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八月十五,午夜,中秋佳節的杭州府,家家戶戶團團圓圓,燈火通明中喝酒賞月,享受著一年中難得的花好月圓。
然而大柳樹巷的五進大宅朱府,卻漆黑一片,陰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欞,像餓鬼哀嚎。
唯一一線微弱光芒透窗,是前廳大堂,一豆香燭下,一個十多歲的青衫小童盤膝坐在桌前,手扶沙盤上的一根丁字形木棍,默默低語,蒼白小臉兒時青時白,映在牆上的影子仿佛長角夜叉,忽明忽暗,張牙舞爪。
忽然,只聽“哐當”一聲,大門被一腳踢開,一個醉漢闖了進來,狂妄大叫:“小狗子,你老爹都快砍頭了!還磨蹭什麽,現在就給我交房子!拿錢趕緊滾蛋!”
話音未落,一錠金子砸在地上,同時,原本青白的豆大燭光忽然竄起了一大團墨綠火焰,整個屋子瞬間籠上陰森森的綠光,牆上那長角夜叉影子忽然竄上房梁,仿若餓鬼撲食,迎面而來。
“媽呀!”一聲,醉鬼一屁股坐在高門檻上,頭向後一仰,雙腿高抬,一個倒仰,球一樣圓溜溜滾向後方,沿途台階上,一路湯湯水水臭氣洶天,畫了條濕噠噠水印子——嚇尿了!
他倒身手麻利,就著翻滾,四腳著地,連滾帶爬奔向外面的院門,到了院門處,就著門口石階繼續翻滾下去,然後爬起來就跑,邊跑邊叫:“鬼呀!有鬼呀!鬼要吃我——”
大堂裡被叫罵著“滾蛋”的小狗子,卻紋絲未動,眼皮都沒抬,醉鬼倒是先圓圓潤潤“滾蛋”了!
其實,那孩子還真動了,不是眼皮,而是手,全身上下,都紋絲不動,只有一隻抓著木棍的右手,在沙盤上不停寫字:“瘟神臨壇,宵小退避。”
小童眉頭緊鎖,手上繼續寫:“救爾義父,散盡家財,不留一文,乩盤交巡察使韓老拐,帶進牢獄即可,盡快。”
寫完最後一字,小童渾身虛脫一般,直接癱軟沙盤上,燈上墨綠火焰也同時消失,香燭也已燃盡,豆大的青白火苗掙扎著搖曳幾下,終於熄滅,隻留細細一縷香煙,渺渺淡去。
黑暗籠罩了整個院子,小狗子趴在乩盤上,圓潤的小臉兒沾滿沙子,嘴裡嘀嘀咕咕,吹散嘴邊一縷細沙:“韓老拐?那個雜貨店兒老板!怎成巡察使了?巡察使,大官啊!就他?官威呢?官服呢?衙門呢?”
心裡想著那個一年四季一套黝黑長袍不下身,一笑就滿臉菊花開的猥瑣老頭兒,疲憊的小狗子就滿心不耐煩,他最不願意見那個老頭子了,味道非常古怪,可義父卻總往他那裡跑,同時又非常滿意自己不待見此人!
強行抬了抬眼皮,長睫毛又多沾了幾顆細沙,將義父那張並不慈愛、總是瞪眼的大黑臉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繼續嘟囔:“唉!總不能眼看著義父被砍頭了吧!帶上所有地契房契田契借據,哦!還有地上的金錠子!找他,就找他吧!名字一樣,應該是他了!問問就知道了!送進去就不死,要快送,快送!”
嘟囔了幾句話,小狗子就沾著一臉沙子,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此時,他剛剛想到的那個猥瑣老頭,正坐在自家小花園的涼亭裡,紫砂小茶壺剛要往嘴上湊,就見側手月亮門裡進來個青衫小童,幾乎不見動作,轉眼就到了亭中,直接開口相問:“韓爺爺,您老就是巡察使,對嗎?”
瞧著小童無聲無息進來、眨眼近前、幾乎瞬移的動作都沒動聲色的老頭,聽了問話,依然不動如山,卻將小茶壺湊到了鼻子上,
還將茶水倒了出來。 滾燙的茶水冒著熱氣順著鼻子往下淌,讓韓老拐老臉一紅,當然他好像自己也知道,那張老臉紅不紅的也沒人看得出來!就順勢淡然張嘴,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唇,好像他就這麽喝茶一般!
輕輕放下茶壺,老臉更為淡定,撣撣衣襟上冒著熱氣的水珠兒,正色道:“爺爺正是!小狗子,你可是為朱奇那小子來的?”
小童抱拳鞠躬:“但求巡察使爺爺幫幫孫子,救義父大人一命!”
老頭兒搖頭歎氣:“唉!救不下啊!他攤的是人命大案,雖說那法協和尚的屍首沒有了,但有好幾個和尚香客都證實,那天晚上是你爹把人給帶走的,你爹還失口承認那和尚已經死了!”
“可我義父真的沒殺人,我親眼看見,癩子叔他們挖開那個枯井,挖出來大石頭棺材,怎麽都打不開棺材蓋子,就讓胖和尚念咒,胖和尚念了半天,棺材蓋子就自己打開了,棺材裡頭坐著個青面獠牙的怪物,那手臂彎彎曲曲、青綠青綠的,一丈多長,抓起和尚就吃啊!吃的到處是血,骨頭棒子扔得到處都是,都是我看見的!還有癩子叔,他們幾個也都看見了!還嚇跑了!”
“嘿嘿嘿!誰信呢?癩子那幾個孬貨,早不知道躲哪裡了!你那天晚上根本不在現場,就在家裡睡覺,張媒婆家的小潑皮孫子嚷嚷得全官衙都知道!不然,以你托張媒婆送過去的那麽多金銀珠寶,縣太爺跟我說了,過一次堂,把你當個人證,沒有屍體的線索,那個所謂的現場,連根和尚毛都沒有,定什麽罪?就按和尚走失論就完了,第一次開堂,你乾爹人就沒事兒了,大不了安他個胡言亂語,打幾棒子了事!”
“可我就是看見了!盡管是做夢……做夢看見的!”
“你敢說是做夢看見的?你敢提癩子那幾個跟著你爹去盜墓?是不是還敢說就是你乩盤佔卜出來,寶淑塔西井口下面有財寶,讓他們去挖的?才害死了開棺的和尚?嘿嘿嘿!你真要說了,那你現在也進了大牢!跟你爹一起沒命!嘿!我就不明白了,半夜三更的,你在家裡睡覺怎就能讓張家小子看見了,還跑進衙門裡作證呢?”
“我知道不能讓人知道癩子叔他們一夥盜墓的事兒,那天過堂,我不沒提癩子叔他們嗎?而且我也沒說是做夢看見的!潑皮張那是想要我乩盤,故意的!”
“哦?他要你乩盤做什麽?半夜三更他到你家做什麽?他知道你會乩盤佔卜的事兒?”
“他不知道佔卜的事兒!也沒去過我家!是……是張奶奶,張奶奶說的,她那天晚上要燒紙祭先人,去找我幫忙寫字,就看見我趴在乩盤上睡覺!沒叫醒我,回去就跟潑皮張說了!第二天潑皮張就跟我要乩盤,說是有金龍的那個,別的不要,說不給就讓我好看!”
“兩年前你乾爹收留你的時候,你不就抱著個黑木頭做的乩盤嗎?我見過,上面光禿禿的,還有幾個老鼠啃的印子,哪裡有金龍?給他就算了!”
“是呀!家裡只有這一個乩盤,可我給他他不要,非要有金龍的!他說他奶奶看見的,我趴著睡覺的沙盤,四周雕了一圈兒金龍,活靈活現的,好像在遊走一樣,晚上會發光;就說那是我帶來的運財盤子,這兩年我家的錢財田地,還有新買的大宅子都是這個盤子帶來的!所以,他就跟我要那個,我說我沒有,他不信,就去官衙告發我了!”
“嘿嘿,張媒婆還真有慧眼!也真有手段!坑小孩子錢財不算,還要斷了朱家的根!喂!孫子!現在,家裡都掏空了吧?”
小狗子聽了老頭兒的話,神色黯淡,伸手掏出一錠金子,正是那“滾蛋”的酒鬼扔地上的,開口:“家裡值錢的都給了張奶奶換銀子,拿去救義父了!就這一顆金錠子,還是剛剛汪家六爺扔下的!”
韓老拐伸手就將金錠子撈起來,揣進了袖子,露出大黃牙笑道:“汪家小六子還惦記著那套宅子呢?可惜了,可惜朱小子撈的那些金銀珠寶、田地宅院了!要是我來……,哼哼!一頓打都挨不上!你個小遊神,有眼無珠!張媒婆那老貨能信?哼!哼!”
小狗子聽了,眼睛一亮,伸手就掏出一大疊紙張,遞到韓老拐面前,開口:“家裡的房契地契田契,還有我乾爹借給別人錢財的借據,都在這兒了!都給您,請您看在我乾爹跟您多年交情的份兒上,救他一回!”
老頭兒小眯眼兒頓時瞪圓,抄手將東西抓過去,湊到眼前仔細翻瞧一遍,然後笑得見眉不見眼,兩顆大黃牙,月光下閃閃爍爍,片刻又擺出一副沉穩摸樣,咂咂嘴道:“要說現在再使勁兒,還真晚了!都快一個月了,今天白天可是過了一回堂,你昨天也沒送錢過去,這人怕也打得不成樣兒了!就不知道招沒招,招了倒還好!要是沒招,今晚命就懸了!”
小狗子急忙道:“啊?過堂了?我怎不知道?人沒死,肯定沒死,你把這個乩盤幫我送到關押我義父的牢房裡,人就不會死!要快!”
說著,就見小狗子手上憑空托了個裝滿沙子的黝黑木頭盤子,上面還有個人臉印痕,一根小木棍,插在一邊。
那盤子一出來,一道金光閃瞎人眼,定睛觀瞧,就見沙盤外沿,一條金龍,月色下閃爍遊走,看起來還真是雕了一圈兒金龍!
韓老拐這下子不淡定了,雙手接過來眯縫著眼睛打量了好久,連連稱奇:“嘖嘖嘖!還真是有金龍!”
“那你還不送過去?”小狗子急聲叫道。
“啊?!送過去!好好好!送送送!你是金主兒聽你的!”
韓老拐也不欣賞了,很聽話,大袖一甩, 就見他身後烏雲滾滾,瞬間彌漫了整個花園,滾滾烏雲上站立兩排持杖官差,大喊官威,一台官轎停在前方,一個小吏掀起轎簾,躬身靜候。
韓老拐轉身就上了官轎,小狗子恍惚看到他身上的黑袍變了模樣,很多金色絲線閃爍,接著一陣陰風吹過,烏雲連著裡面的人物轎子都不見了。
“這就去牢裡了?我跟過去看看吧!”
那小狗子在後面琢磨著,就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官衙大牢前,一抬眼,就見遠遠地來了一道官轎,眨眼就到了近前,然後就那麽大搖大擺進了大牢,還是直接穿牆而過!
見此情形,小狗子揉揉鼻子暗想:“韓老爺爺還真是巡察使啊!本事真大!還能穿牆!我也過去看看!反正我在做夢!想什麽就是什麽!”
然而,他抬腳往前邁不到一寸,就見一道金光將他撞出幾丈遠,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就那麽一瞬間消散了。
與此同時,朱府前廳裡睡在桌子上的小狗子,猛然睜眼,嘴裡大叫:“哎呀媽呀!好疼!”,伸手就去揉屁股,伸到一半卻又停下,鬱悶自語:“不疼啊,還真是夢啊!像以前一樣是真的就好了!”
可他一抬眼又樂了,桌子上的沙盤、地上的金子都不見了,往懷裡一摸,原來裝在那裡的房契地契等等也都不見了,不禁開懷道:“耶!真的了!凶乾爹死不了了!有錢能使鬼推磨!哈哈哈!”
他那盜墓賊乾爹真的救下了嗎?
對了!還真給救下來了,就在他那顆大黑腦袋伸進上吊的繩索裡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