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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世為仇》第2回 年年知為誰生?
  揚州慢薑夔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裡,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詞的大意是:

  楊州是淮河東邊著名的大都市,解下馬鞍在竹西亭這個地方稍做停留。路過楊州時,過去的春風十裡不見了,看到的卻是片片野草。自從金兵進犯長江以後,這裡便池苑荒廢,喬木被伐,至今還不敢說起兵事。天漸漸黑了,淒涼的號角吹起了冷寒,飄蕩在劫後的揚州。

  杜牧縱有很高的品味,料想今天重來此地一定吃驚。即使“豆蔻”詞語精妙,青樓美夢的詩意很好,也很難表達出看到此景時的感情。二十四橋還在,橋下江中的波濤浩蕩,淒冷的月色,處處寂靜無聲。想起那橋邊的紅芍藥,卻不知它每年為什麽人綻開花朵!

  上回說道方天被那薩圖剌一掌擊出一丈開外,驚煞了方丈中遠,急步趕去,抱起徒兒一看,氣息全無。一看之下更是詫異,方天的身體漸次呈透明狀,旋及恢復正常,再看臉色,白裡透紅,無任何受傷痕跡。再探脈搏,脈象平和,並無異狀,吩咐人趕緊抬到僧房中躺下。這時,中行也已趕來,急切的目光看著中遠,那意思是希望能從師兄眼中得到一絲吉祥的答案。

  中遠擯棄眾人,小聲地說道:“這孩子受了一掌重擊,卻脈象平和,呼吸平緩,奇哉怪哉!”

  二人把方天扶起坐好,輸氣導引,二人的真氣好象融入了一條洪流,反倒被那股洪流牽引,二人急忙收勢,再看方天已睜開雙目,炯然有神。中行喜道:“難道,這一擊之下,居然打通了任督,奇經八脈?”

  “徒兒,你感覺如何?”中遠問道。那關切的眼神似乎能融化掉一座冰山。

  “師傅,我還好,忽然覺得百脈俱暢,只是四肢無力,感覺五感越來越微弱了”方天無力的答道。

  中遠思索了一會兒,看著師弟中行說:“隻好這樣了。”說完起身離開。

  “師傅,師傅幹什麽去了?”這話聽著好難懂,中行明白,後一個師傅指的是中遠。“師兄應是取藥去了,你師祖,也就是你師傅的師傅,踏遍千山萬水采集五種仙草提煉成一種內家丹藥,取名曰五草膽,有凝神固氣的功效。當初,先祖提煉五草膽時,用內功凝聚而成,年得一顆,極是稀少,本寺也就只有極少存留,不過,這些你無須計較,另外,一會兒師兄有事交待,你去聽濤榭見你中遠師傅吧!”

  聽濤榭,在雲水堂和淨業堂的後面,背臨萬丈溝壑,但見雲霧繚繞,聽得松濤陣陣,宛如仙境一般。方天來到聽濤榭時,師傅中遠已在亭榭中。

  方天叫一聲師傅,就站在師傅的旁邊,一晃十年了,十年來兩位師傅對他無微不至,小到生活細節,大到傳授心法等都悉心指導,關懷備至,雖身在佛門,卻如父子一般,所以,方天在師傅面前都恭敬有加。

  “坐吧,孩子,先把這顆藥丸吃了,這顆藥丸會一直在體內持續十年之久,藥丸不大,卻有幾千層之多,

每天脫落一層,幫你持元固本。想必你中行師傅已告訴你了,乃本寺上代高僧用畢生功力凝煉而成,只可惜煉製方法只有師祖一人知曉,本寺隻存留了三顆。”  中遠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徒兒,你要記著,剩下的二顆五草膽,就在這聽濤榭下面一丈處,哪天,要是你的師傅們不在了,記得自己取來。”

  方天此時已服下藥丸,聽力已清晰了許多,聽聞師傅沒緣由的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撲通一聲跪下,道一聲:“師傅何出此言,徒兒要讓師傅們一直陪著徒兒。”說完已是淚如雨下。

  中遠把方天攙扶起來:“徒兒,起來吧,為師知道你的孝心,石桌上有你的一封家信,你看看吧,明天你就下山去吧!”話未畢,一聲長長的歎息。

  “我不看,我不要下山,沒有師傅,焉有徒兒命在!”

  方天此言不虛,若不是這十年來,兩位師傅每晚為他輸送真氣,怕是自己早就不在人世了。

  “傻孩子,天下焉有不散的筵席,為師去了。”說完和中行二人一同離去。

  聽濤榭裡只剩下方天一人,方天方才明白師傅為何說的那麽傷感,是怕他此一去相聚日少,不知何時相見,看來,師傅也是舍不得他的。不禁拆開信來,一看之下,原來是父親的親筆。大意是父親要北上做官,此一去千裡之遙,希望他能盡快回家一趟。

  看完父親的親筆書信,聽濤榭裡,方天沉思良久,這十年,兩位師傅待他如慈父一般,習慣了從小以來的父親的斥責,卻在這遠離塵世的佛門之地找到了一種平衡,一種溫暖,忽然讓他下山離開他們,叫他如何舍得?不覺又是淚水滿眶。這時,一種難以言狀的炙熱從腹中驀然升起,並迅速向四周蔓延。

  方天一時灼熱難耐,自然不自然的使出一招‘風輕雲淨,’進而,‘雲蒸霞蔚’、‘波譎雲詭’、‘風雲叱吒’,一路打了下去,直到‘風卷殘雲’,‘雲談風輕’,屏氣收勢。一套少林風雲手一氣呵成。連方天自己也很驚詫,這套拳,他打的如此嫻熟。這時方天發現,那種炙熱感已驟然消失,百脈俱暢之感襲遍全身。

  “好!好一套少林風雲手!”方天抬眼看去,雖然天色已昏暗下來,還是能看清那是師兄的身影。“師兄,你怎麽在這兒?”

  “還不是師傅牽掛你,命我來看看你。對了,師弟,你這套少林風雲手打的比師兄我還純熟,要知道我練了十幾年了,師傅什麽時候教你武功了,我怎不知?”

  “師傅不讓我練功夫,天天廊下讀書,倦時抬眼看師兄們練功夫,慢慢的就記得一些招數,剛才腹中忽感不適,不自然的就使出了這套拳法,沒想到竟然打了下來。”

  師兄不悟也是農家出身,沒什麽文化,雖然平時寺院裡也有教僧教習文化,可師兄癡迷於武功,卻不知功夫在詩外的道理,雖天天苦練,卻不得要領。所以,寺裡的上乘功夫雖然都有涉及,但都運用的不那麽精妙。

  “噢,師弟倒還天資聰慧,為兄倒是要向師弟請教這套拳法的要旨了。”

  方天見師兄態度真誠,兩人便一邊聊一邊向僧房走去。方天指出師兄最後幾招的凝滯,並說:“師兄,師弟以為這套拳法不一定按順序一路使將出來,可以通過輕重緩急的自然紋理任意使用,才能得心應手,不當之處,還望師兄批指教。”方天這麽說,並不是刻意的客套,他畢竟是俗家弟子,對師兄的那份尊重還是少不得的。

  月色下,不悟按方天說的方法練了一遍少林風雲手,如氣貫長虹,再無絲毫凝滯之感,遂大喜過望。向師弟投來一注感激的目光:“謝了,師弟,對了,聽師傅說你要下山了?”

  “正是,”方天若有所思的看著天穹中一輪光潔的月亮說,“我們走吧!”

  翌日一早,方天在兩位師傅的叮囑下拜別山門,他深知師命難違,遂長跪在兩位師傅面前,實實在在的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兩位師傅保重,弟子不久便回。”中遠不忍這一幕別離之苦,揮手道:“下山去吧!”。

  方天告別了師傅和眾位同門,唯獨不見大師兄和二師兄,正納悶間,山腳下,赫然出現不悟、不知的身影。兩人笑眯眯的說:“師弟,我二人奉師傅之命護送師弟至平水灘。”其實,方天早被告知,出了平水灘,就是一條大路,雖也有崇巒疊嶂,但叉路較少,方天應是容易找到自己回家的路的。

  “還勞煩兩位師兄相送,折煞人也!”方天也喜皮笑臉的回道。其實,他是希望和師兄們在一起的。一路上,他們師兄弟三人一邊唏噓寒暄,一邊談論武學,倒也自在,不覺間已是到了平水灘。不悟表情嚴肅了起來,分別的時候到了:“師弟,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家裡的事辦完,盡早回寺,我和師弟們等你。”

  “好的,師兄,就此別過!”方天雙手合十,低頭深鞠一躬,轉身離去。

  向遠處的二位師兄又一次揮手的那一刻,方天心裡立即就有了李白詩中‘此地一為別,孤蓬萬裡征。’的那種前路未卜的迷惘,也有了‘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的那種感歎。‘鮮衣怒馬繁華閱盡,他日歸來依舊少年’的自豪感他沒有,但離開父母只有六歲的孱弱兒童如今已是翩翩少年,不知爺爺奶奶、父親母親看到他的那一刻,會做怎樣的感慨。

  “不想這些了,”方天心中暗道。讓他欣慰的是,這十年他已閱書萬卷,很多書也都能倒背如流,再也不用擔心父親的責斥了。方天想的更多的是,往父母面前一站,不知他們還能不能認出他來。他更不知的是,此時的他已是當世絕頂的高手。

  一路想,一路走,不覺間,路變得越來越窄,低矮的山巒也變得越來越陡峭,記得小時候離家隨師傅進山,路過此處時師傅稱此地為葫蘆谷。這不會是諸葛亮當年火燒司馬懿地方吧?隨即方天苦笑了一下,那應是陝西西邊的上方谷。其實方天是很佩服司馬懿的,佩服他在內憂外患的境況下能隱忍多年。內有曹氏家族的妒忌,外有諸葛亮的百般挑釁和羞辱,‘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一旦時機成熟,發動了高平陵之變,計殺曹爽。才有了以後的三國歸晉、天下一統的局面。師傅常教誨他成大事者須學會隱忍,這個‘忍’字,方天一直認為是一味的隱忍,今日才有所頓悟,‘忍’只是為了更好的伺機出手。曹爽伏誅前曾說:“仲達劍一出鞘就奪去了曹家數年的江山。”司馬懿卻答:“為了這一劍,我磨礪了十年。”

  突然,方天感動腹內一陣絞痛,眼前的蒼翠的青山全變成了灰色,一片寂然。五感全然沒有了感覺,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方天不敢再挪步前行,隻好找一塊路邊的大石坐了下來,調息運氣。

  不遠處,一輛馬車緩緩而來,車是灰的,車後的跟隨的四個隨從也是灰的。方天不管這些,隻管運氣調息。馬車快要經過方天時,眼前的一幕讓方天驚呆了:兩側的山上落下很多的碎石,一塊碎石砸中了馬的頭部,一聲嘶鳴,那匹馬瞬間倒斃,倒在了路的一旁,車後的四個隨從也有兩人受傷,剩下的兩人邊用兵刃抵擋碎石邊向馬車靠近,護衛著馬車。這時,順著兩側山體倒垂的青藤落下一夥強人,手中的兵刃參差不齊,有使短刀的,有使長刀長槍的。顯然是一群烏合之眾。但這一切,在方天眼中依然是灰色。

  這時,從車廂裡扔出來一個繡花袋子:“銀子給你們,你們退了吧!”

  方天隱約能聽出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這夥人中有一人象是個頭目,撿起袋子拎了拎,嘩嘩作響,顯然有不少銀子,但是這夥人不依不饒,那頭目一揮手,這夥人便貓著腰慢慢向馬車靠近。

  此時的方天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不由大喝一聲:“住手!”眾賊在才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只見是一個身著深灰色僧袍的小和尚,就大著膽子圍了過來。

  “人家已經把銀子給你了,看在小僧的薄面上,各位還是退了吧!”“你算老幾,兄弟們,把他砍了!”那個頭目喊到。

  眼看眾賊越圍越近,這時車廂驟然裂開,木屑四散,從裡面躍然跳出一個身影,瞬間已擋在方天的面前。“大膽強盜,敬酒不吃吃罰酒,活的不耐煩了?!”

  方天這才看清,來人穿了一身鵝黃素淡的裙子,長發飄然,原來是個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姑娘。讓他驚奇的不是這姑娘那俊俏的臉龐,而是他居然能看到她衣服的顏色。

  在方天眼中,入眼者皆是灰色,只有這一襲長裙是黃色的。

  方天心忖道:“原來,我的世界只有一種顏色。”“小和尚,你躲開。”說完,那姑娘一把把方天拽到身後,從束腰處拔出一把寶劍,錚錚作響,寒光凜凜,欺身跳到了眾賊中間。眾人一楞,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姑娘已把頭那目手中的錢袋搶回,隨手扔向一個未受傷的隨從,“接著!”話聲未落,那頭目已跪倒在地,顯然是腿部受了重傷。

  “給了錢還不行,還想怎地?!我讓你們人財兩空,不要命的上來!”隨著那姑娘的這聲斷喝,又有靠的較近的匪徒受傷,跟那個頭目一個姿勢,也是跪地哀號。顯然,這姑娘沒想要他們的性命,劍鋒所及,只是傷到他們的腿部。余下的眾人一見這情形,攙起自己的兄弟沒了命的跑,倏忽間,不見了蹤影。

  “小和尚,沒事吧,他們沒傷著你吧!”姑娘問。“我沒事,謝謝姑娘!”這時方天才得以細看那姑娘,只見修長的眉毛下,一雙清澈的大眼睛靈動有神,腮邊一抹煙霞,白裡透著粉紅,嘴唇不薄不厚,而且個頭和方天不相上下,煞是可人。方天自出生也沒見過生的如此好看的姑娘,一時怔在發那裡,欲言又止,不知說什麽是好了。

  這時,受傷的隨從也包扎好傷口一起圍了過來,其中一個隨從拍了拍方天的肩膀說:“小和尚,我家小姐跟你說話呢。”方天這才回過神來。只聽那姑娘問道:“小和尚,這附近可有什麽村鎮?我們的馬匹不行了,得從新購置才行。”

  方天低頭想了半天,出了這個山谷,不遠處師傅曾帶他去過一鎮子用飯。就回應道:“此處不遠有個鎮子,叫......青藤鎮,對,是青藤鎮。”我帶你們去。

  “原來此地你也不熟呀?”“我離家十年了,是剛從山上下來回家探望雙親的。”“噢,小師傅在哪個山上修行啊”姑娘改口叫她小師傅,看來,這姑娘還是有禮數的。“五台山。”

  “小師傅,你會武功嗎?”

  “只會那麽一丁點兒,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師傅不讓我練功夫,隻教我一些道家的吐納之法。”

  “一個和尚,居然只會道家的一些入門功夫,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是真的,”方天急了,“我只看過師兄們練功。”

  “沒說你不是真的,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姑娘委婉地說。一行人邊走邊聊,半個多時辰,他們已到了青藤鎮。

  幸運是的,今天鎮上正好是逢集,鄉間都是這樣的,逢雙日,街面上會有好多賣日常用品的小販出攤兒,有賣時令蔬菜的,有賣雞鴨魚鵝的;有賣果樹苗的,也有殺豬的,賣牲口的,熱鬧非凡。要是單日,就會冷冷清清,闃寂無人。他們一行人跑遍了整個集市,才勉強湊到了三匹馬,姑娘言道:“你們四個騎兩匹,我們到下一個集市再想辦法。”“是,小姐!”那四人齊聲答到。姑娘翻身上馬,動作十分嫻熟,上得馬來,雙手抱拳:“小師傅,我們後會有期,歡迎你到京城作客!對了,你叫什麽?”“我,我,小僧法號不顯,俗家名方天。”

  “方天,京城見!”一聲銀鈴般的聲音傳到方天耳膜,顯然,那姑娘是用了內功的。再見那行人,已在數丈之外。“京城見,京城在哪兒我都不知道!再說,居然忘了問一聲她叫什麽?”方天低著自言自語道。再一抬頭,那五人已在街巷盡處消失。方天隻好尋到來時的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穿過葫蘆谷,又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方天的心情逐漸好轉起來,原來,他眼中的世界又變成了五彩斑斕,色彩紛呈的天地。想必,一定是師傅讓他服下的五草膽起了作用。只是師傅告訴他,這藥丸每天自動剝落一層,會出現短暫的空白。想著不久就要和家人團聚,方天不由加快腿步,因為,此時他的氣力也恢復了許多。

  就這樣,方天一路上困了就打個盹,晨光微露時,他就運雙掌吸風引露,化山間田野間的露水為一,聚成一個大的水團放在自己的瓦缽,小心的一點一滴飲進腹中。山間的露水,在太陽沒有出來之前,已粘染上花瓣和植物的營養,十年如一日的練習,方天已經完成師傅說的“化萬珠以為一”,早上的一缽,已能完全支撐一天的消耗。

  水秀村的入口在一個小山丘的低窪處,而且多蒼松怪柏遮掩,所以,外人極少知道這個所在。不幾日,方天幾乎是日夜兼程,終於憑著兒時的記憶,方天找到了這個極為狹窄的村口。

  “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這正是《桃花源記》裡的句子,此時,和眼前的情形極為的相似。過了村口那一段狹窄的通道,方天的心情也開朗了許多,正想喊一聲,“我回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一個半人高的木凳上坐著一個老人,右手一支拐杖拄地,正在好奇的打量著他。

  方天一看之下,緊走兩步,撲通一聲跪地:“奶奶!”眼裡已是噙滿了淚花。

  那老人扔掉拐杖,一把捧起方天的臉蛋,:“你是?你是我的天兒?!”

  “是我,奶奶,你的不孝孫兒回來了!”老人也是一行濁淚撲簌簌的長流。

  那老人卷起袖口邊擦眼淚邊說:“可把你盼回來了,走,天兒,攙著奶奶回家!”

  路上遇到好幾撥人,奶奶告訴方天,這是你前院的嬸子,那個是北院的大娘。村裡的人一聽說方天回來了,都湊到跟前七嘴八舌的問東問西。

  “我是你八叔家的,是你的八嬸,還記得我不?”

  “記得,八嬸,你還好吧!”

  “我好著呢,你可算是回來了,這老婆兒呀,天天拎個凳子坐在村口等呀等,也不知等了多少年,打你走後就這樣了,這不,終於把孫子等回來了。”說完,也流了兩行熱淚。一時,方天心裡熱焰飛騰,原來,這麽多年奶奶天天到村口等他。不由動情的喊了一聲:“奶奶!”

  方天回到半山腰的家中已是半個時辰之後,奶奶歲數大了,方天攙扶著奶奶一步一小心的走著,路上也不時的遇到村裡的親戚近鄰的,免不了要說一起面上的話兒。

  剛進家門,父親母親已站在院中,方天一句話沒說,先跪倒在地,叫一聲“父親,母親安好”,隨及問道:“爺爺呢,爺爺怎不在家?”

  “進屋說吧,把你奶奶攙到東廂。”父親道。方天安頓好奶奶,進得堂屋方才知道,爺爺在他走的那一年就去世了,只是父親說什麽也不允許家人告訴方天,怕過度悲傷影響了兒子的健康。看來父親了解自己的兒子是個大孝之子。方天不由得號啕大哭,跪在爺爺的靈位前很久很久……

  方天止住哭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父親方田說:“再莫傷悲,你在這裡哭,你奶奶在東廂房已是傷心欲絕。為父知道你是個孝子,只是死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做為一個男人,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感,過分的悲傷‘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你可明白這個道理?”方天知道父親是引用莊子的《養生主》來開導自己,十分認同的點了點頭。

  之後,父親詳細垂問了這十年來兒子在寺裡的情況,甚至很多細節。欣慰的點頭表示認同。“書,你已經讀了不少,但離為父的要求還差很遠,從今往後,依舊不可懈怠,為父這次經由吏部推薦去京城就職,你奶奶不願隨行,我已寫信給你遠鄉的表哥來照顧你奶奶,我在京城安頓好就捎信給你,你見信即刻動身,不可拖延逋慢。”方天一一點頭表示應從。離家十年,此次歸來,父親已不似他小時候那樣對他十分的苛責,但要求依然十分嚴厲,這是父親望子成龍的心願使然,要不怎麽說‘嚴父肩挑日月,慈母手轉乾坤’呢。

  次日早晨,父親母親帶著打點好的行囊上路了,方天一路遠送,並告知父母葫蘆谷匪患的事,父親道:“出了村不遠的驛站有朝廷派來的官兵護送,不必擔心為父的安全,好好照顧你的奶奶。”母親不免又抱著方天哭了一會兒,方天方才拜別了雙親回到村裡。

  初秋的龍影潭回清倒影,清嶸俊茂,飛漱其間,潭水越來越是寒涼,村裡去戲水的小朋友漸漸少了。天方除了每天照顧奶奶起居,便是到潭裡游水。奶奶的身體還是很不錯的,天天還能自己做飯,這讓方天很是欣慰。一天,在水邊遇到了兒時的夥伴黑子,黑子姓馬,因為生得黑,所以,大家都叫他黑子。

  “黑子,怎沒見過英子呢,我去過她家一趟,大門也是鎖著,布滿塵土,她怎啦?出遠門了?”

  “喏,她在哪兒。”黑子看著潭水幽幽的說。“你走的第二年夏天,荷英游水時不慎遊到了西南角,本來風浪靜的,突然起了一個漩渦,荷英就再沒上來,後來,村裡的會水的大人全下潭了,也沒有找到她,所以,現在再也沒人敢往那邊遊了。”

  見方天突然沉默了,黑子又接著說:“方天,你以後也少下潭,你們小時候玩的好,沒準被她找了去!”方天沒再理會這個昔日的好友,撲通一聲逃進了潭裡。

  潭水很涼,但方天的心此時更是如寒冰在腹,一片淒然。離家十年,爺爺不在了,小時候那個要嫁她的英子也不在了。自己的水性那麽好,也許他在,英子就不會沉入潭底,想到這裡,方天由著性子,發了狠的往那個別人視為死亡之地的地方遊去。

  方天的潛水本領很好,這是因為道家的吐納之法可以讓他長久的閉氣,反過來,長久的閉氣的也能讓他鍛煉肺部。所以,自打會游水起,他就習慣了在水底遊來遊去,這是別的小朋友所不能及的。

  方天越遊越快,在水底象一條魚一樣,突然,方天感到了一股吸力,力量很強大,大到他想抗拒已有些吃力。這時才意識到,村裡大人們說的,這東南方向極可能是潭水的出口,但這個出口會是那裡呢?難道英子就是從裡被吸走了?

  想到黑子還在岸上,方天停止了遊動,氣沉丹田,凝神聚息,轉身向反方向遊去。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他擔心的是萬一他上不來,家裡的奶奶該會如何的傷心。黑子就在岸邊,他半個時辰上不了岸,奶奶就會知曉。雖然他豪氣衝天,孝心使然,很理智的選擇了上岸。

  黑子果然還在,“嚇死我了,方天!”黑子惴惴的說。“走吧,黑子,天快黑了,有空我去找你玩。”方天擰乾身上衣服,重又披在身上,黑子知道方天一定是傷心的,所以也沒多言,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回到家裡,奶奶已經燒好粥了,奶奶知道方天不食人煙火的,自己吃了半碗粥,祖孫兩個坐在院裡聊家長,又端來一盆熱水幫奶奶洗腳,又幫把奶奶把指甲剪好。奶奶如數家珍的說:“小時候你就幫奶奶剪指甲,這些年過去了,我誰都沒讓剪,實在太長了,我就自己剪去一些,留著一些給我孫子剪。”

  方天已有淚水閃動,怕奶奶看見,邊低下頭給奶奶擦腳邊打趣的說:“奶奶,這輩子就讓孫兒一個人給你剪,你要答應我,我不在家就給我留著,等我回來剪。”

  奶奶也眼含淚花了:“奶奶到死也給天兒留著。”一語成讖,多年後,奶奶九十歲過世時,棺不封蓋,一族的親眷就等方天一人為奶奶剪完指甲。方天是奶奶去世的第二天回來的,為奶奶剪完指甲,方才淨面入殮,這是後話。

  又過了二日,遠房的表哥喜子果然來了,喜子比方天隻大五歲,老實巴腳。方天小時候只見過一面,看表哥做事還很實在,方安心中大慰,隨及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再探龍影潭。

  方天撒了一個謊,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撒謊:“奶奶,我吃的草藥少了一味,要出村去鎮上買一些,不出意外晚上就回來了。”“小孩子盡瞎說,啥意外不意外的,你一個人我不放心,你身體又不好,讓你表哥陪你。我一個老婆子在家不用人管的,那麽遠的路,我可不放心。”奶奶鄭重起來。

  “不用了,你孫兒在寺裡學過功夫的,再說了,我粗衣爛衫的,誰會打我的主意呀?”說完站到表哥身旁,“你看看,我比表哥還高出許多呢,你就放心吧。”

  方天撿了一身最樸素衣服換上,“這樣總可以了吧?”方天嬉皮笑臉的說。

  “你小時候就這樣,狗吃豆腐腦兒——銜(閑)不住。”奶奶總算勉強答應了。

  方天出了家門,直向村口走去,看看身後無人,轉向奔往龍影潭。初秋的早晨,煙霏雲斂,天高日晶,山川寂寥。方天眼看四下無人,小心的走入潭水,深吸一口氣,潛入水底。這次,他選擇離出口較進的地方入水,潛入水底不久,那股吸力又不期而至,方天全神貫注,順勢遊去,吸力越來越強,方天頓覺天旋地轉,他已無所作為,旋及頭暈目弦。

  不知過了多久,方天漸漸清醒,睜開眼來,方天這才發現,自己已掉進一個深不可測的深潭,潭水匯聚成一條窄窄的小河,蜿蜒曲折,不知流向何方。抬頭看去,數丈瀑流衝入深潭,帶入的空氣又產生一種浮力,方天這才得以浮出水面。“好險!”方天歎了一聲,慢慢向岸邊遊去。

  一條小徑似有人走過的痕跡,被遮掩在茂密的灌木叢中,方天撥開叢葉,小心前行,不知走了多遠,漸漸開朗許多,又走了數十步,忽然色彩斑斕,原來是一大片桃林,只見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方天暗自忖度,已是入秋時節,怎麽桃花依然盛開?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是了,白居易的這首《大林寺桃花》讓方天似乎明白了,可這是七月了呀?

  就在方天詫異不解,從自己讀的過萬卷書中找到七月桃花的記載時,他身後不遠處赫然站著一人,用敵意的目光盯著方天。

  而此時的方天也覺察到那人的存在,日日在山中吸風飲露,自然的氣息混入人氣,他不可能不知。

  “何方神聖?!”那人一聲斷喝,方天轉身看去,不由心上一驚。原來,那人胡須短如鋼針,一臉的落腮胡子,長發披肩,一身的衣著打滿了補丁,但方天卻認得那是僧衣。

  方天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之人,只是疑惑的地看著他,“你,你……?”

  那人看清方天是一個文弱少年,頓時減少了敵意:“貧僧中正,你是?”

  果然是個僧人,方天暗喜。我是水秀村的,叫方天,不慎落水,飄流至此。”方天也言簡意賅的回道。

  “噢,你是水秀村的?”“正是”方天又回道。

  “走吧,先把衣服烤乾!”那人隻管轉身而去,方天一看,隻好緊緊跟著。

  越過桃林的深處,是一座純石頭砌成一排房舍,看上去規模還算不小。那人走近一處房間,說:“把衣服脫下!”看方天有些遲疑,“這裡沒有外人,受了風寒你小子就不好辦了。”方天此時才感覺瑟瑟發抖,隻好照辦。那人生起柴火,不一會兒,屋裡就暖和起來,很快衣服也烤幹了。方天穿好衣服,與那人來一處更寬敞的屋舍。

  屋裡的擺設也很奇特,石桌,石凳,所有家什全是山石雕琢而成,而且做功細膩,石質家俱上均有各色花紋,還有鳥魚蟲獸的圖案。方天坐下來,發現石桌上竟然是一段經文:

  佛告須菩提,莫做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 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方天知道這是《金剛經》第五品的內容,便試探著問:“師傅當真是出家人?”

  那人沒在回答,轉而問方天:“你怎麽會到這裡?是掉進龍影潭才到此處的?”

  “正是,我小時就喜歡在潭裡戲耍,這次不知怎麽被卷進漩渦了,就到這兒了。”方天老老實實的回答。

  “怪了,你掉進漩渦,不被憋死,也被憋死了,怎可生還?”那人意思是說,小半個時辰的缺氧,方天怎麽可能活著出現在他的面前。

  “不瞞師傅,小僧法號不顯,自幼出家,是五台山俗家弟子。因體弱多病,師傅教習道家吐納之法,所以,略通一些閉氣之法。”

  “噢,你師傅是?”“小僧有兩位師傅,法諱中遠,中行。”方天這才意識道,此人剛才自報法號中正,難道?

  看到方天心有疑慮,那人立刻說道:“不錯,中遠、中行,正是我的同門師兄。”

  方天此時已是瞠目結舌,“師叔?”那人卻不回應,說:“跟我來!”

  方天跟隨那人轉到整排的石屋後面,那人按下機關,地面上裂開兩道石門,正下方,是一個石砌的地下通道,走入不遠,豁然開朗,儼然一個地下宮殿。裡面陰氣重重,寒氣刺骨。

  向右拐進一個狹窄的通道,那人停下腳步,又按下一個機關,房門大開,屋裡有一張石床,石床上躺著一人,方天緩步向前,定晴一看,不由得魂飛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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