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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世為仇》第1回 1蓑煙雨任平生
  定風波蘇軾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東坡的這闕詞大概之意是:

  何懼林中風雨的聲音,不如且行且吟。一身蓑衣亦可面對劫難重重。

  不管料峭早春的寒涼,隻念山間晚照,渾身是膽管它風雨還是放晴。

  看來,這位豪放派的詞人無愧其名,面對一場風雨,也能揮灑如此的豪情,更能讓人從詞中咀嚼出面對風霜雪雨時的氣定神閑。

  話說在晉中太谷鄉有個水秀村,山清水秀,四面環山,村裡雖有一條極其狹窄的小路通往外面的世界,但卻很少有人走出村落。四周的山中長年流下來的溪水在山底匯成一個既大又深的水潭,只在潭底有一個小小的出口通往外面,連村裡的老人也不知流向了何方、流向了何處。

  仿佛與世隔絕了一般,這裡亦極少有外人造訪,每年春季來臨,半山腰上以及村落裡的桃樹、李樹、石榴樹、櫻桃樹競相開放,真是“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更有“土地平曠,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之人間濃鬱的煙火氣息。幾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仙境。

  這是一個歲末的深冬,大雪紛飛,積雪越來越厚,直至堵塞了村裡的每條道路,於是,村民們只有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裡,路上也極少有行走的痕跡。雪落無聲,四周一片闃寂,只有偶爾的一兩聲犬吠打破這無邊的靜謐。

  大雪稍住,空中只有零星的雪粒,被風裹挾著倏爾向東、倏爾向西,飄忽不定。

  這時,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行淺淺的腳印,通往村落的山間小道上,赫然有兩個青袍僧人,衣著單薄,風吹來,衣袂飄飄,但身形屹立挺拔,如長練包裹下的雕塑,風舉長練飄然,更顯身形的不動如山,凝視之下,有點兒修為的人便能看出,那是一顆禪心的如如不動。

  村裡的犬吠聲多了起來,這是有外人入村的征兆,但奇怪的是,隨即犬吠聲霎時停了下來,所有的狗都若有所思似的低下了頭,安安靜靜的回到自己家的院裡去了。這是因為,它們眼中出現了一派慈善祥和的景象。由此可見,這兩個僧人的道行之高,已令人怎舌。

  “村裡來了外人?”首先發問是村長詹立功,他本是一個落魄的秀才,考了十幾年的舉人也未能如願。後來娶妻生子,安安靜靜的在村裡過起了日子。不到四十的他,倒也左右逢源,村裡大大小小的家長裡短,經他調停,大家還都算滿意,於是,大家就推舉他做了村長。村裡雖然不足百戶,但也難免有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生,有個主事兒的,村裡這麽多年都很消停,各自相安無事。

  “我去看看”,村長一邊說一邊走出了家門,抬頭不遠處已看到了兩位高僧。村長依然是讀書人的打扮,一身淺灰色素衣長袍和僧人的深青色僧衣還很搭配,很是應景。沒等村長搭話,其中一個僧人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托佛!”

  “長老從何而來?”還是村長先行發問。

  “貧僧中遠,這是我的師弟中行,我們在五台山修行,化緣而來。”

  僧人的回答中氣十足,似乎整個村子都能聽到。

  “哦,

那可真是有緣了,我們村極少有外人涉足,‘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今日有高僧遠來,蓬蓽增輝,來來來,屋裡請。”村長帶著點文人氣息說道。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中行接道:“看來施主是個讀書人!”

  “讀過幾年書,隻得個秀才,無甚功名”村長接口道。

  一番客套之後,話入正題,村長詹立功問道:“兩位長老從那麽遠的五台山來,有甚需求?

  這次講話的是師弟中行,“我和師兄此來,一是路過化緣,二呢,也是為了尋找有緣之人,以便宣揚佛法之宏大,普渡眾生。”這位師弟也受村長的感染,說起話來也文縐縐的。

  “村裡的人除了幾個外出求功名做小吏的,極少有人外出,對外面知之甚少,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村裡雖也有私塾,都是教些粗淺的文字,有點學問的人對佛法也是一知半解,不知高僧要度化何等有緣之人?”詹立功無不憂慮的問。

  師兄一直是微閉雙目,還是師弟中行說,“請問,村中可有待產之婦?”

  村長想了想說:“還真有,就這兩天了,二位師傅是先用些齋飯再去呢,還是......?

  中行用詢問的眼光看了看師兄,“天色嘗早,就現在吧。”師兄中遠道。

  “走,我帶你們去。”村長說完,也學起僧人的樣子,雙手合十說:“長老請!”

  在村中南面山麓的半山腰,有一處不大的院落,青磚黛瓦,簡樸別致。詹立功抬手指向那處院落說:“喏,就是那家,家裡只有一個婦人和兩個老人。她家男人在一個離家很遠的縣差,她本人也不是本地人,好像就是你們五台山下的馮村人。聽說是個官宦人家,家道中落,才嫁到本村的。”

  說話間,三人已來到院落門前,輕叩幾下門環,大門輕啟,開門的是一個長須飄然的老者,二人齊唱佛號:“阿彌托佛,老人家,打擾了。”

  老者把村長和二僧引進院來,一看之下,坐南朝北有五間瓦房,西邊是三間低矮一點的土坯房,想必是廚房之類的屋舍。最南邊有兩棵棗樹,土坯前面有兩棵楝樹,倒也雅致。院中間一木凳上坐著一個老奶奶,想必是這老者的老伴。

  “老朽姓方,這是拙荊張氏,高僧裡面請”,邊說話邊用疑惑的眼光看著村長。

  待兩位僧人走進院子,村長低語道:“我也不知他們為何而來,大概是路過化緣的僧人吧,說是自五台山而來,你倒是不可輕慢。”老者鎮定地點了點頭。

  只見那老者一派仙骨道風,舉止談吐亦非常得體,一經交流便知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老者也不再問僧人的來由,引進了東廂房內,眼見天色已晚,準備些素食,無外乎米粥,紅薯之類的農家飯食。村長見僧人已安置妥當,也起身合十告辭,二位僧人合十還禮,便住了下來,一夜無話。

  翌日天還未亮,兩位長老即被院內的一陣嘈雜吵醒,兩位高僧剛剛穿好僧衣,隨即傳來那位老者敲門的聲音:“高僧,救救我的孫兒!”聲音中略帶哽咽。

  二人馬上起身,師兄中遠道一聲:“不好!”,隨即跟隨老者走到了西廂房,一看之下方才明白。原來,方家十月懷胎的少婦已產下一子,只是這孩兒生下時沒有哭聲,只有進的氣息,沒有呼出的氣息,不一會兒,孩子的臉已憋得通紅,如不馬上救治,這孩子怕是會被活活憋死。

  師兄中遠也不客套了,直接問道:“老人家,村中可有郎中,若有,速速請來!”

  老者回答一聲:“有!”便急忙向門外走去,此時的村落,風雪依舊,寂靜依舊。

  小半個時辰,老者已帶著一位中年醫者回來,兩人一身的風雪。剛進得門來,中遠即問,先生可知此病,這位中年郎中一邊手把嬰兒脈博,一邊做沉思狀,半晌之後,已是滿頭是汗,面有愧色道:“恕小老兒醫術淺薄,委實不知此乃何病。”

  中遠馬上接口道:“不言虛套,可有帶針來?”看到郎中微微點頭,馬上又說:“此病俗名四六風,你可在肚臍附近的關元、氣海、神闕,天樞,外陵等穴道施滿三十六針方可。”

  不一會兒,嬰兒肚臍附近已扎滿了一圈銀針,第三十六根針扎下,嬰兒“哇”的一聲啼哭起來,中遠長舒一氣,唱一聲:“阿彌托佛!我佛慈悲,世間唯醫者功德無量。”

  郎中面露尷尬之色:“全憑師傅指點,小老兒何德何能!”,又說道:“村西還有一戶人家要救治,小老兒就此別過。”說完深深一揖,起身告辭。

  送走郎中之後,此時已是天色大亮,中遠神色凝重地說:“老人家,這孩兒與我佛極是有緣,只是這孩兒長大,須歷無數坎坷,我與師弟就此別過,有緣自會再見。”

  老人言道:“這孩子的父親遠在他鄉,幸好有二位高僧相助,不然,我孫兒要是有好歹,我如何向他父親交待!”說完,老淚縱橫,欲跪下以謝二僧。

  師弟中行眼疾手快,急忙攙扶住老人下墜的身軀,一隻手輕抬老人大臂,老人無論如何再也無法跪下,老人此時才知,這兩位僧人的武功已深不可測。老人不再堅持,又言道:“老朽有個不情之請,敝姓方,方方正正的方,能否為孫兒賜名則個?”接著又言道:“此去五台山,山高路遠,大雪封山,容老朽略盡微薄之力。”繼而喊到:“老婆子,快去烙些餅來,多烙些,以備兩位高僧路上之用。”

  中遠沉思一會兒說道:“這孩兒生於寅時,就叫方寅吧!”沉吟片刻又言道:“小字就叫‘天’吧!“正說完話間,從堂物側門走出一少婦,頭上圍著一條白色毛巾,在輔滿大雪的院落中盈盈跪下,顯然是剛剛產子的母親,這次中行不好再去阻攔,只聽中遠凝神唱喝,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我佛大慈大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不必多禮!”說完一手禮佛,一手遙空把少婦從雪地裡輕輕托起。

  少婦也面露驚訝,馬上明白了怎麽回事,淚眼婆娑道:“兩位神僧,我兒出生即遭此劫難,今天托神僧之福度過此厄,不知以後還有沒有大礙?”

  中遠答道:“目前尚無大礙,只是……”中遠停頓了下來,轉身拉著老者離開人群,低聲說:“此子在六歲時會有一劫,到時,還望老施主能放下親情,老納自會再來造訪,帶他入敝寺清修,方能度過此劫。”說完遞上一張泛黃的牛皮紙,“這上面是道家的吐納之術,孩子會說話時即教他念誦,切記。”

  老者一看之下,上面寫道:“炁聚則生,炁亡則死。息氣太源者,清靜本氣也。觀入丹田,細細出入,如此者龍虎自伏。若心無動,神無思,氣無欲,真氣存於形質真仙之位,變化無窮,聚之則動而欲出。”看完小心翼翼的疊好裝在懷裡。並深深的一揖,飽含感激之狀。

  這時,老婦人已經把烙好的十幾張餅包裹好遞上來,老者也握著中遠的手說:“高僧一路珍重,我送二位出村。”

  中遠也不再說客套話,接過包裹,一手禮佛,就此離去,老者把二人送出村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才依依惜別。

  春暖花開,山中的積雪融化成涓涓細流到了山下匯聚成潭,由於北山的低矮處斜生出一條樹乾,如虯龍盤臥,在水中的浮影婉如一條遊動的蛟龍,所以,不知從何時起,它就有了一個雅致的名字――龍影潭。

  歲月不居,時光不待,轉眼,方天已經六歲了。看那方天,長的鼻直口方,一雙大眼睛仿若一泓清泉,白中透藍,一汪澄澈。村中舌頭長一點的婦人見了就誇:“喲,這誰家的女兒呀,生的這麽俏麗!”方天母親笑道:“俺是個帶把兒的!”

  這日,隨著私塾先生的一聲令下,終於放學了。小朋友們一起湧向了龍影潭,他們每天在潭邊嬉戲玩耍已成為習慣。村裡的人打小都會游水全是因了這龍影潭的緣故。潭中不僅有魚鱉蝦蟹,夏季到來時,荷花盛開,正是蓮蓬菱角成熟之時,皆是小朋友的最愛。但村裡大人說,潭的西南角深不可測,而且還經常水流湍急,應是潭水的出口,村裡人稱之為“潭眼”,從不許他們去那邊玩耍。所以,小朋友們都聚集在潭的東北角,有時互相潑水,有時比賽誰遊的更快,一派祥和,其樂融融。

  在潭邊一塊岩石上,上岸休憩的方天,身旁忽然多了一位姑娘,一邊遞過來幾隻菱角一邊說:“方天哥,這是我好容易才采到的,快吃吧,特意留給你的。”方天若有所思,口裡還在念著那和尚留下的吐納之法:“……神無思,氣無欲,真氣存於形質真仙之位,變化無窮,聚之則動而欲出。”

  “方天哥,你這天天念叨的是什麽呀,什麽真仙之位,什麽動而欲出的?”小姑娘問道。

  “我生下來就得了一種怪病,生死垂於一線,幸得兩得高僧施救,才得以苟延殘喘,至今還要依靠高僧留下的吐納之法得以續命。英子,這些你不懂的。”方天象個小大人似的回道。“對了,你為什麽叫荷英,百家姓裡有荷姓嗎?”

  原來那小姑娘叫荷英,從小和方天一塊長大,方天常喊她英子。見方天這麽問,緩緩答道:“我生下來正逢荷花滿塘,所以父親給我取名荷英,怎奈我母親生下我就去了。我父傷心欲絕,隻身出走,這麽多年音信皆無,不知生死,留下我和奶奶相依為命。”說完,長歎一聲。

  “你也是個苦命人!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英子,天色已晚,我們回吧!”

  這荷英是個美人坯子,唇紅齒白,雖年紀尚小,生的卻十分俏麗可人。“天哥,我能求你個事嗎?……長大了,你能娶我嗎?”

  “這個?……”方天不禁陷於沉思。“做個偏房都行,天哥”小荷英哀求道。“傻丫頭,我們還是小孩,如何談婚論嫁,再說了前路未卜,我命如遊絲,又如何能有所承諾。我們回吧!”小方天望著遠山,像個飽經滄桑的大人似的,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回到家中,偌大的院落卻寂寂無聲。“跪下!”隨著一聲呵斥,方天舉目望去,原來是父親回來了。父親一年才能回來一趟,這次回來卻發那麽大的火兒。“又去游水了,是不?”沒等方天回答,又轉向方天的母親怒斥道:“你是怎麽管教的孩子,天天下潭玩水,方家就這一個兒子,淹死了怎辦?讓他把這些書全都背會,否則不準起來。”說完扔過來兩本書來。

  方天緩緩跪下,撿起地上的書,一邊翻,一邊念叨的背起來。事實上,父親每次回來他都會受罰,每次都會罰背這些《道德經》《黃帝內經》之類的晦澀難懂的文字。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明白四達,能無以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好啦,別再背了,天都黑了。”母親一邊拉起方天,一邊還嘮叨著:“每次你走,都是兒子送你到村口,你就不能對他好點兒,真是的。”

  看著委屈的兒子,父親又喝道:不許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回房接著背。”

  方天似乎習慣了父親的這種嚴厲的呵斥,低頭走進了自己的房中。

  一盞煤油燈,不知伴隨著小方天多少個日夜,家裡的書雖然不多,但從方天會說話起就和它們形影不離,“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燈撚已經燃盡,方天已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著了。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躺在了床上,方天不去想這些,起身向父母問安。

  來到堂屋,方天赫然看到,除了父母,屋內多了兩人,細看之下是兩位僧人。“父親,母親,一切安好,身體……。”“好了,快來見過兩位高僧。”父親打斷方天道。

  “方寅,你和貧僧緣法未了,此次前來,貧僧要接你上山,你可願否?”中遠開門見山,道明來意。

  村裡的人極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私塾裡的花名冊上也是方天,方天有些疑惑地看著中遠。“六年前你出生時,貧僧和師弟來過,你的名字還是貧僧取的。”中遠解惑道。進而又說:“你可願拜貧僧為師?”

  方天經時已知這兩位僧人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還是看了看父親,父親微微點頭,方天隨及跪下雙膝,道一聲:“師傅”,並起身倒滿一杯茶水,雙手棒在中遠面前。中遠也不客氣,一飲而盡。

  “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這孩子不久將六根皆盲,六識皆失,有性命之憂,方施主,你們稍事準備,我們即刻就要上路了。”中遠轉而對方天的父親方田言到。

  多年的在外漂泊,鑄就了方田堅忍的性格,方天的父親強忍著胸中的那份不舍,雖然他每次回來對兒子都很嚴苛,他自己心裡明白,那是期許兒子自小就能養成堅韌不拔的性格,還要象自己一樣要飽讀詩書以便求個功名。片刻的靜寂之後,他終於做了決定:“孩兒他娘,你準備些路上吃的,讓他們走吧!”

  母親知道說什麽也沒用的,淚流滿面去了廚房。爺爺奶奶也含著熱淚躲回自己的房中,在親情和孫兒子性命之間,他們無從選擇,更不忍這惜別的場面。只有躲起來長籲短歎,暗自悲傷。

  半個時辰後,村外逼仄的小道上,小方天撲通一聲跪下:“爹,我走了!”

  母親沒來相送,她邁不出自己沉重的雙腳。

  方田心中一怔,在村裡,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喊爹的,只有自己家中兒子平時是喊父親,畢竟他有功名在身,也算得上書香之家。一聲‘爹’叫得無比的溫暖,方田幾欲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但還是強忍著說了句:“走吧,兒子,要聽師傅的話!”“阿彌托佛!”兩師兄弟幾乎異口同聲念道,一揖作別。之後,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莽莽的山徑。

  兒子走後,方田的淚水才奪眶而出。但他不知道,在他身後還有一位小姑娘也在以淚洗面,那是荷英。

  五台山寺廟林立,據《名山志》記載:“五台山五峰聳立,高出雲表,山頂無林木,有如壘土之台,故曰五台。”五台山是個青廟黃廟共處的佛教道場,共有寺院四十余處。可見這裡的佛教氣氛是多麽的濃厚。

  路上行期不算太久,半個月後,師徒三人已來到了五台山下。師弟中行道:“徒兒,前面不遠即是師傅修行的廣濟寺,你記著,我和師兄雖收你為徒,卻不為你剃度,你是“不”字輩弟子,為師為你取名不顯,俗家之名不可再用。上山之後,為師教你一些粗淺的練習之法,個中緣由暫不言明,但你要勤加練習。”

  方天點了點頭。“謹遵師傅教誨!”

  到了山上,一進寺院,院中即奔來一群弟子,有的喊師傅,有的喊方丈,一時氣氛熱烈,一派祥和。

  “來,我給你們引見,這是為師剛收的徒弟,你們的師弟不顯。”又轉過頭指著人群一人說:“這是你大師兄不悟,這個是你二師兄不知,那是不如,那是不動……”繼而又說“不顯呢,自小體弱多病,同輩弟子不得欺之,要維和善待。”眾弟子疑惑,這小師弟唇紅齒白,看不出有絲毫的病態,心中雖是不解,還是異口同聲道:“謹遵方丈教誨!”

  自此,方天便在寺中安頓上來,眾師兄對他也是百般親熱,不無關愛。一日,方天被中行喊去僧房,並關上房門暗囑道:“不顯,你自出生便患奇特之病,師兄雖然解你於困厄,但終不能讓你痊愈,迄今你體內五髒六腑皆不健全,自今日起,你需早晚在寺裡任何一堵牆壁上撞擊背部各二百次,一日不輟,不可荒廢。”

  看著略帶不解不方天,中行又道:“明日起,寺院的齋飯你也不可再食,為師教你‘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之法,以滌除你體內汙濁。”繼而又道:“人體脈絡皆為橫狀,唯任督二脈為豎狀,雖相交不能成環,不易貫通。《黃帝內經》曰:“任脈者,起於中極之下,以上毛際,循腹裡,上關元,至咽喉,上頤循面入目”。“督脈者,起於少腹以下骨中央,合篡間,繞篡後,別繞臀,至少陰,與巨陽中絡者合。”

  接著又說:“內經中的這段大意是,任督二脈出於小腹,以腹部的曲骨穴為起點,從身體正面沿著正中央往上到唇下承漿穴,是為任脈;督脈則是由曲骨穴向後沿後背上行,到達頭頂再往下穿過兩眼至口腔上顎的齦交穴。任脈主血,督脈主氣,任督若通,則八脈通;八脈通,則百脈俱通,為師不求你短時期能打通任督二脈,若上天垂憐,使你病態不至惡化,保持現狀,為師祈願足矣,這些你須牢記!”

  “還有,為師讓你早晚撞樹,是因督脈在背部,督脈主氣,徒兒你若一息尚存,則性命尤在。至於命數幾何,要看你的造化了。為師身在佛門,當年師兄卻給你留下道家的吐納之法,皆因道家講求‘修身養性,與天同壽,長生不老’;而佛家講的是‘明心見性,解脫生死,超越輪回。’之所以棄佛崇道,則是讓你先保全性命,才有可能悟以大道。”

  方天低眉頷首道:“徒兒記下了。”

  “為師把方才說的這些抄寫好了,你回去反覆記誦,明天複述於我。”

  “不用了,師傅,徒兒剛才說已記下了,徒兒背於師傅:‘任脈者,起於中極之下……八脈通,則百脈俱通’”

  中行大為驚詫,這孩兒竟有過目成誦,過耳不忘的天賦。不由得讚出聲來:“縱後漢應奉、三國張松,不過如此耳。”

  方天自從於水秀村跟師傅上路,已半月有余,一路走來雖話語不多,已有一種熟識的親切感。方天調皮的說道:“師傅是誇弟子記憶驚人,堪比二人嗎?”

  中行更為驚詫了:“噢,你來說說,這二人怎麽就記憶驚人了?”

  “師傅這是在考弟嗎?”方天又調皮的問道。

  “算是吧,你的師兄們都經層層甄選才能入寺,難道,為師就不能考考你了?

  “如是,師傅,請聽徒兒道來,”方天愈加調皮,一時,沉寂的僧房亦有人間親情的煙火氣息。方天抬眼觀看,發現師傅已微閉雙目,面帶微笑,靜坐傾聽。方天自幼在父親的呵斥下已讀很多的書籍,這些典故他早已了然於胸。

  “據《後漢書·應奉傳》記載,應奉生於漢順帝時,年少聰明,讀書一目五行,自幼至長,凡所經歷,皆不忘懷。二十歲那年,他去拜訪袁賀,恰逢袁賀要出遠門,正檢點車馬,應奉隻從門縫看到車匠的半張臉。多年之後,偶遇車匠,仍能識而呼之。此謂‘半面之交’。方天奶氣味十足,卻字字清晰入耳。

  看師傅仍未睜開雙止,方天又言道:“漢中張魯兵臨益州,益州別駕張松向益州牧劉璋進言,說服曹操興兵漢中,以圖張魯。未料曹操視其長像猥瑣,一言不和,曹操離去。張松出言不遜,說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達孫吳之機。曹操不與計較,卻惹怒了主薄楊修,找人取書一卷,書曰《孟德新書》。並言,丞相文昌武德盡入其中。張松翻看一遍,大笑曰:此書乃戰國無名氏所作,我們蜀地三歲兒童都能背誦,揚大人,您被蒙在鼓裡了,說完一字不落,把書全文背誦一遍。楊修驚道,公乃天下奇才也。後人也有人讚歎張松:語傾三峽水,目視十行書。

  方天講完看師傅已睜開雙眼,嬉笑曰:“徒兒可曾過關?”

  再看師傅,面沉似水,一雙堅韌的眼睛裡卻流露出無限惋惜之情,心道:“天妒英才,我徒如此聰慧,卻.....”方天似乎看懂了師傅的心思,言道:“我奶奶常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師傅莫要再為徒兒擔憂。”

  中行心中一緊,眼眶已經濕潤,長歎一聲,“徒兒,你去吧!”

  廣濟寺僧眾雖多,中遠中行師兄弟卻親自授徒,已屬罕見,而寺中無嚴苛戒律束縛,更是不易。僧眾上下和融,一派祥和,宛如一家人一般。之所以如此,皆有賴於方丈中遠那一顆玲瓏剔透,大慈大悲的心。

  當晚,方天回到僧房,見從師兄已熟睡,悄悄躺下,閉目冥想師傅的一番教誨,從頭到尾又梳理一遍,放才睡去。

  翌日寅時剛過,方天就已起床,按照師傅教導的吐納之法練習一遍,然後沿山間小徑,到雲天交接,翠枝掩映之處采集露水,用麥莖作吸管,小心翼翼逐滴吸進口內,然後再張開胸襟,吸納虛無縹緲間的天地靈氣。如此反覆一個多時辰,天色已微亮,想著師傅說的‘博采眾長,化萬珠為一滴’,不知自己何時才能練到此等境界。否則,也不用師傅每晚為他輸送真氣,以補他吸風飲露之不足。

  眾僧侶用齋飯之時,他開始坐在僧房廊下讀書,這些天,師傅中遠為他選了很多種書,囑他放棄門規之見,集儒釋道於一,以期融匯貫通。這樣做中遠有其深意,希望他這個聰明的徒兒能自己找到一種解脫病疾的方法。之所以讓他在僧房廊下讀書,是讓他能練就在眾師兄練功之時,脫喧囂於神閑,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定力。

  這天,當他讀到《世說新語·德行》篇中,有一則故事,令他豁然開朗,

  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書如故,歆廢書出觀。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這裡講的‘割席斷交’,不正是師傅期待他的一種專注嗎?

  從此,經史子集,儒釋道以及各種雜說,方天讀了近千本。加上他過目不忘的天賦異稟,寺院已有書籍他已看的滾瓜爛熟。方丈中遠為供他讀書,把寺院的香火錢集中起來,讓弟子去山下購書,為此,寺院火食也日漸清淡。好在寺院香火日盛,一些俗家弟子也從家拿些書籍供方天閱讀。中遠不許方天練習武功,但是卻教他練習寺中至高內功心法:空明真經、太虛真經、太玄真經。這三種武功心法有點類似道家的導引術,把天地自然的靈氣,去蕪存青,化為已用,修練的正是精、氣、神三種內家上乘功夫。

  方天八歲的時候,一次方天在幫師兄們收拾兵器時,沒想到在一堆槍叉棍棒中混入了一枚小小的少林飛鏢刺破了右手食指,這少林飛鏢本是出家人應急救人所用,所以鏢頭鋒利無比。方天不以為然,用嘴巴吸吮了一下傷口,繼續幫忙把兵器入庫,未料出得兵器庫師兄不悟眼尖,高叫不好!

  原來方天的僧袍、庭院的地上滴的全是血,幾乎染紅了僧袍,不悟知道事姑情不妙,不敢怠慢,旋即飛奔報於方丈中遠得知。待中遠方丈急匆匆趕來時,方天已是臉色煞白,幾欲昏倒。中遠先點了方天手掌附近的幾處穴道,依然血流不止,中遠大驚,急忙點了孔最,隱白,下髎,承漿,陰郤,脾俞,神門八處穴道,方才止得住方天手指上滴滴答答如注的鮮血。

  待方天手指上塗上草藥,包扎好傷口回去之後,中遠找來了中行,兩師兄弟商議了很久,也不知方天得的到底是什麽怪病,一受傷出血就會血流不止,更不可思議的是,在他們精心的護理照料下,方天手指上這小小的傷口,竟是一個月方才痊愈。於是方天被嚴肅告知:“事事小心,不可受傷,更不可以流血!”

  就這樣小心翼翼,跌跌撞撞,一晃,方天在寺中已近十年,個子也長高了許多,雖未剃度,也不留發,更顯眉清目秀,如玉山挺立。每日早起晚睡,勤加習練師傅規定的吸風飲露和吐納之法,雖一時無性命之憂,但還是手無縛雞之力。兩位師傅也每晚為他輸入真氣以護持心脈,但方天的‘六識’依然越來越弱,他眼中的世界幾乎是無色,無味,聽力也越來越差,除非師傅這樣內力深厚的聲音才能直達心底,否則,他只能根據對方的口形來判斷對方在說什麽。

  一天,方天依舊在廊下讀書,感覺有些倦怠,抬頭看一眼大師兄練功,發現大師兄一套少林風雲手已練得爐火純青,一氣呵成。收勢時,有一招‘撥雲見日’實則暗藏殺機,但師兄這招,顯然氣息有所阻滯,便搖了搖頭說了聲,真乃‘不悟’也。師兄法名不悟,他這樣說顯然是指師兄還沒有悟到這套武功的真諦。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方天不知,正好師傅在他身後出現。“徒兒,你大師兄不悟這套掌法有何不妥?你的書都讀完了?”方天一聽是師傅的聲音,馬上起身道:“師傅,徒兒看書看的有點倦怠了,便看一會兒眾師兄習練武夫,弟子知錯了。”

  其實,中遠並沒有責怪的意思,而是溫和的問道:“你看出什麽了?”“師傅,師兄這套掌法前面幾十招如長虹貫日、寒風颯起,可後面收勢的幾招使出時,氣息有些受滯,不似前面那麽自然流暢了。弟子只是一種感覺,還請師傅開導。”

  中遠微笑道:“說的好,不顯,看來你已領會到佛道兩家無上的吸納之法,任何一種至高境界的武功,都要有一種呼息感,一呼一息間,一招一式的節奏才會顯得流暢。氣息受阻時,招式就不能收放自如。對了,你的吸風飲露練的怎麽樣了?”

  “師傅,徒兒雖達不到‘化萬珠為一滴’,化千珠為一滴是有的。徒兒自己感到體力稍稍充沛,以後,就不用兩位師傅為徒兒輸入真氣了。”

  “你每天撞樹的功效是為了打通你背部的督脈,任脈於胸前上行,目前為師還沒有找到可行的練習方法,只有靠每晚為你輸導,以達任督兩脈雙管齊下、平衡進展,不可停輟。”

  “弟子記住了!”方天感激地看著師傅說。

  正說話間,一弟子慌慌張張過來道:“方丈師祖,黃教的又來挑戰了。師伯讓我來告知方丈知曉。”顯然這位弟子不是中遠的親傳,只是平日值衛的低階僧侶。

  五台山的黃教也有多處寺院,幾乎都是藏傳佛教的宗喀巴大師創立的格魯派的信徒,寺中喇嘛均穿黃衣,戴黃帽,稱黃衣僧,也稱黃教。

  這天來挑釁的是廣仁寺的薩圖剌,雖和廣濟寺一字之差,卻屬不同的教派,所以屢有摩擦。五台山僧侶眾多,最多時幾近萬人,凋敝時也有幾千人。所以,這種小范圍的切磋也不是什麽大驚小怪的事。

  薩圖剌身後有幾十個黃衣黃帽的喇嘛,但廣濟寺中修行的僧侶有二百多人,一見到黃教的人來挑釁,都停止了練功,一時間把偌大的庭院圍了個水泄不通。兩家寺院相距不遠,免不了一些抵觸摩擦,廣仁寺的僧侶比較固定,一般都在寺裡修行有年頭了,功夫底子比較厚實。所以,時有黃帽喇嘛欺負廣濟寺剛入寺的小師弟們。看到這些黃教喇嘛趾高氣揚的樣子,眾弟子咬牙切齒,摩拳擦掌,武功稍好點的,更是躍躍欲試。

  不悟和不知是‘不’字輩的大師兄、二師兄,二人平時一起練功,情深日篤,宛如同胞兄弟。看到眾師弟的臉上憤慨的表情,二人更覺當仁不讓。不知抱拳在胸道:“師兄,讓我先來!”中遠在廊間看到雙方劍拔弩張的勢態,並未阻止,因為以往也有過這樣的比試,雙方也都是點到為止,以切磋為主,不似仇敵一般。

  不知跳入圈中,道一聲:“阿彌托佛,請!”薩圖剌也不示弱,也不禮佛,直接欺身上前。你來我往,兩人遊鬥了三十多招,薩圖剌逐漸佔了上風,隨著一聲斷喝,不知一個踉蹌,顯些撞到人牆。

  不知雖然落敗,也不氣餒。衝著不悟喊一聲:“師兄!”,投來的是信任和堅定的目光,意思是:“看你的了!”

  不悟緩緩地走到薩圖剌面前,先施一禮,說了聲,請!顯然,比師弟少了一分急躁,多了一分從容。

  薩圖剌也不多言,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的漢語太差,半天蹦一個字, 怕大家笑話。二人的較量比剛才的顯然要好看了很多,薩圖剌也收斂了剛才的狂傲之氣,凝神靜氣,一招一式的和不悟拆解著,如臨大敵。

  不悟所用的功夫正是那套少林風雲手,二人上下翻飛,閃展騰挪,各展所學。不覺間,二人已拆解了近百招。方天看到眼裡,急在心裡,他明白,師兄這套拳法的精妙處還不純熟,當薩圖剌一招用雙拳急攻不悟的面門時,按理,不悟要用一招‘風急雲湧’來抵擋薩圖剌的雷霆之力。但這招正是不悟‘不悟’的那招,氣息凝滯,強強對峙,雖不至馬上落敗,但師兄一定會受內傷。

  情急之下,方天大喊:“風輕雲淡,風卷殘雲!”來不及細想,不悟聽到提示,一招風輕雲淡化解了薩圖剌的重拳,順勢身形下沉,一招風卷殘雲,薩圖剌終於站立不急,倒向人群。

  眾人躲開了薩圖剌,薩圖剌重重地摔在地上。“師兄勝了!師兄勝了!”眾人齊呼,大家喜悅之情化為震耳欲聾的呼喊。

  但誰也沒有注意到,薩圖剌正好摔在方天的身旁,隨著薩圖剌起身,重重的一掌擊在了方天胸上,方天象一片枯葉,飄到了一丈開外。

  “勝之——不武!,我們走!”薩圖剌終於說了一句蹩腳的漢語。

  “站住,暗箭傷人,不許走!”喊聲此起彼伏,大家義憤填膺,這把一群黃帽黃衫圍了起來。

  “讓他們走吧!”方丈中遠發話了,“快看看不顯要不要緊!”並揮揮手,讓眾弟子散開。急步走到方天面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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