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歷,太和元年。
沂安,宮城。
朱紅的宮牆,將城外與城內的人徹底隔絕起來。
“快!快帶他走!走啊!”女子嘶聲竭力的喊著,頭上鳳冠傾斜,大紅色的宮服沾滿了汙漬。
小男孩親眼看著厚重的宮門一點點合上,當兩門之間隻留下一條縫的時候,他看到對面母親清麗的臉龐上流下兩行淚。
他猛得醒悟過來,才發現這一切是真的。
護著他長大的大榮,繁華的大榮王朝,已成為曾經。
現在的大榮,在苟延殘喘。
饑荒,戰亂,恐懼,在這片陸地上蔓延。
皇宮,不再安全,這裡已經快被攻陷了。
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疏月姐姐,阿娘為什麽不走?”小男孩問道。
“因為她不能讓陛下孤身奮戰。”疏月摟著他,身子有些顫抖,連說話的氣息都不穩了,她頓了頓,穩住情緒,語氣平靜了些,“殿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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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低調的行駛著,男孩支起車窗,看著外邊的景象。
一個個骨瘦如柴的人,一張張發黃的臉,他們連“哎呦哎呦”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忽然,一個人抬起了頭,周圍的人都抬起頭看他,有得只能抬起手指著他,離得近些的,直接那身體撞擊馬車。
男孩膽戰心驚地合上車窗,他看著疏月,當恐懼的淚水快溢出來的時候,一向溫柔的疏月呵斥他道:“哭什麽!殿下,現在是哭的時候嗎?有這時間,不如為怎樣活著打算!”
男孩從未見過她發過這麽大的火,一時噎住了眼淚。
“娘娘送你逃出來,不只是想讓你活著,更是要你拯救這天下蒼生!”疏月從未如此認真的說過一句話。
“天下……蒼生,我?”男孩一頭霧水,他從未想過這天下蒼生和他有多大關系。
他鼓起勇氣,再次支起車窗。
又一幅場景出現在他的眼前。
“不要,不要,她還是個孩子啊,是個孩子......”一個婦人哭著跪在地上,拉扯著丈夫的衣袖。
“哼!你一個婦人懂什麽?拿一個賠錢女兒換幾頓飯吃,保住全家性命,這可是最劃算的買賣了!”男人一腳踢開婦人,將自己懷中繈褓中的嬰孩與對面男子懷中的嬰兒換了過去。
在交換之時,雙方皆歎了口氣,咬了咬牙,還是達成了這筆荒唐的交易。
“易子而食。”疏月吐出的這四個字中充滿了酸澀。
若不是逼到絕處,誰會忍心將自己的孩子送到別人嘴裡。
什麽倫理道德,早在這場饑荒中消失的乾乾淨淨。
人們不要別的,只要不挨餓,好好活著。
就在這時,馬車又挨到了好幾次撞擊,車夫幾次想逃跑,看見這些餓瘋的人們眼中泛著熒光,他知道,下去更是死路一條。
男孩感到自己是幸運的,他沒有被親生父母所拋棄,所變相吃掉。
他身上有大榮皇室的血脈,心中天生就有帝王的氣魄。
以後,他不是為自己活著,而是為這成千上萬的人活著。
還有,他的阿爹阿娘。
男孩仰起頭,不讓眼淚掉出來,有著黃沙味道的風吹幹了他的眼角。
“疏月,我們還有多少糧食。”他不再害怕,使命感貫穿了他的全身,讓他忘記了恐懼。
“富富有余,足夠殿下支撐到南淵。”疏月看著無比冷靜的小殿下,
心中笑了起來。 殿下,長大了。
男孩看著這些蠢蠢欲動的瘋子,又看了看膘肥體壯的馬。
現在這些人對他還有畏懼,如果他們真的堅持不住饑餓撲向馬兒,到時候他和疏月都得死。
男孩支起另一邊的車窗,說道:“扔出去些吧,擇些味道傳得廣的。”
疏月愣了一下,馬上會意到他心中所思,從一個大箱子中拿出一袋鹵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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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塊發著油光、焦黃的鹵肉掉到地上,人們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個個前仆後繼,將身邊的人通通推了出去,更有甚者,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直接踩著前面爬著的人的頭過去。
看如此,後面的人紛紛效仿起來。
就這樣,許多人嘴中的肉才吃了一半,脖子就被踩斷了。
哀怨的慘叫聲充斥著沂安。
男孩他們的馬兒被血腥味兒熏得嘶鳴起來,焦慮得緊,好在車夫技術高超,很快便讓馬兒安順了。
出了城,舊重的城門轟隆隆地合上。
男孩從車裡伸出頭,勉強還能看到裡邊的人如同餓狼一般瘋狂的撿食。
“疏月,我是不是錯了。”他問道。
“殿下,這世道,活著,便是最正確的事情。”疏月將他摟了過來,給他唱著皇后最喜歡哼的歌。
男孩終於忍不住了,在疏月的懷中抽泣起來。
他想阿娘,想阿爹,想在旭日殿能念叨一個早朝“下朝了”的鸚鵡。
很快,他一抽一抽的身子平穩了下去,呼呼睡著了。
疏月拉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她一闔眼,就想到沂安城中的難民。
她打了個哆嗦,嗚咽起來。
她隻比小殿下大幾歲罷了, 他們都害怕死亡,厭惡死亡。
“殿下,希望有一日,你能讓這天亮起來。”疏月嘴中後來不知又喃喃了什麽。
或許是囈語,又或許是祈禱。
是夜/
林中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車夫是個武夫,很快就識別出不對勁。
這不是風吹出來的嘩啦聲。
他敲了敲馬車門,悄聲道:“殿下,疏月姑娘,小心為上。”
疏月本就睡得淺,立刻清醒了過來,她剛準備叫醒男孩,卻發現那雙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發亮。
男孩將車窗拉開一條縫隙,眯眼看著樹林中的動靜,雖然什麽都看不清,但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一步步逼近。
車夫抓著劍柄,隨時準備拔出。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人很多,他們已經可以模模糊糊看到這些人的輪廓。
來者絕對不善!
“小殿下,我們可能不是他們的對手。”車夫握著手中的劍有些緊張。
“能衝出去嗎?”他心中尋思了半天,只有這個主意才是最好的。
“只能看老天配不配合了!”車夫一聲怒吼,他已經做好淪為刀下鬼魂的準備了。
韁繩一拉,馬兒再次奔騰起來。
四周的殺手見狀,不再有所顧忌,他們將馬車圍了起來,包圍圈越來越小。
這個戰術他們最常用,萬無一失,如同甕中捉鱉。
一支箭穿過馬車的木板,直逼男孩的脖子。
頓時鮮血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