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劉懿的古惑,冉成之想買輛車。家裡存款不多,冉民之算了一下,估計就十來萬,他有些猶豫。哪曉得,他決定去支鐵辦的第二天下午,冉成之找機會給媳婦說起,方小文馬上說:“早就應該買了,你看,我們學校的老師上下班,哪位不是開私家車上下班。”
冉成之說了一下對車的要求,要實用實惠,預算最好不要超過15萬元,萬一買不了進口廠,國產亦可。
“這事不用了你操心,我來辦!”方小文揮手揮,轉身就打電話聯系去了。
方小文邀請一位據說很內行的同事,去車羅市裡的4S店選了一輛日本的城市越野車,價格28萬元。方小文又辦了一個按揭,首付只花了十多萬不到。
香車配美人,方小文的同事把車開回小區時,讓小區很多人側目,有熟悉的鄰居還過來問東問西,方小文很是得意。冉成之知道價格後,有些肉疼。不過,想到方小文還沒有辦駕駛證,暫時車由他開,所有的憂慮都煙消雲散。
支鐵辦最初掛靠在縣發改局,在發改局辦公,鐵路立項後,才獨立出來,搬到縣政府大樓裡。到了縣支鐵辦報到的第一天,冉成之開著新車進入市政府大院,他將車泊好,看著雄壯的辦公樓,感覺跳槽到支鐵辦是一個好選擇。
支鐵辦在五樓,他走進支鐵辦主任張先群辦公室,發現王子展和彭龍都在裡面。
冉成之早聽說過,張先群是有名的好好先生,工作快三十年了,唯一的愛好是寫書法。冉成之看他辦公桌上堂而皇之地擺著一個六寸見方的石硯台,一排粗大的毛筆;辦公室牆壁上懸掛著十來幅張先群的墨寶——都精心裝裱過,蓋有鮮紅的私章,不明就裡的人第一次進他的辦公室,還估計會以為進錯了門,到了某個書法展廳。
王子展和彭龍對這些書法作品沒有一點興趣。王子展說道:“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進行大型基本建設工程,建設單位應當事先報當地文物行政部門,然後組織考古隊在工程范圍內有可能埋藏文物的地方進行考古調查、勘探。鐵路修建,涉及多處文物保護區,尤其是彭家壩,是彭氏土司的故裡,歷史文化積澱深厚,你們必須配套相應的資金,讓我們做好文物的調查和保護。不然,破壞文物,你我都得問責。”
在縣裡,文物部門連個副科級單位都不是,王子展雖然掛著文物局局長的稱號,其實和冉成之一樣,是就是萬千最基層公務員中的一員。不過,人人都知道,文物部門雖然不起眼,破壞文物卻是一件大事,文物局是手持尚方寶劍的單位,搞不好,省裡會直接來人辦案,因此沒官員願意主動去踩這條紅線。
張先群無可奈何地回答說:“王局你不是不知道,鐵路立項前,省考古所已經對鐵路沿線的文物點進行了勘察,光勘察費就是500多萬元,勘察報告並沒有說彭家壩有什麽的文物需要保護,哪有資金給你啊?”
彭龍氣得一拍桌子道:“還是省考古所的,連彭家壩那麽大的文物都沒有看到,他們都是吃乾飯的啊?連盜墓的都不如,幾百萬塊錢,都喂狗了!”
王子展這次沒有糾正彭龍的話,而是道:“鐵路線這麽長,他們勘察時沒有發現,很正常。不過,現在我們發現了,就必須保護,你們現在可以追加資金。”
張先群只能團團作揖,道:“現在鐵路才立項,一分錢都沒有撥下來,支鐵辦哪有錢給你啊?”
王子展的表姐方小文,
是冉成之的妻子,冉成之和王子展平時多有往來。冉成之於是上前,勸王子展不要激動,文物保護資金可以慢慢想辦法。縣城可以說是一個標準的熟人社會,王子展不便駁冉成之的面子,張先群又保證,一定在正式建設前完成相應的文物保護,王子展才不再做聲。 彭龍這時開始發力,作為一名村幹部,他不僅熟悉明規則,更深信潛規則,書生氣的張先群完全不能抵擋他的言詞。王子展和冉成之一起上陣,給張先群幫忙,最後還是王子展敗下陣來,道:“拖著也不是辦法,文物局先拿五千塊錢出來,維修這次被破壞的彭氏祖墓,然後我們再給彭氏祖墓申報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彭主任看行不行?”
彭龍一聽,“文物保護單位”這名號還是很唬人的,於是勉強點同意。
王子展歎道:“怎麽感覺我被你們套路了呢?”
王子展和彭龍一走,張先群就換了一副面孔,慈祥地問長問短,最後告訴冉成之去準備了幾樣東西,明天去市支鐵辦拜訪市支鐵辦主任覃如曜,然後和覃如曜一起去京城。
進入省城的火車西站,冉成之有些的迷茫。
作為教育局前辦公室主任,冉成之無數次給出差的局長和分管教育的領導訂票;途中,更要經常給他們開路、拎包,對火車站並不陌生。不過,省城的火車西站剛剛竣工,規模比過去的北站大了無數倍。縱橫交錯的鐵軌,如蜘蛛網一樣密集;鋼構的候車區,像一隻巨大的蜘蛛趴在網中間。
火車站變大了,進站方式也有了差別,冉成之差點沒有找到進站口。
時間太匆忙,他們沒有買到臥鋪票,只能擠在嘈雜的硬座車廂裡,整個車廂吵吵嚷嚷,彌漫著久違的快餐面的氣味。冉成之剛剛參加工作時,經常加夜班,只能以快餐面果腹,對這種味道深惡痛絕,卻無可奈何。
穿過背著背包,拖著拖箱的人流,冉成之找到自己的座位。雖然並不少出門,冉成之一直有著一種隱藏的驚恐——老是害怕自己坐錯了火車,來個南轅北轍。新建的龐大的火車西站更加深了他的恐懼感,他四處尋找一切有可能的佐證,證明自己沒有坐錯車,甚至不惜去偷看其他人的車票。
覃如曜放好行李,回頭問:“怎麽樣?要坐一整夜才能到北京,受得了不?”
冉成之心想,既然覃如曜徑直就坐下了,看來沒有坐錯車。他跟著坐下,裝作輕松地道:“挺好,比坐長途車舒服多了。何況,領導受得了,我還有什麽受不了的?”
在去市支鐵辦的路上,張先群已經給冉成之介紹了覃如曜的背景:老覃一直在基層工作,他曾帶隊跑項目,辦成幾個大項目,尤其是他爭取到的陵水環保工程,省裡撥了二十億,讓市領導十分賞識,說他舍得已,拚得命,在跑項目方面有一套,於是把覃如曜調到市支鐵辦任主任。從此,他常年住在北京,跑鐵道部、中谘集團,重沙鐵路能夠立項,他是第一功臣。
和覃如曜聊過幾句後,冉成之就明白,為什麽鐵路立項前,原陵縣什麽都不知道,原來所有的事都是市支鐵辦在操辦。
覃如曜說話乾脆,道:“鐵路立項,只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後續的事情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雖然二十四拜只差一哆嗦,如果這一哆嗦沒有搞好,鐵路就開不了工,前功盡棄,無限期拖下去。市領導已經給我們下了軍令狀,工程必須在明年三月份正式動工,為建市二十五周年獻禮。我們得盡快去鐵道部對接,不然這事兒又黃了。”
經過接觸一天時間,冉成之已經對覃如曜很有好感。這位已經五十來歲的漢子,身體健壯,長著一張黝黑的圓臉盤;衣服是正宗的報喜鳥品牌西裝,價格不菲,顯見他有一位能乾的夫人給他打理,可是,他習慣性的歪斜的身軀、不講究的舉止,硬讓他把報喜鳥穿出地攤貨的神韻。冉成之又側過身看了下覃如曜,不由暗想,憑他這副長相、這著裝,他在北京街頭邊走邊吃燒餅,不會當作流浪者嗎?那些庭院深深的部門怎麽會放他進去?
這次出門,覃如曜早就安排好一切,沒有讓冉成之發揮訂票的特長;覃如曜也沒有讓人拎包之類的習見官場毛病,對誰走在前面,誰走在後面,更不講究,讓冉成之輕松不少。
覃如曜很輕松地舒展身體,力圖讓自己更舒服些,對冉成之說道:“如果我們的鐵路修好了,比這好。這種快車,時速只有120公裡,我們的鐵路一建成,就是最先進的,時速就要超過200公裡,比它快多了。”
“那到省城,不是只要幾個小時?”
“必須的。”
“建成那天,我一定買一張軟臥票,好好享受一下。”
“就幾個小時,你還要坐軟臥, 是不是錢太多?”
第二天早上達到北京西站時,太陽剛剛升起。冉成之頭昏腦漲,腰腿麻木。覃如曜已經洗漱完畢,精神抖擻,如同上戰場的老兵,一把拉起冉成之道:“快點,我們已經約好了人,不能遲到。”
覃如曜熟悉北京,到達鐵道部時剛剛八點半,順利地見到鐵道部副部長張群銘。他看到冉成之就問道:“你就是小冉吧?你爺爺的筆記本,你帶了沒有?”
冉成之來之前,已經聽覃如曜說,張群銘是鐵道部的“激進派”,力主發展有自己知識產權的高速鐵路。冉成之自認為自己屬於無為而治的“保守派”,素來不喜歡“激進派”,在他的印象中,激進派都屬於頤指氣使的人物,從來不管別人的感受。何況,人家還是副部長,和自己隔著一、二、三四、五層行政經級別。在來的路上,冉成之心裡惴惴不安,害怕受到冷遇,甚至是可能是一頓莫名其妙的怒斥。沒想到,張群銘看出去很和氣,話語更是輕柔,冉成之心裡松了口氣,點了點頭,拿出筆記本,遞了過去。張群銘接過筆記本,埋頭看了幾分鍾,點頭說:“你爺爺太偉大了,他的精神令我們佩服。他筆記上提出的思路,對我們這次的建設,很有參考價值。我找人了解你爺爺的歷史,鐵四院有你爺爺的幾份檔案,記載你爺爺是國立中央大學土木公程系畢業的,1949年前就參加過國內的許多道路建設,新中國成立後,又任鐵四院的工程師,參加過黎塘至湛江鐵路的勘測設計。這些檔案,我已經讓鐵四院複印了,你們走時一並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