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時的喧鬧漸漸淡去,窗外雨聲潺潺,好似有道不盡的纏綿悱惻。月亮不知躲到了哪兒去,霓虹燈在無數凌亂的雨絲中變得影影綽綽,園區裡躁鬧喧囂的夏蟲也安靜了下來,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味道與雨水帶來的陣陣清涼。
吳君倚在旅店門口,趁著燈影凝望著雨中的黑夜,聆聽著雨的歎息,可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走出樓口,把捧著的大紙盒扔進了垃圾桶裡便轉身而去,仿佛從未出現在夜幕中。
回到家後,他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間裡,手中的煙隨著呼吸而忽明忽暗,牆角那個破舊的彈力球此刻顯得格外落寞。
那是一個晴朗的周末,還未褪去青澀的他與只有兩個巴掌大的它,第一次相遇。少年看著這個奶聲奶氣的小生命,眼中充滿了笑意,“華夫餅”成為了它的名字。
最開始的兩年,無論白天有多累,只要回家看到華夫餅那傻憨憨的樣子,心情就會好很多,華夫餅似乎也很有靈性,每天都會準時守在門口,等待主人回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華夫餅始終憨態可掬,但它的主人卻在一點點改變。華夫餅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同,它看著越來越沉默的主人,不知所措。
它很疑惑,為什麽主人不再喜歡撫摸自己毛茸茸的大頭了;它很鬱鬱,為什麽主人周末不再帶自己出去玩了;它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它歪著大腦袋盯著主人,突然感覺眼前的這個人好陌生。
這個社會本就現實,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能理解的道理越來越多,能感受到的悲傷也越來越多,每個人都在改變,也在成長。成長的不單是年齡,還有自己的心,被現實一次又一次的捶打,最後變得麻木,不敢幻想,布滿老繭。
主人的眼神中不再輕易有好奇和激動的神采,開始變得平靜寡淡甚至常常對自己置若罔聞。不知是因為看夠了人情冷暖,還是學會了向自己投降。也許成長就是讓人變得普通,而成熟就是心甘情願的接受自己的普通。
華夫餅的食物變得越來越高級,但它吃著那些幾百塊的東西,卻再也沒有了曾經吃剩菜剩飯時的滿足。它不喜歡寵物美容院的那些人,也不喜歡自己昂貴的窩,它漸漸變得不再聽話。
主人的皮鞋被咬得滿是口水、主人的襯衫上被踩滿爪印、主人的枕頭被叼進廁所裡。它用這種方式去抗議,它只是想主人能多些時間陪陪自己,就像曾經那樣。但換來的卻是自己被關進籠子裡。
幾個星期後,華夫餅變“乖”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就那樣靜靜地趴在地上。它不再在家裡跑來跑去、它不再咬著主人的褲腳不放、它不再叼著自己最喜歡的彈力球,可憐巴巴地看著主人......但只有一件事華夫餅不曾改變,它仍然每天準時的守在門口,等待主人回來。
這種感覺就像有人拿著刀,在最柔軟、最不設防的部位慢慢地刺進去,然後拉出來,血肉模糊,然後再刺進去,最後直到痛苦變成麻木。
一雙鞋,剛買的時候粘上一點灰塵都要蹲下來擦乾淨,但穿久之後即使被人踩一腳也無所謂了。人大概都是如此,不論對物還是對情,當初華夫餅皺一下眉主人都會心疼,現在整天無精打采也沒人關心。
這是華夫餅的第六個生日,主人帶著它來到郊外的一片綠地,彈力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華夫餅興奮地來回奔跑著。
半個小時後,主人蹲在地上,用手捧著水,臉上帶著久違的笑意,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它對主人的變化感到疑惑,雖然想不通,但這並不重要。主人的手很溫暖,主人給自己的食物最好吃,盡管每天都要吃一些樣子奇怪,又苦苦的小東西。
午夜時分,華夫餅在主人的腳邊睡去,但它不知道此時主人手中正攥著一份寵物體檢報告單,臉色很不好看。
從那天起,華夫餅發現主人陪自己的時間變長了,就連吃飯的時候也會蹲在旁邊,但不知為何,自己的肚子偶爾會痛,痛到不能行動。主人在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多,周末也常常和自己一起看電影,雖然不知道那些黑白影片有什麽好看的。
時間又過了兩年,華夫餅的病情變得越來越嚴重,除了下樓溜達的時候,它整天都無精打采的趴在沙發上。每周去醫院打針都很疼,但還好有主人陪在身邊,那眼中的寵愛是不會騙人的。
今天的天氣很糟糕,從早上起窗外就陰沉沉的,蒙蒙的細雨打在窗上,仿佛輕紗幔帳般隔絕了時空。華夫餅今天的精神不錯,它叼著那個彈力球回到自己的窩裡,努力用鼻子嗅了嗅,上面還殘留著主人的味道。不知過了多久,它漸漸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樣。
夜幕降臨,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鍾在哢噠哢噠的響著。那早已被蒙上灰塵的記憶,此刻仿佛被狂風吹散,這八年間彼此陪伴的片段串聯在一起,最後匯聚成一股洪流,肆意地在腦海裡激蕩。
人的一生可能會遇見很多人,養很多狗,但是一條狗的一生可能只有一個主人。我們眼中是這個燈紅酒綠、充滿誘惑的世界,但它們眼中卻只有自己的主人。
一些事物擁有得太久就會使人變得麻木,以至於讓擁有者遺忘了在得到前的翹首以盼與得到時的滿心歡喜。起初那個弱小的它來到身邊時,或許我們興趣盎然,但隨著時間的消磨,我們會覺得索然無味,甚至可有可無。
華夫餅的一生都在陪伴著主人,無論是粗茶淡飯或是錦衣玉食,無論是被小心呵護或是冷漠無視。它從來都不曾改變,變的是主人,也許主人也從未改變,變的是這個世界。正如它為了迎合主人而變乖一樣,主人所在的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講,又何嘗不是一個無形的大籠子呢。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日複一日的生活中,我們漸漸變得麻木,對生活的麻木、對人生的麻木。以至於在後來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渴望什麽,日複一日如行屍走肉般的消磨著我們僅有的青春。
雨依舊靜靜地下著,微光旅店裡的最後一盞燈不知何時熄滅了。那隻叫華夫餅的柴犬也早已變得冰冷僵硬,或許這也是一種解脫,或許還帶著一絲無奈。
這是一個孤獨的時代,微光旅店,城市的心靈小站,咀嚼人生的千姿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