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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盛》第2章||終是人間荒唐為・貳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外面戰鼓作響,宮內後庭花唱。

  刷了紅漆的雕鏤屏風後面,都是奢靡與享樂。

  “娉童,我從未聽過你唱這首曲子。”皇帝手裡酒杯終於空了,他才騰出一口氣說話。

  女子轉過身,她正紅色的宮裝像外邊血淋淋的土地。

  “我原便是會的。”薑娉童走到案前,將上面的酒器全部撤了下去,放到大殿的兩口棺材裡。

  是的,兩口棺材,他們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他們這些皇室的人,榮華富貴了一輩子,站在高處,像神一樣體面了一輩子。

  死,也不能失了尊嚴。

  “為什麽學?”皇帝又問道。

  “因為大榮已經瀕死了。”薑娉童走到旭日殿的門口,看著硝煙四起的沂安。

  皇帝沉默了半晌,突然暴怒起來,掀翻了桌子,摔了瓷瓶,凡是他能拿起的,都粉身碎骨了。

  劈裡啪啦的雜響充斥著大殿,待聲音平息之時,薑娉童轉過了身,她看著拿一度儒雅的男人,變得狼狽不堪。

  “朕不準你這麽說!”皇帝始終覺得這是一場噩夢,難以接受。

  “陛下,你寧可信虛偽的黃粱夢也不信赤裸裸的現實嗎?”薑娉童疾步走到他面前,將他拉扯到了大殿門口,“陛下,你看,你看這沂安!它已經沒了!”

  說著說著,薑娉童突然笑了起來,整個旭日殿都是她放蕩不羈的笑聲。

  皇帝被門口的風一吹,清醒了許多。

  “你不是娉童。”他感到了眼前人的不對勁。

  這哪是那個體貼入微的薑娉童,簡直就是一個瘋子。

  “陛下發現了?”“薑娉童”的手從寬大的衣袖中伸了出來,她張開手心,露出了那一小顆朱砂痣。

  “江湖之中,有一位雙面換顏師,能將人的臉變得完全不同。”她將那隻手收回袖中。

  “你是疏月。”皇帝沉聲道。

  “是。”疏月雲淡風輕地說著,“陪著小殿下出宮的,是皇后娘娘。”

  “陛下知道貢涼嗎?”疏月忽然問道,她見皇帝沒有反應,自嘲地笑了笑,“陛下這樣的人,怎麽會記得那樣的小國呢。”

  “貢涼,是我的家,它當年便是如同沂安一般,被戰火吞沒。”疏月邁著步子,從頭上拔下一直珠釵。

  她早想親手殺了這個仇人。

  可不是現在。

  她親眼看到自己的國和家,自己的親人,被凌辱,被殺害。

  她也要他親眼看著,好生看著!帝王一生所珍愛的山河畫卷,被銷毀,被遺忘,讓大榮的一切都沉入歷史長河!

  “娉童和阿晏呢?!”皇帝九五至尊的氣概消失了,他揪著這個瘋子的寬大的廣袖吼道。

  “他們?”疏月歪了歪頭,掰著手指說道,“如果沒有被沂安的百姓吃了,看著時辰,我買得殺手該追上他們了,看在這些年他們待我尚好的份上,我給他們留個全屍。”

  “瘋婦,簡直就是一個瘋婦!”皇帝氣得不知該說什麽,他隨手拿起一個椅子朝疏月砸去,不料這疏月盡是個練家子,輕松地躲了過去。

  “你當年一時生氣滅了貢涼,怎麽不說自己是個瘋子!”疏月手中的釵子插進他的左肩,鮮血很快染紅了傷口附近的布料。

  “那是我的家啊,

那兒有我的親人啊......”說著說著,她手中上用得力氣更大了,釵子直接折斷在仇人的血肉裡。  /

  血沙相融,這便是戰場。

  幾隻烏鴉盤旋在上空發出不吉利的叫聲。

  “這大榮王朝,在九州繁盛了五百年,終究是沒了。”仲劍作為大榮的仇人和敵人,在沂安被他攻破之時,竟有些惋惜。

  “大榮的歷代的君主都有些心軟,留下了禍患,才毀了一切。”仲劍惋惜的神色轉為勝利的喜色,血光滔天都遮不住他的驕傲至極,“所以,大榮所有的人,都留不得。”

  面對沂安無辜而又可憐的百姓,將士們有點下不去手。

  天下無辜之人何其多,他們不是什麽聖人,同情這種累贅不是他們該有的。

  鋒利的鐵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開殺戒,將士們感到自己血的沸騰。

  殺戮,是上天賜予人們骨血中的罪惡。

  /

  “陛下,他們來了。”疏月看著一眾提著沾血的刀的人破開了最後一道大門,如同黑雲般壓了過來。

  她跨出東昇殿,一步步走下一百層大理石台階。

  “這便是疏月姑娘吧。”帶頭的人為了表示尊敬,還鞠了一躬。

  “你是仲劍?”疏月的下顎稍稍抬起了些。

  “正是。”仲劍回道。

  “我也不想要什麽,殿內的人,隨你們處置吧。 ”疏月又往前走了幾步,感到周身發涼。

  她出不去了。

  有哪個男人會承認自己打下的江山是利用女人才得來的。

  “疏月姑娘,我們帶了上好的黃酒,就贈與姑娘了。”仲劍身邊的一個人將一壺酒遞到疏月手中。

  疏月撲哧一笑,接過了酒,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這是壺毒酒,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疏月姑娘,一路走好。”仲劍假惺惺地關心道。

  “好。”疏月邊飲酒邊唱道,“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唱罷,便倒下了,再也沒有醒來。

  直到她腦袋觸地的那一刻起,她頓時明白了什麽。

  她的報仇,好似一場感動了自己的戲,賠上了更多人的性命,也賠上了自己。

  大榮被毀,她從始至終也沒得到什麽好果子吃。

  貢涼,也沒有回來。

  她這樣做,至始至終都是為了安撫自己空留世間的孤獨,掩蓋心中的不安與惶恐。

  當年,只有她活了下來,她沒有慶幸,只是愧疚。

  她什麽都沒做,卻只有她活了下來。

  旭日殿內的皇帝將地上的瓷片撿了起來,走進棺材中,準備了卻自己的余生。

  “殺吧,殺吧。”

  他已經徹底放棄了掙扎。

  待棺材板合上,他在黑暗中躺下,手邊觸碰到了一個圓形的東西。

  他往下一按,棺材的底部翻了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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