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狂風驟雨,似乎有些力竭而乏,慢慢的弱了下來。蒼穹之中,慢慢的泛起了一絲絲的魚肚白,將明卻又未明。
此刻的定國軍已經入城控制全城,而本疾馳而來的西岐前鋒軍營遠望襄陽城中掛起的溫字旗,卻也只是在漢江對岸扎營。似乎在等待援軍。
襄陽府內,府衙已被定為臨時的中軍大營。
“現已幾時?”本昏迷的定國軍節度使溫信猛地坐起,望向旁邊候在床頭的丫鬟。
“叔父,您已昏睡兩日。現在是辰時三刻!”熟悉的聲音在溫信耳邊響起。
側身一看,身著翠雲繞綠衫,漫花青碧百褶裙的溫不驚急忙端起身旁的薏仁蓮子粥遞到自己面前。
“驚兒!”溫信急忙起身,盯著溫不驚。“你怎麽落在西岐人的手裡?”
可看見的卻是溫不驚的一臉茫然。
“昨夜睡夢之間,突然就出現在麻袋裡了。不過溫澤幾日前告知我哥哥去了金陵,九死一生。”
“我曾去軍營尋過叔父,可叔父不在,我一時心切,便自己去了荊門城和昌平城,想去金陵尋哥哥。不驚從小就只有這一個哥哥。所以。。。”
見溫不驚面有愧色,溫信不由得想到那一年,義兄溫邵戰死洛陽,義嫂生下驚兒也跟著撒手人寰。
“放心,塵兒安全得很。”溫信望著裹滿雙臂的紗布,故意逃避著溫不驚的眼神,“那些人不過故意想用你逼著你哥哥出來而已。”
“可我在隨州城的確見到了哥哥。當時那些人綁著我,我在沙袋中聽見一人縱馬的噠噠聲,而那些人還說了一句,溫不驚在我這。而後還打鬥了一番,可惜後來我被帶走了。”
“塵兒真的沒事,他當時就是要救你。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出現在燭山,那個少年帶來的高人又怎麽會救你呢。”
聊至此處的溫信突然發現趙隱不在屋內,問道“那個救你的少年呢?”
“那個冶遊郞!故意假裝不會解穴,再我身上點了好多下。李朝將軍已經將他綁起來了。”
溫信見溫不驚似乎有點惱怒,一臉無奈。
“他是真的不會武功,他的那些內力也只是灰袍人傳給他的而已。讓他和李朝將軍來見我吧。”
“好吧,叔父。這粥您喝下,解解乏。”
溫不驚踱步欲出,可剛到門口,溫不驚又回頭道。“我哥哥真的沒事麽?”
“叔父何曾騙你。”
本欲訴別離,奈何心不忍。
形隻斯者逝,半點不由人。
“你們都下去吧。”溫信頭痛欲裂,揮手讓屋內的人都出去。可就當門關上的那刻,溫信連忙拿起床頭的毛巾。一口早已抑製多時的鮮血噴射而出。
“一劍穿心,立而不倒,全屍都留不得。”
溫信耳邊突然又傳來這句話,猛地想尋聲音的來源,可房間裡卻是空蕩蕩的不見任何人蹤影。
幻聽了麽?
“溫信,不要擔心,養好病,義兄我去去長安便回。”
去去長安便回,便再也回不來了。
溫信似乎又想起劍閣、襄陽的一幕幕。太多太多事抑製不住的出現在腦海裡。
良久。。。
“拜見溫公,您要的人帶來了!”
“進來吧。”溫信收起思緒,悄悄的收起攥在手裡的毛巾,藏進了被褥裡。
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被兩個守衛架著進來了。溫信本定眼一看,是趙隱。連忙想起身,
可一用力手臂上的傷就像被撕裂般的痛。 “快松綁!”溫信試著再次起身,可虛弱的身體被撕裂得痛切心扉。
眼尖的守衛連繩子都來不及解,立馬跑到床邊攙扶起溫信,“溫公大傷,還是先歇著吧。”
“我讓你們快松綁!”溫信對著上前的守衛怒口,由於太用力,不由得咳嗽了兩聲。“誰讓你們綁他的?”
嚇著的守衛連忙再次奔回趙隱身邊。一邊解繩一邊說道,“李...李朝將軍讓我們綁的。”
“下去吧。”溫信揮手示意守衛。
“沒事吧?”溫信第一次正眼好好地看了眼趙隱,雖說第一眼看他,有點愣頭青。但是一個平常人被人抓了,還是願意冒著生命的危險,將自己承諾的事情辦到,無論如何,都是應該受人敬佩的。
尤其,當他說出不能辱人名節的時候,那深邃如海、凜冽如風的眼神,卻不是一個平常人該擁有的。想到這,溫信再一看趙隱,眉宇間似乎又多了些一股讓人不得不佩服的少年俠氣。
“沒事兒。多謝溫公關心!”趙隱活動了下筋骨,拱手作揖道,“這算不了什麽,我好歹也在棺槨裡躺過幾天幾夜,那滋味可比這難受多了。”
雖然,那裡面除了自己,還是只有自己。
趙隱似乎只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可內心裡,趙隱感覺到了,不是錐心的痛,是一種思念、是一種渴望。簡單的讓自己永遠不會實現的願望。那便是和自己的爹娘在一起。簡單麽?或許很簡單吧。可自己卻永遠都辦不到。
“人生總有很多的缺憾,可正是有著這種缺憾,才會讓自己更強大。對麽?溫公。”
“嗯。雖然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但是我也不想問。男子漢大丈夫,傷心的事藏在心裡就夠了。”
趙隱覺得溫信看著自己,似乎就像看著一團迷霧,卻始終都看不透。其實又何止別人,有時候連趙隱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塵兒的那幾句話,其實你懂是什麽意思了,對吧?”
溫信將話題轉開。
“嗯。”趙隱覺得此刻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你們的聖上已經病入膏肓,怕你起兵造反。”
“帝心難測。是你,你怎麽做?”
這是考驗自己麽?趙隱不動聲色,按溫邊塵的個性,這定國公和塵兄估計差不了多少。就算想謀反肯定也是最後一步棋。
至於帝心,死老頭子也是帝王之術的一把好手,至於怎麽做,要是自己足夠強的話,當然是和娘親遁跡江湖,再加上溫不驚。南陳的話,直接一刀送那南陳的皇帝去陰曹地府修仙尋道去。
可這話卻不能拿來說給溫信聽。
趙隱刮起眉尾緩緩道,“天授其命,帝方可取。取而無道,聖人行天道而覆之。”
趙隱覺得自己回答得還是很有水準的,你們南陳皇帝昏庸無道,誰推翻了誰就是聖人。這不是謀反,這是替天行道。
溫信的眉間閃過一絲失望,雖然稍縱即逝,但是趙隱還是捕捉到了。
自己是賣弄技巧過頭了麽?
“無妨。少俠既然這樣想,那老夫就拜托少俠一件事。”溫信頓了頓,“李朝將軍的事,望你不要放心上。驚兒聰慧過人,又過目不忘。雖待在軍營,卻從未手握兵器。”
趙隱腦海中又閃過提槍縱去的畫面,深吸一口氣道,“溫公但說無妨,只要是驚兒姑娘的事,殺人放火都可以。”
“不必用壞人的模樣來掩飾自己。”
“你這個少年倒是很像我義兄當年去洛陽時的模樣,表面雲淡風輕,看著啥都不太懂,其實心裡跟個明鏡似的。”
趙隱終於明白了,溫信剛才失望的,是自己沒有坦誠相待。
也許只是不希望別人看透自己吧。
“你這人,不能深交,不然一點自己的隱私都沒有。”趙隱強行在嘴角拉起一絲笑意。
“替我照顧好驚兒。”
“哦,好。啥?”趙隱愣住了。
“襄陽遲早被圍,我若守住襄陽,或還有一線生機。若襄南失,只怕大陳也撐不住多久了。”
“你是怕襄陽城破,溫姑娘她也。。。”趙隱瞪大了眼睛。
“所以啊,有時候生的傾國傾城也不一定是好事。趁現在西岐大軍還未圍城,你們即刻離開襄陽城。”
“我還是不明白。”趙隱一臉的茫然,“為啥托付於我?”
“天地之間自有浩然之氣,少俠亦有之。況且塵兒不會隨便讓人傳口信的。”
“是不是看有灰袍人保護我?”趙隱似乎明白了什麽。
“少俠聰慧,不過少俠的確有股天地正氣。”溫信抬眼望向門外,“進來吧。驚兒!”
門口有個偷聽的身影。
低著頭、顰著眉的溫不驚慢慢踱步而入,梨花帶雨,眼神迷離。
“叔父,我不想走。我想等哥哥回來。”
只見溫不驚望著溫信,卻不曾看趙隱一眼。
“你哥現在回不來了,溫公已經和我說了,金陵城還有要事未明,暫時回不得。”
溫不驚一陣驚愕,看了趙隱一眼。但是似乎不太相信趙隱的這句話。
“不可能,我哥昨天明明已經在荊門了,不會不見我就走的。”
“不信你問溫公。”趙隱待溫不驚轉頭看向溫信的瞬間,急忙轉臉向溫信使了個眼色。
“嗯,對。”溫信本也是滿臉驚訝,可趙隱這麽一說,急忙跟著附和起來,“此事隱蔽,若冒然再出現在襄陽城,怕對你不利。”
撒一個謊,就得拿一千個謊來圓。趙隱心裡不由地苦笑。這輩子,夠自己受得了。可為了溫邊塵和溫不驚,值得。
趙隱視線轉向溫不驚,看到的還是一臉狐疑。急忙說道,“你不信我,還不信溫公麽?”
“真的麽?那十天是能辦完麽?”
“只怕你,十年之內都見不到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此語一出,對屋內的三個人都是晴天霹靂。
溫信和趙隱自然是想幹嘛這般拆台。
而對於溫不驚來說,是,十年,見不到哥哥了。
門漸漸打開,只見灰袍人緩緩踏入,便是這般驚雷之語。 那灰袍人還是氣定神閑的喝了一口酒。
“不要和我說你偷偷溜走是買酒去了。”趙隱給灰袍人使了個眼色。
“我已收他為徒,十年之約。”灰袍人並未理會趙隱,只是看著淚眼汪汪的溫不驚,“十年內你見不到他了。”
溫邊塵沒死??這話帶給趙隱的不僅有震撼!還有欣喜若狂!可是由於溫不驚在,又不好直接問。
“不驚對高人很是欽佩,雖然哥哥跟著高人或許十年後會名動天下。可是一想自己十年內見不到哥哥。。。。”
想起溫邊塵,趙隱也很難過。
這世間,但凡知道自己是金瞳的,怕是都想讓自己去死。
而溫邊塵生前說的死都不能再入北趙。怕也是和北趙皇室有關。
金瞳沒錯,世人沒錯。錯就錯在自己是北趙的七皇子。
一個擁有至聖名頭的皇子,西岐南陳忌憚他一統天下。北趙的眾皇子更會怕他奪了皇位。
除了林疏光和溫邊塵。
一個不問世事,趙隱就是趙隱,和金瞳和皇子無關。
一個胸懷坦蕩,趙隱就是至聖,和天下姓誰無關。
想到這,趙隱心生一計,望著溫信又遞了一個眼色,“不驚,別哭了,我陪你去收拾一下,即刻出城吧。”
趙隱輕輕的拽了下溫不驚的衣角,溫不驚甚至都沒有和溫信及灰袍人告別,就這樣訥訥的隨著趙隱走出門外。
“沒死?”在走出門的那刻,趙隱還是忍不住回首無聲的問了句。只見灰袍人靜靜地看著自己,沒點頭卻也沒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