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杭州府重犯囚牢,透過血跡斑斑的粗木柵欄,原本空空如也的地面上多了個黑魆魆的小木頭棺材,長兩尺寬一尺高一尺半,結結實實,油光鋥亮,上頭翹腳站個高壯男子。
此人上身破破爛爛的囚服血跡斑斑,下邊兒褲子褪在腳邊,露出被打得稀爛的血淋淋爛糟糟的屁股、大腿;耷拉著一條小細辮子的大黑腦袋,正伸進房梁上掛著的一根結了死結的褲腰帶上,雙腿肌肉繃緊,腳趾用力,正要踢開木頭棺材,鮮血被崩出來,疼得他肌肉都在顫抖,可動作依然堅毅。
“棺上留頭!”
耳輪中一聲爆喝,褲腰子環繞的大黑腦袋立馬兒往上一挺,腳下一頓,身板站直,不踢了!
但接著,那人張口就罵:“哪來的驢球馬蛋!還棺上留頭!留你娘的頭!爺爺在上吊,懂不懂?他娘的,就想留個全屍,你他娘的光讓老子留頭算個球?”
罵著罵著好像脖子有點兒緊,兩手上去就往下拉緊褲腰帶,又挺挺身,努力伸直腦袋,狠狠往地上吐口濃痰,繼續罵:“你他娘的趕緊滾蛋,滾遠點兒,等老子涼了,讓我家小狗子過來收屍,好好給老子埋了,最好來個風光大葬,讓他埋深點兒,別讓挖墳的給老子挖出來!要是老子真被挖出來成了孤魂野鬼,老子天天上你家找你去!”
“哎呦喂!小兔崽子,天天見兒往我家裡跑,死了還要去找我,你得多惦記你大爺呦!你大爺我還沒活夠呢!快點兒下來!先別死!哎哎哎!先別吊著了!下來呀!下來,我是你韓大爺!西街口雜貨鋪的韓大爺,你死不了了!咦?不對!這個棺材有古……”
話沒說完,兩隻遍布瘢痕的大手就抱住了那兩條血淋淋的大腿,將其拔離棺材;上面那個正雙手緊緊拽著褲腰帶想要掙脫的人,終於將腦袋脫離了束縛,兩人一起跌落地上,齊齊慶幸一聲:“唉呀媽呀!真他娘的懸!”
叫完了兩人同時起身,上吊的先開口:“韓大爺!您老怎進來了?小子給您請安!我這是……?唉!讓您瞧了笑話!不好意思!剛剛您老說我死不了了?案子有眉目了?”
這人剛剛還滿嘴噴糞,一會兒功夫,就變了嘴臉,和顏悅色向解救自己的人問話,卻發現對方雙眼凝視著空空如也的地面,神遊天外,完全沒搭理自己。
大手在老頭兒眼前晃了兩晃叫道:“喂喂喂!韓大爺!韓大爺!回魂兒啦!回魂兒啦!哪個兔崽子敢勾我大爺魂!看我不……”
韓老頭兒噗嗤一笑:“朱奇啊!朱奇!你小子!變臉快過翻書!得啦!得啦!算上你爹,我們兩家幾十年的交情了!你小子光屁股我都見過,上個吊算個球?不過你這大了,還光著腚,是不是有點兒……”
說著話,老頭兒小咪咪眼兒盯向對方光溜溜的大腿以及下身,不說話了,一臉猥瑣。
對面的朱奇立馬將地上堆積的破褲子套上身,算是遮了羞,卻突然見了鬼一樣驚叫:“誒?黑棺材呢?那個小木頭棺材呢?剛剛還在我腳下,怎就沒了呢?”
說著,四下裡尋找,好像那個黑棺材長了腿兒,不知藏到哪個角落裡,跟他躲貓貓!
“嘿嘿!你也意識到了?那黑棺材有貓膩!它剛剛自己在往地下走!不對,是一點點變小,是變小,最後不見了!你看看褲子上有沒有?”
“噗嗤!大爺我再給您脫下來您仔細瞧瞧?”
朱奇笑著轉了轉身,韓老頭還真仔仔細細將他的破褲子瞧了個遍,
又上手細細摸了摸,搖搖頭說:“沒有了,沒有了!” 接著又問:“這個黑棺材以前一直都在這間牢房裡嗎?”
“我不知道啊!今天是第一次進這間牢房,以前關在外間把頭兒的牢房裡,今兒過堂,來了個新縣令,以前的熟人兒一個沒有,我一看這下子算是完了,那人極其厭惡鬼神之說,堂上我就看出來了,所以,一句話都沒說,硬挺過來了!您還別說,那王八蛋的大刑是真狠啊!”
聽聞此言,韓老拐伸手捏了捏朱奇手臂大腿,又拍了拍他肩膀,見人沒有什麽異色就說:“看樣子也就是一些皮外傷,看你中氣十足的樣子,也沒受多大刑啊!怎就想不開尋死了呢?”
朱奇一聽,心裡就是一突,臉色猛然一變,接著怒道:“我明白了!這就是那間被封印了的死牢!那王八蛋縣令是真心想老子死啊!我沒挖他家祖墳啊!”
“呵呵!你挖的祖墳還少了?指不定真有他家的呢!”
“啊?!他姓啥?我想想有沒有真的挖了?要是真挖了!那我還是趕緊上吊算了!咦?不對啊!您老還沒說案子究竟有了啥眉目呢?我到底怎就死不了了呢?”
不等韓老拐回答,他接著又問:“韓大爺,您老究竟是怎進來的?剛我看過了,牢門沒開過,我別鎖上的布條子還在!”
韓老拐眉頭一挑,老臉就笑成了菊花,道:“衣服上撕下一片帶血的布條子,別鎖頭上,死了就成了被害而亡,案子就不了了之,還留個全屍,行啊!小子,我就喜歡你這謹慎聰明勁兒!打小兒你就有個伶俐樣兒!要不然我也不會勸你爹娘讓你讀書,那幾年你爹沒少抱怨你不是個讀書的料,白糟蹋錢了,現在看來書真是不白念,都到了這地頭兒了,你小子還知道留一手兒!”
朱奇聞言,大黑臉頓時憋成了紫茄子,強壓怒意,急道:“留什麽留!我根本就沒想過尋死!那塊布條子就是順手,習慣了!要不是剛剛掃一眼,看見了,我都忘了這茬兒了!今天過堂回來,被扔進這裡,一進來就覺得不對,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看見那個黑棺材就止不住想著往死路上走,站上去就一門兒心思想著吊死算了!”
“哦?聽你這麽一說,看來這間牢房還真是那間封印死牢,說是進來就活不了!不管你有沒有罪!這暗手下得夠可以啊!我說八十年前,老汪怎就一下子給它封印上了呢!原來這麽回事兒啊!”
韓老頭兒說著說著,突然沉吟了一下,繼而又說:“還是不對啊!新來的縣令據說姓耿,康熙五十三年進士,山西人,從沒來過南方,按理說他並不知道這個事兒,也跟你沒什麽仇怨,看來不是他,那能是誰呢?”。
朱奇憤憤:“誰那麽恨不得我立馬兒死了呢?該千刀的,別讓我逮著跟腳兒!”
頓了頓,很快平複心情問道:“韓大爺,先不管這個,您還是說說今天您是怎麽進來的,還有我的案子是不是真有眉目了?”
見對方急巴巴幾次三番詢問,完全就沒有一絲一毫想上吊的樣子,韓老頭兒徹底明白這個牢房真的有鬼。
於是變換了嘴臉,公事公辦的樣子開口:“你別管我怎麽進來的,進來了就是救你性命來了!不過,這個功我不領!是你乾兒子小狗子花了大價錢,托我來救下你的!現在我完成了請托,看看,你沒死吧!看樣子你也明白了,不會再繼續上吊了!我的任務也算完了!”
見他轉身像是就要離開的樣子,朱奇又急了,連忙拽住老頭兒袖子:“別走!說清楚,小狗子花了什麽大價錢?怎回事兒?”
韓老拐施施然轉過身來愉悅道:“就是說你乾兒子給你敗家了!將你家裡所有財產,房子田地別人的欠款,統統給我讓我救你一命!現在你和你乾兒子,已經光潔溜溜一無所有了!最後一塊金錠子也給我了!”
“啥?臭小子給我敗家了?看我不揍死他!”
“怎揍死他?你出得去嗎?嘿嘿嘿!”
“啊?不對啊!大爺,我親大爺!您老拿了我全部家當,就進來把我從褲腰帶上弄下來就完活兒了?咱兩家的交情呢?這些年我辛辛苦苦給您挖來的那些財寶呢?都不算數了?您老無論如何得把我給弄出呀!求求您!您都能悄無聲息進來,把我給弄出去也不難吧?我不問你怎進來的,您給我弄出去就成!怎弄都成好不好?求求您老了!”
朱奇苦著一張黑臉、邊說邊作揖、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的摸樣取悅了韓老頭兒,老家夥也不逗他了,臉色和緩,溫聲說:“好了!好了!救你出去是一定的,我已經答應你家小狗子了!放心!但咱們不能偷著走,我出去進來的方法也帶不了你,現在只要你不再上吊自己尋死,你真就死不了了,還能光明正大地出去!”。
“啊!真的?您老有辦法了?要說還是得指望您老啊!多謝多謝!”
“你也先別謝我!案子上我能幫你開脫出來,使點兒手段就能辦,可你自己可要在這裡呆好了,這個屋子邪門兒,要是你一個不小心再著了道兒,自己弄死自己,那我就沒辦法了!”
“什麽?自己弄死自己!是呀!這個邪門兒牢房真有鬼啊!要是再出來幾個小黑棺材可怎辦?可我出不去呀!他們也不會給我換牢房,都巴不得我早死呢!”
“嘿嘿!要說還是你收了個好兒子啊!他托我把這個給你,你尋摸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放好,應該就能保你沒事兒!這可是個金貴物件兒!一定藏好了!”
韓老拐說完話,詭異一笑,手上就托了個乩盤,黑乎乎的木盤子盛滿沙子,還有人臉痕跡、乩筆儼然,就是之前小狗子給的乩盤,摸樣一點兒沒變,可再看不見金龍遊走。
“這不就是小狗子的乩盤嗎?有什麽金貴的?一個破木頭盤子而已!沙子還是我河裡挖的!”
朱奇接過盤子,滿不在乎,卻又低頭仔細觀察,甚至連盤子邊緣那幾個老鼠的牙印子都仔細看了看。
“別小看它,千萬藏好!千萬……”
耳邊韓老拐的聲音漸漸消失的時候,朱奇仿佛有所感應急忙抬頭,卻只看見昏暗的牢房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韓老拐的影子?低頭再看手上的乩盤卻沉甸甸真的存在!
看著沙子上那張小臉兒的印痕,朱奇忽然笑了,笑得很是燦爛,認真點頭說了一句:“我真收了一個好兒子!”
接著臉色一變,雙目圓瞪、咬牙切齒:“都會給我敗家了!”
然後滿面悲戚如喪考妣哀嚎一聲:“一無所有了!”
如此變臉之後,朱奇拖著盤子左右逡巡,找了個牢房角落,撅起屁股開始挖坑。
可他沒看見,自己剛剛上吊的地方,那個小黑棺材又出現了, 還是一樣的地方,一樣的大小,靜靜地守在那裡,仿佛約會中癡情少女等著遲到的情郎。
要說盜墓賊挖坑真不是蓋的!沒一會兒,就挖出來一個不大不小、不深不淺,剛剛好能放進去沙盤的坑洞,剛想要將沙盤放進去。
忽然就見沙盤金光大盛,框架邊沿一條細小金龍不斷遊走,越走越快,最後衝了出來,一出來就迅速變大。
但見一條丈許長大腿粗的巨龍,陡然穿過朱奇肩膀,蜿蜒而出,然後筆直衝向屋中“癡情少女”——黑棺材。
這“情郎”真心不溫柔,一頭就撞了上去。
投懷送抱?呵呵!
還別說,此刻的黑棺材猛然虛幻,化作水缸粗彎彎曲曲的濃稠黑煙直抵房頂,嫋嫋然還真就有點兒嬌羞少女摸樣!就是太胖!
金龍一頭撞進去,就化作無數金色光點兒,密密麻麻在黑煙中彌散開來,將其裝點得美輪美奐,仿若天上銀河,在死牢中遊動。
這條黑鑲金的大水缸黑煙真的在向地面遊去,一點點兒融進了死牢大地,消失不見。
此時此刻的朱奇就有樂子了,但見他雙眼直勾勾沒有焦距,口水流了一地,雙手緊緊抱著乩盤,屁股坐在剛剛自己挖好的坑洞裡,呆呆傻傻,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上,大牢裡傳來消息——朱奇瘋了。
接著韓老拐去了新任縣太老爺家,求見縣老爺一個姓韓的小妾,說是遠房親戚前去拜訪。
傍晚的時候,小狗子去了大牢,將被釋放的朱奇接到了關帝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