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羅刹

　　朱子曦趕到雜貨鋪的時候二更剛過沒多久，雜貨鋪子裡三人正無聊品茶，見他回來，耿大人當頭就問:“可是射殺了那怪物?”

　　“射傷了，沒死，鄂捕頭去追了，我跟到了東城丁員外家，他在裡面捉了個綠眼睛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好像受傷了，我看見她衣裳上有血，您還是趕緊回衙門吧！”

　　“也好，說不得要連夜升堂問案了，朱小郎，你還得隨我同去，這弓箭也算證物，帶上！”

　　耿大人不容置疑，說罷當先起身返回衙門。

　　肚子咕咕叫的小狗子朱子曦回頭看看自己老爹和韓老拐，滿心滿眼的不情願，但也隻好跟著，可憐他晚飯都沒吃，跟著跑了一下午外加半個晚上，最後還得跟著審案子！人家還是小孩子好不好?

　　朱奇和韓老拐報以同情一眼，搖搖頭沒搭理他，可他前腳走了，兩個老的後腳就跟了上去。

　　眾人來到縣衙已然接近三更，嘿嘿！半夜三更，縣太爺還要升堂，也夠拚了！

　　堂上，耿大人細細盤問才明了事情原委:

　　那鄂捕頭緊追怪鳥不放，翻過好幾座牆頭，沿著血跡直接追到了丁員外家內宅的小廚房，那怪物一頭鑽進灶頭底下，便不見了蹤跡。

　　丁府家人看到有人跳進院牆，直奔內宅，均都以為進了賊人，大喊捉賊齊奔過去，見他候在灶下，無不吃驚，紛紛詢問出了什麽事。

　　恰巧這鄂捕頭還是丁家一個遠房舅爺，待家人請了丁員外，他就將事情原委統統告知。

　　丁員外命人去灶下搜尋，卻是一無所獲，便是連血跡都不見一絲一毫。

　　不料，一個機靈的小子，擠在一邊看熱鬧，卻被撞進了旁邊一間屋子，正好撞見屋中綠眼老太婆趴在床沿上，疼得大汗淋漓，咬牙呻吟，腰上插了一根箭，血還在不斷地淌。

　　老太婆是丁員外在雲南做官時帶來的，平日最是忠厚老實，她自己都記不清多大年紀了。

　　耿大人懷疑她是妖怪，就要大刑拷問，可沒等用刑，她就一股腦全招了:

　　她遇到丁員外以前很久很久，久到記不得什麽時候了，反正那時候她還年輕，剛剛死了丈夫。

　　原本因為長了一雙綠色眼珠子慘遭遺棄的她，吃百家飯好不容易長大，嫁的人更是個一貧如洗的憊懶病弱窮漢子，幾年下來，貧病交加中丈夫死了，她也被累得彎腰駝背枯瘦如柴，改嫁都沒人要。

　　眼見著活不下去了，偶然遇見個番僧，給她吃了一顆藥丸兒，然後她就會了一種咒語，一念咒就能變成怪鳥，專門在半夜二更以後飛出去，吃嬰兒的腦漿。

　　於是她不再忍饑受餓，人卻渾渾噩噩地離開了原來的村子，到處遊走，餓了就找人家嬰兒吃，不知過了多久，吃了多少人，有一天她突然清醒了，不再渾渾噩噩的她發現自己混跡在昆明的一群乞丐當中。

　　跟著乞討了半年，她逐漸熟悉了當地環境，也學會了很多東西，就不再乞討，開始靠給人幫工乾零活兒為生，吃嬰兒腦子的事情成了不受她控制的偶發事件，有時幾個月就吃一回，有時幾年也沒有一次，對此她也很是痛苦，內心並不願意。

　　於是，帶著這樣的毛病，她將自己隱藏起來，不管在誰家乾活兒都是盡心盡力，盡量多做少說，甚至不說話，只求將活計做好，免得惹人注意。

　　然而這樣的她卻非常招主人家待見，盡管她依然眼珠子奇特，身材樣貌醜陋，

可還是有人專門請她去家裡做活兒，甚至有人請她住在家裡做長工。　　如此很多很多年過去了，以前的雇主死了一茬又一茬，她枯乾瘦弱，面貌老得不像話，但依然精神很好地活著，還能乾活兒，那根本原因就是她時不時不受控制地吃人，被傷害的嬰兒不知凡幾。

　　那丁員外就是她最後一個雇主，此人外派到雲南做官沒多久，老太太就被雇去做活兒，因為做事利索，又老實本分不多言不多語，看起來還那般可憐，便被好心的丁員外一直雇傭下來。

　　直到三年前，丁員外告老還鄉回杭州的時候，念她勤勤懇懇多年服務，就將她也一並帶了回來，打算一直留她在家裡，也算給了她一個養老的去處，不至於晚年淒慘。

　　誰曾想，頭一年還好，可自從第二年開始，不知為什麽這個毛病就開始頻頻發作，起初，為了不被發現，她每次都飛了好久，到外省偏僻地方找尋嬰兒作案，可最近卻再飛不出方圓幾十裡，而且間隔時間也很短，幾乎一個月就發作一次，所以這半年裡，在附近害了五六個嬰兒，她自己也不知為什麽。

　　耿大人怒問:“你怎地如此歹毒，小小嬰兒何辜！”

　　她卻說:“大人啊！這不是受我自己控制的，每每想要吃嬰兒腦漿的時候，我就痛苦萬分，可我控制不住啊！我也想要自己了斷，省得害人害己，可我就是死不了，不管我怎麽尋死都死不成，就連自己抹了脖子，都能長好了！不信你看看我這傷口！”

　　說罷她一把撩起自己的衣袍，露出後腰的傷口，就見那傷口已經開始結痂愈合，那愈合的速度真真肉眼可見！

　　縣太爺以及眾人無語，面面相覷。

　　然而，剛剛交代完罪行的老太太竟然就在大堂上公然閉上眼睛開始念誦咒語了，而且越念越快，眼見她頭頂有烏黑的煙氣冒出來，翻翻滾滾，形成個烏雲壓頂之勢。

　　耿大人一看，簡直怒不可遏，急忙命人再拿來繩索，將她重重捆綁，可並沒有什麽用處，那黑煙已經開始凝實成了個虛幻的大鳥形狀並向老太太籠罩下去。

　　就在這時，韓老拐一個箭步衝上去，抬手就在她腦門兒上狠狠一拍，但見金光一閃，老太太額頭就被印上了一個奇怪的印記，接著她頭頂的黑煙就縮了回去。

　　耿大人問詢處理方法，韓老頭就一句話:“上火油架火燒了！”

　　於是，就在大堂外面的空地上，架起柴堆，潑上火油，將這人不人鬼不鬼的老怪活活燒成灰燼。

　　等到煙熄火滅，地上那一小撮兒灰燼砰然炸開，一隻金色佛印飛了出來，筆直落進韓老拐手中，後者滿意地將其抓住，接著但見平地掀起一股小旋風，將所有灰燼一卷而去，無影無蹤，徒留地面白森森一個人形影印。

　　此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朱奇背著睡著了的小狗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問韓老拐:“韓大爺，您說那個老太太變化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啊?”

　　“看起來好像是羅刹鬼！”

　　“羅刹是個什麽東西?”

　　“就是最惡毒的冤魂……啊?控制個人?壞了！要出大事情了！”

　　韓老拐的話後半句顯然不是跟朱奇在說，他也不跟朱奇解釋，話音未落，轉身就走，隻眨眼的瞬間，便不見了蹤影，空中傳來一句話:“你盡快替冷二找到水妖！”

　　朦朧微熙的天光下，朱奇回頭看向老頭兒遠去的方向，恍惚覺得對方跟自己很是相像，那背影，似乎好像也是一個背著一個，他搖搖頭感歎道:“唉！久不熬夜，眼睛不好使了！”

　　轉身回家的朱奇哪裡知道，他真沒看錯！那就是韓老拐讓小六子化作長藤在背著走！而老頭兒的後半句話正是跟小六子說的，後者剛剛通報了自己尋到的緊急信息。

　　化身神行太保的小六子馱著老頭兒飛快在街邊陰影裡竄行，對，就是用竄的，他的長藤急速鋪展，一眨眼的功夫就是幾裡路之外了。

　　此刻西城北側，緊閉的慶春門上碗大的城門釘，顆顆厚重，宛若披甲侍衛，冷冷盯著城裡空曠的街道，忠於職守的守城官兵走來走去，正準備準時開啟城門，那也是他們一天中最為繁忙的收錢時刻。

　　小六子收了藤蔓，長身而立，化為人形，陰惻惻一笑:“老祖宗，咱們出不去啊！”

　　哪知，落地的韓老拐根本不理他，徑直施施然走向城門，來來回回巡邏的官兵，仿佛根本看不到他一樣，該幹嘛幹嘛，小六子雙眼登時一亮，緊走幾步跟了上去。

　　大模大樣跟著老頭兒，一直走到大門前，眼看老頭兒直接穿門而過，他開心極了，有樣學樣，也直接衝著大門走去，然而就聽“璫”地一聲，腦門兒狠狠撞到一顆門釘上，撞了個大包。

　　“誰?什麽人?”

　　“站住！”

　　守門兵丁大喊大叫跑了過來，嚇得他身子一矮，化作一條藤條，就要鑽入地下。

　　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那地面仿若精鐵，無論如何就是進不去……

　　“泰山娘娘規定，妖類不可在凡人面前現形，不可公開讓凡人看到並知道妖類的存在！這是定律，是我們妖的天條，不能違反，否則道行盡毀，淪入獸類！”

　　這是自從知道自己是個妖以後，就一直都被家人諄諄教誨的鐵律，小六子害怕極了，現在這個模樣，怕不會真的讓守門兵丁發現了！

　　就在他絕望至極之時，一隻大手從城門上直接穿了過來，攔腰一把抓住，將藤條連須蔓整根兒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