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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旅店》第九章 鄙視鏈
  落陽殘照,整個城市仿佛都被包裹上了一條橘紅色的絲巾,碩大的雲朵漂浮在空中,時而變幻著姿態,一彎月牙在東邊忽隱忽現。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在吃過晚飯後,紛紛走出家門,享受著這難得的悠閑時光。

  此時吳君蹲在微光旅店門口,腳邊的幾隻野貓野狗正拚命地爭搶著盆裡的食物,路過的住戶們紛紛投來善意的目光。吳君也不時地點頭問好,但腦中卻回想起了在上周發生的一件事情。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幾名園區內的清潔工在樹蔭下嘮著家常瑣事,一隻野狗可憐巴巴的趴在草地上。中年大媽們見狀,便把自己吃剩的東西分給了它,還特意向微光旅店討了一碗水。

  本來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一名路過的業主卻不這麽認為。他覺得這些流浪動物嚴重破壞了園區內的衛生狀況,保潔人員不但不驅趕,反倒主動投喂食物,簡直不可理喻。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最後還是物業經理的協調下,此事才算作罷。

  吳君喂食野貓野狗得到大家的稱讚,而清潔工人卻因此事與業主發生爭吵,還差點丟掉飯碗。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去做,卻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對待,區別僅僅在於吳君是個年輕有為的老板,而保潔人員不過是一些臨時工。

  這就像窮人小有所成時,在簡介上的形容詞就是出身貧寒;失敗的話就是在爛泥裡打滾。而富二代們成功的形容詞則是出身名門,我們也絕對不會看到他們失敗的那一天。

  也許很多人會說,富人也有“靠自己”生活的。但這話本就可笑,富人有條件讓自己的孩子接觸到更大的世界,更多的信息,眼界更加開闊;而窮人家的孩子則沒有這個條件,只能接觸到身邊狹隘的世界,於是也就只能在這個小圈子裡打滾。

  所謂“靠自己”也不過是種“錦上添花”般的修飾而已。一個學金融的窮小子,通過自己十幾年的不懈奮鬥,加之對機遇的敏感嗅覺,終於過上了有房有車的小康日子。但一個富家子弟,可能只需要在自己老爹的公司裡打打鬥地主,便走上了人生巔峰,還真是“非常努力”呢。

  “窮人”與“富人”的分類標準是以金錢為單位衡量的,但可笑的是,為什麽總有人說這是思想觀念或文化素質的差異呢。

  我們都身處在“金字塔型社會”當中,塔尖總共就那麽巴掌大的地方。所以每個人的起跑線都不同,家境殷實的,要麽是暴發戶,要麽是人家幾代人逐漸積累的成果。秦始皇統一六國,也是建立在之前秦國七代君主的不懈努力之上的,只不過他是集大成者罷了。

  所以少去聽那些“努力就會怎麽樣、怎麽樣”的東西,你丫一個平頭老百姓,努力一輩子,卡裡能有幾千萬?能做到的又有幾個人呢?如果相信這種話,真不如去買張彩票得了,反正概率都差不多。

  也許多年後,我們的社會能變成“橄欖型社會”,沒有極富或極窮,但我們這代人是絕對活不到那天的。就像五年前有個朋友買了一套頂層的二手房,裝修都是自己動手弄的。十幾袋水泥,從一樓扛到十六樓,扛上去後瞬間眼冒金星,雙手發抖。可是後來這哥們兒才知道,原來小區是以主推別墅為主的,園區裡的高層其實都只是陪襯......

  這之後小兩口去美國度蜜月,由於沒有坐長途飛機的經驗,因此選擇了經濟艙。結果可想而知,小孩子此起彼伏的吵鬧聲讓人心煩意亂,不時鑽入鼻腔的腳臭味更讓人無語,

還要再加上屁股下面那硬得要死的座位。而頭等艙裡則是另一個世界,只見富人們窗簾一拉,椅子搖下來躺平,整個世界都清靜了......  婚後第二年,他丈母娘住院了,原本訂的病房是那種四人間的。但在經歷了各種醫藥水味、各種屎尿味,各種爭吵與哭泣聲後,終於忍無可忍,搬去了VIP病房。乾淨整潔的環境、柔軟舒適的沙發、新鮮的水果、六十寸的激光電視,獨立的廁所,甚至還能洗澡。護士們的態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生怕怠慢了病人與家屬......

  我們的生活都是以某種利益、道德、能力或者審美,為評判劃定的一個個金字塔形的“精英”圈子,也就產生了一個個居高臨下的鄙視鏈,這就是所謂的“社會性拒絕”。

  往往有錢有權的人做什麽事都特別順利。正如那些國民老公們,用微波爐加熱個外賣都是“居家好男人”,沒事兒遛個狗都是“富有愛心”,可能他們拉的屎都帶著花香吧。還不能說他們一點的不好,說了就是嫉妒,你要說他們雙標吧,其實也不太準確,因為他們的“標準”多著呢。

  雙標可以看成是一種“勢利”,它本來就是所有生物一種趨利避害、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生物法則。 我們都想讓自己在各個方面佔據優勢,或者說很享受那種俯瞰他人的快感,但往往力不從心,因此才會默認一些有利於自身的標準,並通過這些標準站在所謂“正義”的一方,甚至利用其攻擊別人。

  正如很多飯圈文化一樣,一件事情的是非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自己的愛豆有什麽影響。就算自己的偶像做錯了,那也是可以被原諒的,但別人去談論就是別人的不對,就是得理不饒人。

  甚至一些正常人都會覺得無關痛癢的言語,也能刺激到他們那如玻璃絲般脆弱的神經,做出類似“人肉搜索”、“人身侮辱”等過激行為。人多即為正義,在這個時代屢見不鮮。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身處在一條條的鄙視鏈中。富人看不起窮人,窮人同樣看不起更窮的人;哲學專業的看不上寫心靈雞湯的,寫心靈雞湯的同樣看不上擼串喝啤酒的;自由職業者鄙視朝九晚五的,朝九晚五的同樣鄙視混吃等死的。

  但所有鄙視鏈都存在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關你屁事”。大哥不笑二哥,螺螄不笑蚌殼,我們都一樣,同一件事情,對自己與對別人的標準都是不同的。鄙視鏈的畸形產物就是“雙標”,“雙標”的最終形態便是鄙視鏈,二者相伴相生。

  我們鄙視炫富,但卻熱衷哭窮;鄙視雞湯,但卻熱衷段子;鄙視投機取巧,但卻膜拜成功。很多時候,我們活得挺怪的。

  這是一個孤獨的時代,微光旅店,城市的心靈小站,咀嚼人生的千姿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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