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應田俠正在自家小院中練太極。
院門“咣當”一聲被撞開了,闖進來兩個抬著擔架的人。
擔架上還躺著個人,看上去昏迷不醒。
抬著他的人闖進來時,踉蹌了好幾步,這人腦袋來回搖晃,卻沒有一點別的反應,應該是個垂死之人。
應田俠四十出頭,卻是個老中醫了。什麽樣的病人都見過,還沒見過這麽急的。
他隻瞥了一眼,繼續著沒打完的這套拳。
來他這裡看病的,大多是慢性病,急病都去醫院看。
醫院裡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立杆見影,見效快。
這個病人一看就是中了風邪之毒,急性發作。
應田俠不打算留他們。
這種病,打針輸液見效最快。抗生素抗病毒的藥齊上陣,醫院裡的醫生最喜歡乾這活兒。
他做了個收式,穩住身形,正要叫抬擔架的人站住。
那兩個人卻一點也不客氣,抬著擔架,急匆網奔向了他的診室。
進診室門時,還碰倒了門口的一大盆仙人掌。
這可把應田俠心疼壞了。
這盆仙人掌,是他小時候栽的,三十多年了,上面正開滿了桔黃色的花朵,毎朵花兒都嬌豔欲滴。
他正要數落抬擔架的人幾句,再把他們趕到醫院裡去。
抬擔架的兩個人,放下擔架後,回身齊齊跪在了他面前。
其中一個年輕的,未等張口,先流下淚來,他哽咽著說:
“應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父親吧。”
應田俠趕緊把他倆拉起來,告訴他們,病人中了風邪之毒,快送醫院急診,不要在他這裡耽擱時間。
那個年輕人卻放聲痛哭起來,他說已經在醫院住了十幾天了,病人一直高燒不退。醫院已下了病危通知,讓準備後事呢。
應田俠心頭一驚,但臉上不露聲色,他把手搭在了病人的脈上。
病人脈象虛浮且雜亂,正與邪毒作最後的抗爭。
他有煎好的清熱解表湯。立刻取出一瓶來,給病人灌了下去。
湯劑是他獨家配製的,幾分鍾後,就起了作用。
病人乾燥灼熱的皮膚,微微有了汗意,紅腫的膚色開始消退。
紅色消退後,看到了皮下密布的紫色斑點。
應田俠立馬斷定,病人得了一種烈性傳染病,這種病,他從來設有見過,甚至沒有聽說過。
病人有了知覺,開始巨烈咳嗽起來。
他的呼吸,像拉百年的風箱,沉重無比。
他翻起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眼皮下,白眼球上,也全是出血點。
應田俠原本是煉鐵廠的高爐操作工,無論冬夏,都穿一身厚工作服,戴著熊掌似的棉手套,抱著長長的鐵扡捅爐子。
爺爺是個老中醫。
他從小就跟著爺爺,給爺爺打下手兒,七八歲時,他就學會把脈了。
父親是煉鐵廠的工人,不但不喜歡中醫,而且也不相信中醫。
他看病拿藥,都是去廠裡的醫務室,成者去醫院。
他總是不屑地說:“頭疼腦熱,吃個藥丸,打一針,就好了。”
言外之意:整一堆草,又是煎又是煮,苦得不行,喝上還不一定管用。
父親十五歲那年,奶奶中了風邪之毒,得了一種烈性傳染病。
爺爺沒有送奶奶去醫院,而是把她隔離在家,親自煎湯熬藥,給她治療。
但最終,
沒有挽留住奶奶的生命。 從此,父親不再相信爺爺,更不相信中醫。
中醫世家的牌子,眼看著就要斷送在父親手裡。
可喜的是,應田俠不但願意跟著爺爺學,而且天資甚高。
做父親的就告誠兒子:“學這個誤人,還誤己,靠這個吃飯,靠不住!”
在應田俠上高中時,父親強迫他上了技校,進煉鐵廠當了工人,端上了鐵飯碗。
高爐工苦,福利就好些,一個月,隻上半個月的班。
空閑時間,應田俠還是泡在爺爺的診所裡,學著看病開方。
父親覺得兒子端上了鐵飯碗,也就睜一眼閑一眼,不再干涉他的業余生活。
鐵飯碗不怕摔,放到爐子裡,一樣被燒化。
應田俠三十六歲那年,企業改製,他下崗了。
下崗了他也沒當回事,索性專心跟著爺爺學中醫。
爺爺的診所,雖是私人的,卻比公益的還公益。
看病不收錢,抓藥加價也少得可憐。碰到手頭拮據的病人,藥直接半賣半送。
煉鐵廠的鐵飯碗沒了,跟爺爺學中醫勉強糊口。
老婆不安份了,一開始是埋怨,後來乾脆自己做起了生意。
老婆也是煉鐵廠的職工,年輕時是廠裡的廠花,比應田俠小六歲。
不知她通過什麽渠道,和廠裡又掛上了鉤,給廠裡送鐵礦粉。
她一手托兩家,一邊是買家,一邊是賣家,兩家通吃。
老婆闊綽起來,全身名牌,出入有車。
有一天,他在診所看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覺得一些理論似與易經相通。
《周易》是他睡前必讀的, 放在家裡床頭上了。於是跑回家去拿。
家門反鎖著,敲了半天也不開。他抬腳把門踹開了。
臥室的門敞著,老婆和一個年輕男人,正忙著往身上套衣服。
一向溫文爾雅的應田俠,終於憤怒了。
他直奔廚房,抄起了菜刀。
他這個中醫,要乾外科醫生的活,把那小子閹了。
那小子是煉鐵廠廠長的兒子,才二十出頭,聽說在A國留學,不知啥時跑回來了。
回來就和三十多的娘們兒搞在一起,肯定是在國外寂寞,缺乏母愛。
應田俠拎著菜刀衝過來,卻被老婆死死抱住了。
那小子趁機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不想動老婆一手指頭,因為那是他兒子的親媽。
老婆做事也乾淨利索,說既然撞見了,那就離婚吧。
他只能順水推舟,當天就辦了離婚手續,搬進了爺爺的診所。
爺爺九十六歲那年,坐在躺椅上無疾而終。
這個小四合院,還有這個診所,現在屬於他一個人了。
應田俠配了一劑扶本固正湯,煎好了,給病人服了下去。
一個小時後,病人睜開了眼晴,說肚子有點餓。
抬他來的兩個人,喜極而泣。
年長的一個,一邊哭著抹眼淚,一邊起身要出去。
他說:“哥,你等著,我給你買吃的去。”
他走了沒有兩步,卻被應田俠一把抓住了。
應田俠凶神惡煞一般,他惡狠狠地說:“進了這個院子,誰也別想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