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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癭》第9章 出大事了
  黑板上,粉筆嘰嘰喳喳響個不停,粉筆屑飛揚……

  譚竹生用力往地下一跺腳,跟著用手指甲將手背的凍瘡掐了一個十字形的印跡。可惜,雙腳完全凍僵,沒有任何知覺,仿佛不是自己的;而那凍瘡不管怎麽掐,仍然癢得難受。

  周道成眉頭越皺越深,他只是準備演示一道簡單的數學題,沒有想到,這個題比預想的困難得多,越解越複雜,各種公式,寫滿了一滿黑板……底下的學生跺腳的跺腳,往手心吹氣的吹氣,沒人看周道成繁瑣的演算。天色越來越冷,只有姚娜不受天氣的影響,衣服是全校穿得最少的。譚竹生心想,過去是窮人過冬穿得薄,現在是富人才穿得薄,姚娜一件薄薄的緊身羊毛衫,比她穿兩件毛線衣還暖和。當然,譚竹生也知道,除了那件緊身羊毛衫的功勞外,姚娜有一股子狠勁,即使冷得發抖,也不會為了多穿一點衣服而影響她展示身材。

  春節快到了,像冉興茂那樣的領導要急著開“兩會”,去鄉村訪貧問苦;譚誠要急著清理油茶林。譚竹生則要面對期末考試。這段時間,學校的氣氛有些詭異。實驗班像電影裡的特種部隊,閉門進行魔鬼訓練;陽光班大部分學生依然嘻嘻哈哈。雖然周道成嘔心瀝血,每次上課之前都要給學生打雞血,說得口沫直飛,形同傳銷。譚竹生班和其他陽光班並無不同,能安靜下來學習的學生沒有幾個。

  下午吃完飯,有半個小時的空閑,這是高中學生難得的一段清閑時光。趁著同學都在操場瘋玩,譚竹生決定去校外的小店買點紙筆。

  校外,難得地清淨。並不寬闊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數家做學生生意的小店,門庭冷落,似乎冬天到來,把生意都驅趕走。寒風吹過,沙塵有氣無力地揚起,似乎沒有人關注、抱怨和詛罵,沙塵也失去動力。文具店裡,賣貨的小妹撲在電取暖器上,恨不能把電取暖器抱在懷裡,對譚竹生的詢問愛理不理。

  出店門,譚竹生看到蔣萌堂從街對面走來。三年前,譚竹生剛到石龍堡鎮中讀書時,第一個有印象的集鎮學生就是蔣萌堂,他個子小小的,帶著一絲鬼精靈,課堂提問時,他總是第一個把手舉起,譚竹生曾把他列為學習要趕超的對象。有的功課,他倆常包攬前兩名,名字並列在一起,讓譚竹生感覺怪異。蔣萌堂最後考進了實驗班,也讓譚竹生有些羨慕。今天,他卻是另外一個樣子,衣服單薄陳舊,雙目呆滯,走在街上,像一名古代的名落孫山的落魂學子。譚竹生想起《范進中舉》裡的范進,幾百年過去了,我們的命運並沒有改變。只不過,蔣萌堂考進了實驗班,和范進中舉差不多,一隻腳已經踏入大學的門檻。

  譚竹生猶豫著,是不是和蔣萌堂打個招呼,耳朵邊傳來一道促狹的聲音:“美女,學習那麽無聊,不如我們去聊聊人生,好不好?”

  譚竹生轉身,不是姚娜還是誰?旁邊,劉岩袖手旁觀,臉上掛著譏諷的笑容。

  譚竹生拍了一下姚娜,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哪個女流氓。”

  “你不曉得麽,我就是女流氓啊,專門騷擾你這樣的小美女,”姚娜學著電影裡的女流氓,用手指抬了一下譚竹生的下巴,隨之正色道:“你要小心點,一個人出來,不安全。”

  譚竹生沒想到姚娜當街調戲她,紅著臉道:“別說得那樣嚇人,我覺得還好啊。”

  “你是沒有遇到。”

  “那你天天在外面逛,怎麽不怕不安全。

”  “我去,有哪個臭流氓不開眼,來惹老娘啊!”姚娜霸氣地回應道。

  幾天后,期末考試如期到來。譚竹生考得順手,坐在她旁邊的姚娜跟著得了不少好處,抄得不亦樂乎。

  最後一門功課考完,譚竹生交了卷,剛走到教室門口,一條黑影從天而降,跟著“砰”地一聲砸到地上,鮮血彈起,四處飛濺。譚竹生脫口順道:“跳樓了,有人跳樓了!”

  喊罷,譚竹生腳一軟,險些兒摔倒。

  學校頓時炸鍋,幾名老師顧不上監考,慌忙跑來。教室裡,還沒有交卷的同學,也不抄別的人卷子,都探頭探腦地打呼消息。

  穿著白褂的校醫,面無表情的走到跳樓學生的旁邊,探了一下鼻息,冷冷道:“死了。”說完,提起他的畫著紅十字架的箱子,回到他的天地。

  校長將所有的學生,趕回自己的教室。一會兒,警車尖叫著,開進校園。

  譚竹生回到座位,心臟砰砰地響著,仿佛要跑出胸腔。她不是沒有見過死人,有一年,村裡有位老人死了,她和同學跟著去看熱鬧,看著老人身體僵硬,換上壽衣,放入棺材,雖然手心出汗,並不覺得太害怕。但這次是自己的同學,一位跟著自己年齡一般大小的同學,突然就死了。在喊出“有人跳樓了”那一聲後,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認出這名同學就是蔣萌堂。譚竹生雙手伏在課桌上,想起前兩天看到蔣萌堂呆滯的雙眼。等她抬起頭來,才發覺手心上淚水和汗水已經混在一起,不知道是傷心還是害怕。

  還沒有做完題的學生,在老師的要求下交了卷。監考老師一哄而散,班主任粉墨登場。本來考完這一門功課,就可以放假回家了,但出了這檔子事,所有的人都在只能呆在學校裡等候通知。

  縣二中像冰塊一樣冷凍起來,拒絕外人的干擾、偷窺,但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遍縣城,各個論壇、百度吧、QQ,都是二中學生跳樓的消息。

  跟著,更加恐怖的消息已經傳來,在蔣萌堂寢室的床下,發現一具男屍——身中三刀,其中一刀直接插入心臟,寢室裡滿是鮮血。

  姚娜掏出手機,用手機QQ和其他同學緊急聯系。在警察還沒有弄清來龍去脈之前,她已經推測出事情的前因後果。

  警方的工作非常細致,譚竹生作為第一個目擊證人,被帶到校辦公室。三名警察坐在一條長沙發上,要她完完整整地講述事件經過。譚竹生說起,她和蔣萌堂初中就是同班同學。一位中年警察警覺地追問道:“你一眼就認為他是蔣萌堂?”譚竹生表示肯定,中年警察繼續問道:“他當時摔下來,臉部已經變形,糊滿鮮血,你確定你能認出來?”

  譚竹生愣住了,回憶起那具屍體,她發現她不可能真正認出來。那會兒,她自己都迷糊了,自己是憑什麽認出來的呢?警察會不會認為蔣萌堂是自己謀殺的?幸好,警察並沒有真正為難她,笑一笑,讓譚竹生講了一下蔣萌堂的初中的情況,就讓她走了。

  最後的結論,和姚娜的推斷完全一致:蔣萌堂上高中後,喜歡上玩電子遊戲,經常晚上翻出學校院牆去網吧。他在網吧結識了幾個社會上的朋友,一起稱兄道弟,沒錢了就找他們借,前幾天,其中一位叫林二毛的來學校要帳,在寢室前的院子裡將蔣萌堂打了一頓,聲稱放假前不還錢,就砍他雙手雙腿。今天最後一門考試,蔣萌堂提前交了卷,約了林二毛到寢室還錢,將林二毛殺了,又回到教室,從頂層跳了下來。

  警察剛剛撤離,林二毛的家人就到了學校,他們在校門口擺放了一口棺材,又起打起紅色的橫幅,上書“人間慘劇,縣二中還我孩子!”

  本來已經封閉的二中,這下更封閉了,連老師都不敢出校門。

  安全工作無小事。在縣委縣政府開了會,布置了工作專班進駐學校,他們在學校不遠處的大漢賓館, 包下一層樓當辦公室,接待林二毛的家人。

  工作專班說起來有五六,真正辦事的只有兩人,一位是教育局局長,一位是教育局的辦公室主任冉成之。兩人一商量,覺得這種情況二中校長不宜直接面對林二毛和蔣萌堂的家人,何況校長的仕途已經完結,前途不明,不如另外找一位副校長來辦理。結果,縣二中的幾位副校長都視大漢賓館為龍潭虎穴,不願意來。冉成之曾在二中教過書,和一名叫彭延斌的副校長很熟悉,於是給彭延斌打了電話,保證他的一切安全後,彭延斌才勉強應允。

  女生寢室裡,熱鬧騰騰。

  譚竹生住的房間,只有六七個平方米,狹窄,昏暗,四季不見陽光。四張架子雙層架子床,把房間塞滿滿的。

  譚竹生默默地背著英語單詞,背了半天,沒有記下一個單詞。蔣萌堂血肉模糊的面孔,總是浮現在腦海裡。

  “不知媽媽這段時間發病沒有?爸爸看到我還沒回去,心裡著不急。”譚竹生心裡想。

  三天后,工作專班就有了“階段性成果”:縣二中的校長免除校長職務,另調他校;蔣萌堂的班主任記大過處分;彭延斌談判有功,敢於擔當,接任二中校長;縣二中給林二毛家裡賠了一筆數目不詳的現金。幾個月後,社會上還在為這筆現金到底有多少,打了無數的口水仗。

  冰凍成一團的學校打開大門,學校宣布放假。譚竹生背著書包走出校門,看到蔣萌堂父親無助站在校門口,滿頭的白發,不知道是原來就是如此,還是這幾天悲傷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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