“真是難為你了!”
對面年長的戰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都知道,你在設身處地的為他著想。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經上了馬車,正在孟菲斯來這裡的路上,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奧克奇維安眼圈微紅,歎口氣:“他是一個好人……我會找到那個怪物,為他報仇的!”
他仰起頭對著房頂大聲喊道:“賈基斯,看到那個怪物了嗎?”
“沒有!”房頂上傳來不甘、憤怒的聲音,“我的望遠鏡告訴我,那片沙漠沒有任何動靜!”
“真該死!”
低低咒罵一聲,他禮貌的向年長戰士點頭告退,徑直向沙場中間大步走去。
這裡何時圍滿了看熱鬧的貧民?
裝著波希裡尼的薄皮棺材就放在沙場中間,這些貧民可真不懂禮貌。
“對不起,請讓一讓!”
他比較粗魯的推開這些散發著酸臭和腐朽味道的貧民,小心翼翼的擠了進去,正看到一個小女孩圍著棺材跳祭司舞。
小女孩大約12歲或是13歲,擁有小麥膚色的她看上去很纖細,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純白祭司裙。
她緊繃的小臉清秀而精致,有著尖尖的下巴和烏黑的大眼睛,眼睛像黑寶石一樣閃爍著靈動光澤。
貧民自覺的和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並不是因為小女孩看上去無比聖潔與高貴,而是因為她帶著純金的眼鏡蛇頭飾。 雕著蛇鱗的金頭箍從兩鬢垂下墜著綠寶石的流蘇,自腦後向額頭竄著一條昂首吐信的迷你眼鏡蛇王。
這種古老的頭飾代表的不是眼鏡蛇女神——梅麗賽格,而是存在於諸神之外的蛇神——阿佩普。
傳說中,阿佩普是破壞、混沌、黑暗的化身,也是太陽神拉的孿生兄弟以及死對頭,他總是希望世間陷入永久黑暗。
這種頭飾,確實讓人感到邪惡。
奧克奇維安吃了一驚,又微微縮著眼睛,有點外凸的細長眉毛緊緊皺起。
女孩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她兩隻手腕上帶著鑲有綠寶石的三指寬金手鐲,胳膊上分別帶著兩指寬的純金臂釧,脖子上還掛著蛇鱗形金項圈,在微鼓的胸前墜著碩大的蘇紀石吊墜。
一條嵌滿藍寶石的金腰帶輕束腰間,勾勒著纖纖柳腰;披散的烏黑長發隨著舞姿甩開,流蘇的寶石碰撞間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應和著女孩口中稚嫩而清脆的禱告詞。
他認真的聽了一會兒,這才相信女孩念的禱告詞一字不差,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標準。
窮人是沒辦法制作成昂貴的木乃伊的,能有禱告詞向死神祈禱,這已經算得上是至高無上的隆重葬禮了!
寶石和黃金散發的獨有光澤,在陽光的照耀下璀璨奪目。
貧民們第一次見到“黃金”、“寶石”這種傳說中的珍貴物品,紛紛屏住了呼吸。
這些窮鬼伸長脖子吞咽著澀巴巴的口水,不過沒人敢露出一絲貪婪的眼神。
他們不起貪念並非是害怕褻瀆神靈,而是害怕森嚴的法令!
自從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了這個古老而輝煌的王國後,所有的諸神仿佛從此變成了傳說……他們不再回應人們的虔誠祈禱,也無視人間疾苦。
但被亞歷山大大帝冊封的托勒密王朝,擁有著有史以來最為森嚴的法令制度。尤其是針對貧民的罪犯,種種嚴厲的酷刑會讓他們後悔曾經來到世上。
奧克奇維安只是一名護衛隊的隊員,雖然他從萬千軍隊中脫穎而出,但他並未見過法老一面,甚至連王宮都不曾進入……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黃金珠寶。
聽說王宮裡有數不盡的財寶,和無數令人魂不守舍的美人!
唉!
他悄悄歎口氣,從開始的驚訝、羨慕、嫉妒變成心如死灰。
這個神秘的小女孩他剛剛見過,正是躲在圍觀的人群裡哭喊的那位!
不再好奇她為何會假扮貧民,鼓動圍觀者們一起蠱惑自己動手斬殺那個光頭怪物,這種人根本不是他這種小角色可以招惹的,那身珠寶最好是連想都不要想!
愚蠢的貪婪,只會讓年輕的他迅速進入死亡的地界。
正要轉身離去的他突然一怔,如墜冰窟般瑟瑟發抖——原本釘死的棺材不知何時被打開,躺在棺材裡的波希裡尼被掀開了遮屍布,他的脖子還保持著詭異彎曲狀態。
周身噪雜的喧鬧聲似乎再也聽不到了,奧克奇維安僵硬地轉過頭,正好看到女孩靈動的大眼睛正冷冷盯著他。
女孩依舊念著禱告詞,翩翩起舞的她將眼珠向村外瞟了一眼,便不再理會頭皮發麻、愣在那裡的奧克奇維安。
“都散開!散開!”
幾名戰士驅散圍觀的人群,簇擁著一名身著白衣的中年婦人,和一個七八歲的黝黑小男孩,向棺材快步走來。
“噢!波希……該死的,你為什麽要離我而去?這讓我怎麽活?……”
白衣婦人淚流滿面的拍打著棺材,她嗚嗚咽咽不停地哭訴、抱怨,直至傷心過度昏厥倒地。
戰士們紅著眼睛一直在勸慰,見此不禁驚呼出聲,慌作一團。
“爸爸!嗚嗚……媽媽,你醒醒,嗚嗚……”
痛哭流涕的小男孩應該很懂事,他跪在地上將婦人的頭小心抬起放在他的腿上,再幫婦人擦拭著臉上的淚痕,不住的叫喊著。
這一幕,讓眾多手忙腳亂的戰士都忍不住偷偷抹著眼淚。
奧克奇維安蹲下身,愛憐地摸著小男孩的腦瓜,酸澀的聲音很低沉:“堅強起來,波希紐斯。我會照顧你長大成人的!我,奧克奇維安發誓!”
女孩喝退手足無措的戰士,擁有祭司身份的她確實有這個權力。
也不清楚她是如何動作的,被她輕撫幾下的白衣婦人立即悠悠醒轉,繼而一動不動的默默流淚。
良久,面色憔悴的婦人緩緩站起,摸摸小男孩的頭,臉上的淚痕更加濕潤。
“無比尊貴的祭司大人,請您告訴我波希……嗚嗚,波希他,會不會升入天堂……”
婦人說不下去了,捂著臉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淚水從她指縫間不停湧出。
“夫人請不必悲傷,他的靈魂已升至天堂!邪惡的怪物雖然擰斷他的脖子並奪走他的生命,卻無法拘走善良而勇敢的心臟!”
聽到“擰斷脖子”,婦人痛哭出聲忍不住哀嚎起來。
她來到棺材旁顫抖著伸手輕撫波希裡尼詭異扭曲的脖子,無法想象這會是何等的痛楚,眼前一黑再度昏厥。
奧克奇維安微微一怔,女孩清脆的嗓音對他來說,此時是那麽的悅耳動聽!
待婦人醒轉後,他徐徐吐口長氣並大聲吼道:“我們一定會為波希裡尼隊長報仇的!從今天起,波希紐斯就是我的兒子,誰敢欺負他,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謝謝你,善良的奧克奇維安!”隨時會昏倒的婦人癱坐在地上,她虛弱的表達著感謝。
丈夫的死讓她痛徹心扉,但她又不得不強行打起精神,為波希紐斯的未來考慮。如果沒有戰士的幫助,只怕長大的波希紐斯會淪落為貧民,那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敢再去看慘死的丈夫,她向眾戰士們磕頭:“波希能有你們這樣的戰友,是他一生的驕傲!擺脫你們能照顧波希紐斯……”
“我們都會照顧好波希紐斯的!”戰士們忙將婦人扶起,認真的保證著。
得到戰士們肯定的回答後,婦人懸著的心才落回原處,又拍打著棺材哭嚎起來。
無論這些戰士是否貧窮,至少他們已經擺脫了貧民身份,享有一定特權。或許在將來,他們會給波希紐斯帶來很大的幫助,這是婦人來這裡之前就想好的事情。
戰士們紛紛摸出幾枚“貓頭鷹”銅幣對波希紐斯進行資助,由奧克奇維安統一清點後轉交給婦人,這讓她再次千恩萬謝。
在婦人的嚎啕大哭聲中,棺蓋被死死的釘了起來。
幾名稍微結實點的村民被命令抬著棺材,前往村外的埋骨之地進行下葬。
隆起的墳前立著一塊簡易石碑, 見到眾人都陸續返回村子後,婦人拉著她的孩子跪在奧克奇維安面前,這讓手足無措的他慌忙將婦人扶起。
“失去了波希,無依無靠的我們簡直無法活下去!”婦人不停抽泣,她掏出那些黃澄澄的貓頭鷹銅幣捧在手中,“希望奧克奇維安大人能收養波希紐斯,以免他被貶為貧民!”
奧克奇維安露出為難的表情,並沒有接過婦人手中的銅幣,歎口氣將視線從銅幣散發的迷蒙光澤上收回:“隊長的死讓我感到痛心!但是我目前居無定所,等到小波希滿12歲後,我再去接他好了!”
打斷婦人的苦苦哀求,他補充道:“記得讓小波希強壯起來,到時候我會帶他前往預備役進行考核……該死!你知道的,那需要一大筆錢!”
婦人忐忑不安的心總算平緩了些,她愛憐的撫摸著小男孩的腦袋,保證道:“波希的撫恤金我會分文不動的,希望到時候能派上用場!您知道撫恤金會有多少嗎?”
“五枚銀幣!”
奧克奇維安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後伸出巴掌輪流屈起手指,“相當於五百枚銅幣!相信小波希一定不會淪落為貧民的,我認識審核官,那個貪婪的家夥有時候還是給點面子的。”
在婦人的再三堅持下,奧克奇維安為難的收下了這十枚銅幣,他嚴肅而認真的發誓,將波希紐斯認作義子。
忐忑的婦人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這讓她充滿絕望的心重新有了希望,有了堅強的理由。
太陽依舊那麽火辣,天,還是那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