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放假的那天早上,一輛滿載著打工仔、打工妹的大客車,沿著被冰雪鋪滿的盤山公路,穩穩地翻過洞巴山進入原陵縣。
洞巴山因為山頂有一個巨大的溶洞而得名,它是原陵縣東面的一道屏障,傳說石達開入川,曾在此經過,還在溶洞裡住過一夜。每年十一月,山上就開始飄雪。到臘月,山上滴水成涼,積雪皚皚,穿越洞巴山的道路,全部被冰凌覆蓋,宛如一條長長的玻璃鏡面。往來的車輛輪胎,都要帶著鐵鏈,以防打滑。車過處,雪凌被粗大的鐵鏈壓出一道槽痕。山上的居民,由此發展出一條致富的產業道路——給往來的車輛出租鐵鏈。為了招徠生意,有的人在寒冷的夜晚,悄悄給路面潑冷水,讓路面凍得更加光亮、結實。
早上六點多鍾,陳岱宗被凍醒,他一直沒有依靠的頸部,這會兒痛得厲害。他用手按了按,沒有效果;於是使勁扭動了幾下,才覺得舒服了一點。他一動,坐在他旁邊的女朋友方喻敏跟著醒來,她看了看車裡,長而直的車身,宛如一具巨大的棺材,乘客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心睡覺,間或還傳出幾聲鼾聲。每年,在外地打工的遊子,想方設法要在春節前趕回家鄉,於是形成中國特有的“回鄉潮”奇觀,各個車站人山人海,打工仔帶著鋪蓋夜宿車站,排隊等票,他們這車很幸運,今天就可以到家了。
車窗玻璃上,全是濃霧冷凝的汽水,阻隔了向外望出的視線。方喻敏用紙巾擦了擦窗玻璃,才看到外面已經是冰雪的世界。道路邊,樹枝雪白晶瑩,宛如冰雕。不過,方喻敏無心觀賞,他們從廣東回來,行程超過兩千公裡,連續乘坐四五天車,已經疲憊不堪。
方喻敏用手肘捅了一下陳岱宗,問道:“你準備哪時來拜年?我好早做準備。”
陳岱宗苦笑道:“今年白打了一年工,一點錢都沒有掙到,怎麽好意思來?”
“誰跟你談錢了?你今年賺了多少,我還不知道嘛?”方喻敏噘嘴道:“你是去還是不去?”
陳岱宗道:“去,肯定去,初三吧,行不行?”
“嗯,要得。你看到哪兒了?”
陳岱宗望了望窗外,道:“應該是洞巴山吧,翻過山就是……”
司機老張已經連續駕駛六個多小時。一個小時前就應該接替他的司機劉俊,仍然縮在被窩裡,鼾聲大作。老張心想,前面不遠就是交警的檢查站,還是到了檢查站停車時換人吧。就在這一恍惚間,大客車突然失控,正在和方喻敏說話的陳岱宗發現車已衝出公路,“翻過山就是……”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就變成了他的一聲尖叫。
車輛在山坡上翻滾著,一圈,兩圈,三圈……
車窗玻璃碎了,乘客紛紛被拋了出來,跟著人拋出來的還有水果、茶杯、背包……有的人剛一落地,隨即被沉重的身體碾過。
在雄壯的大山上,車輛如同一隻螞蟻,連掙扎的力氣的沒有。終於,車輛翻到一面緩坡上,重重和一塊大岩石相撞,才停了下來。
救援隊趕來,看到已經不成形的客車和半坡的屍體,幾位年輕人忍不住當場就嘔吐起來。
洞巴山墨雲低垂,雪花飛舞,年年冬季皆是如此。
洞巴山特大車禍,讓原陵縣的春節假推遲。到臘月二十九,放假的通知才下發,並一再叮囑大家春節時期要注意安全。
“一句話:防火防盜防記者。”冉成之笑著對辦公室裡的同事說。
辦公室的電燈、電腦、取暖器,
一一關閉,可以回家過年了。 冉成之的老家在石龍堡鎮的大洞村,冉成之的父母前些年跟著冉成之在城裡住了兩個月,很不習慣城裡的生活,又回到老家,在家養養花草,種點小菜,日子過得優哉遊哉。
這是一棟磚木混建的房子,坐落在半山腰,房子前面的有一片水田,後面是茂密的竹林。冉成之剛到家,雪花就開始飛舞,不一會兒,翠綠的竹林頂端就染成白色。豎起耳朵,可以聽到遠處的小孩在打鬧,聽到更遠處的鞭炮聲。
屋裡早已經燒起煤炭爐子,溫暖如春:煤是附近一個縣運來的塊煤,烏黑發亮,燃燒起來火力特別猛;平時,家裡的可沒有這樣奢侈,只有應景一般加幾杓本地小煤廠生產的泥煤,燃燒起來沒有多少熱度。
農村的生活節奏慢,所謂的過年,除了吃,就是半躺在沙發上,一個人發呆。當地方言,把這種姿勢叫作“擔”,這是成功的勞動人民的享受姿態,不容小孩僭越,誰家小孩如果吃了飯就這樣“擔”著,一定會被認為沒有家教。自然,這是十多年前的教育思想,現在大人、小孩“擔”在一起,已是一種常見的畫面。冉成之想起,小的時候農村春節活動真多,看燈、玩彩龍船,從正月初一到元宵節,天天有活動。現在經濟發達了,農村的生活反而變單調了。
對回家過年,冉成之的兒子冉留緒第一個抗議。他今年十四歲,在縣民族中學讀8年級,他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來到沒有電腦、沒有寬帶網和液晶大電視的鄉下,各種不適應。冉成之費了好大的勁,才做通冉留緒的思想工作。
本來已經說好要回家的大哥,臨時爽約,他要陪家人去海南玩。
如果說有什麽驚喜,就是農村還可以自由放鞭炮。冉成之早做好準備,除夕晚,一家人圍在院子裡,將各種煙花放了一個遍,進屋才發現,每年必看的央視春晚,已經唱起《歡樂今宵》。
譚誠今年突發奇想,和彭德福帶著譚竹生、譚榆生回老家,兩人還沒有在爺爺家過春節,不免十分向往。尤其是譚榆生,想到爺爺家裡的飯菜,就忍不住流口水。
譚誠到彭家壩上門,已經過了十七八年,而且這些年風氣大變,山上的村民紛紛下山,和譚誠一樣,給山下的人家當上門女婿的不乏其人。因此,入贅再不是件難以啟齒的事。看到譚竹生兄妹,譚誠的父母更是高興,天天變著花樣做飯菜,每頓都是滿滿一大桌,讓譚榆生樂開懷。
山上的經濟也比彭家壩發展得更快。山上每家人,都種有十來畝黃連,這些年黃連的價格上揚,譚誠的老家,生活條件大為改善。譚榆生的堂兄弟都有手機,譚榆生天天和他們混在一起,很快學會了玩“水果忍者”。
譚誠有一位堂兄,前些年在村裡發展中藥材種植,現在規模達到一千多畝,他邀請譚誠入夥,譚誠很是心動,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放棄了。
按農村的規矩,“初一初二不出門,初三初四拜丈人”,不過現在公務人員的假期短,初七就要上班,老規矩不能不進行修改。正月初三,冉成之接到老同學的邀請,去石龍堡鎮上吃飯。
春節期間,大夥兒都休息,連營運車輛都不經營了,冉成之找鄰居借了一輛摩托車,騎到鎮上。
請客的人叫蔣曉斌,同學來了七八位,見面分外親熱,一坐下就開始談論洞巴山的車禍。蔣曉斌消息靈通,說到遇難人員中有四名是石龍堡的人,其中有名叫方喻敏的女孩,還是蔣曉斌的表妹。
“可惜了,”蔣曉斌喝了一口酒道,“方喻敏出去打了幾年工,今年說要帶男朋友回來的,就這樣沒了。”
屋裡的爐子火力足,酒是本地釀製的玉米酒,度數高,入口就像吞下一條火龍,從嘴辣到丹田。聊完車禍,接著又說起蔣萌堂跳樓的事。冉成之全程參加處理蔣萌堂跳樓事件。對這件事的處理,冉成之感覺盡了力,按照政策來說,沒有什麽不妥,但是他心裡有一股莫名的火,讓他生氣、悲傷、絕望。其他人也一起感歎,當初蔣萌堂是多麽懂事的一個小孩,就這親慘死於學校。大家最後感歎,遊戲害人,學校周邊根本不應該允許網吧的存在。
冉成之喝得不少,黑夜中騎摩托車回家,好在有驚無險。到了家中,感覺身體都隱隱作痛,醉得眼睛都睜不開,但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因為蔣萌堂跳樓事件在心裡揮之不去,他一點不想睡覺。
兒子和妻子都已經休息了。冉留緒其實挺懂事,學習好,性格溫順,從來不在外面惹事,冉成之想起蔣萌堂,感覺兒子真是溫室的花朵,家裡條件好,他從來沒有受過苦,比蔣萌堂他們幸福多了。
到書房裡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冉成之在書架上翻來覆去地找書,沒有一本書有眼緣。看到角落有一個箱子,積滿灰塵,似乎放了很多年,一直沒有打開過。冉成之打開箱子,裡面只有些雜亂的資料:赤腳醫生手冊、歐陽詢九成宮字帖、養花技藝,都是他父親用過的書。最下面,冉成之掏出一個筆記本,很古老的樣式,封面寫著“冉廣雲”三個字。冉廣雲是他爺爺的名字,還沒有等到改革開放,他就去世,那一年冉成之才五六歲。
初一早上,全家人還去後山的冉廣雲墳頭炸了一掛鞭炮,燒了兩疊紙錢,把墳周圍雜亂的樹枝清理乾淨。
冉成之小時聽父親說過,他爺爺讀的是中華民國的中央大學,在國民黨時期就是工程師。冉成之略微記得,爺爺個子精瘦,身體佝僂,顯得十分矮小,不過衣著總是一塵不染,右上的口袋裡總是掛著一支鋼筆。
這本筆記寫於1960年代,大約是冉廣雲勞作之余的成果,抄錄了很多*語錄、草藥知識。筆記最後,是一篇關於“重沙鐵路”的構思,前言裡面說:
長江三峽之南,巴山楚水之間,重巒疊嶂,崎嶇險峻,交通不便,行人皆有“蜀道”之歎。然此域西接蜀郡,東臨洞庭, 物產豐盈,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秦攻楚郢,明伐大夏,莫不取道於此。囊昔,詹公天佑完成“京張”一線,即投視西南,欲以一己之力,貫通此方鐵路,而力有未逮。
抗戰時期,西南酣戰,重慶長沙一線,力拒日寇。山民肩挑背磨,於山間羊腸小道,運送軍糧,支援前線,可歌可泣之事,不可勝數,吾儕無一貢獻,豈不汗顏?邇來鐵路躍進,然主事者不顧基本科學事實,狂妄悖逆,豈有成事之期?
余生此山中,嘗思踵詹公之遺志,造福鄉邦。嗚呼!半世紀過後,西南諸地仍處崇山迷障之中,珍奇物產,難以外運;百姓訪友,仍賴徒步行走。每至冬日,大雪封山,方圓千裡,幾成絕境。
余今困守陋室,垂垂老矣,每思鐵路渺茫,修建無期,輒涕淚滂沱,無顏於古人……
筆記中畫有二十多張草圖,還有沒有完成的工程概算。
原陵縣民間,每年都有修建“重沙鐵路”之議。冉成之知道,市縣領導多次赴京爭取項目,不過希望渺茫,和縣裡其他重大項目項目一樣,熱炒了一段時間,又沉寂下來。他沒有想到,幾十年前他還沒有出生時,他爺爺就在這間老屋裡,謀劃鐵路的修建。
冉成之把筆記本翻了又翻,看得心潮起伏,乾脆拿出筆記本電腦,準備寫一篇《爺爺的鐵路夢》,發到網上去。
第二天清早,冉成之終於完成了《爺爺的鐵路夢》這篇帖子,寫完才發現鄉村沒有寬帶網,於是又騎了摩托車到石龍堡鎮,找了一家網吧,將帖子發到原陵縣新聞網的論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