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家歡樂幾家愁。
人人都在傳說,城裡有位長途車師傅,跑了十多年長途客運,積攢了幾十萬元錢,和朋友合夥買了一台長途車客車,準備跑原陵縣至省城這條線,實現當老板的夢想。聽聞重沙鐵路立項的消息,一下就瘋了。
年前,彭龍的兒子彭昌江,在石龍堡集鎮買了一套130平方米的商品房,接著又花了五千塊錢,買了石龍堡集鎮旁邊田壩村的戶口。“遷了戶口,過兩年我就要在田壩村修一棟私房。”彭昌江有一次喝酒了之後說。第二天,這一句話就傳遍了全村——有時,信息不暢的地方,消息反而傳得快——村民口頭上表示羨慕,轉身就吐一口痰。
現在,彭昌江成為村民的笑柄,他費心費力地在集鎮買了房,弄個田壩村的戶口,沒想到彭家壩要建火車站——今後。城裡人都要到彭家壩趕車,說不一定,今後石龍堡鎮政府都要遷到彭家壩來!彭昌江怕別人笑話他,十多天不好意思出門。
相比彭昌江,陳浩的損失更大。
給陳浩說彭家壩油茶樹多的人,並沒有騙他,當年彭家壩不僅山上油茶樹多,平壩裡也栽滿了油茶,而且很早都采用油茶和桐子樹間作技術,每年可以收數十萬斤油茶和油桐果。五十年前,彭家壩油茶樹最繁茂的時期,沿河都是榨油坊。榨油用的油榨車,結實、龐大,仿佛一個巨大怪獸。榨油時,包好的茶餅由榨油師傅整齊地碼放在主榨的左端,每架榨車裡可放36至45塊餅——放茶餅的這部分稱作龍神肚。然後,四個壯漢操作起專門製作的油槌,像撞鍾一樣將右端木楔逐步撞入,將茶餅擠緊。在“咚——咚”的轟響中,地動山搖,每撞擊一下,鐵圈邊上便沁出了細細的油珠,從龍神肚中滴下。隨著左端油餅的在不斷擠壓中縮短,榨油師傅喊起號子,大夥兒跟著號子的節奏,一起使勁,扶著撞錘狠狠地打擊在木楔上……號子聲一直飄在彭家壩上空:
加把勁啊!——使勁砸啊!
龍神肚出油啦!——哎嗨喲!
撞頭重重打啊!——呀啦嗨!
茶油噴噴香啊!——嗨呀嗨!
這些年,平壩上的油茶樹早沒了,榨房也沒有了,陳浩想在村裡收購一台老式油榨車,放在城裡的工廠裡展示,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前兩天,他廠裡生產的油茶出來了,這批茶油都是上品,定價500元一斤。油茶從瓶口倒出,金燦燦的,仿佛一道黃金拱橋。拿到樣品的人,都嘖嘖稱奇。
聽說彭家壩要修火車站,人人都高興,只有他明白,他的前期投入全部要打水漂。彭龍已經表明了態度,彭家壩將重點發展第三產業,不再種植油茶。
陳平組織了一個飯局,請冉成之作陪,勸陳浩回去繼續做房產。
不出劉懿所料,鐵路修建的消息一傳出,原陵縣的房地產銷售情形就好轉,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幾家房地產商一合計,一起漲價,結果銷售勢頭更好。買漲不買跌,這不關系價格,而關乎心理。陳浩正雄心勃勃地準備拿下縣城南邊的一塊地,做一個大項目。
陳浩對弟弟勾勒的房產前景視而不見,他連聲歎氣,下不了決心。冉成之這些年看過不少農業企業,知道農業企業利潤低,難做,下水的都是有情懷的人。他看陳浩對油茶還念念不忘,於是對陳浩說:“火車修通了,地方的特產更容易進入大市場,我也看好油茶產業。你敢賭一把,就去找高官冉興茂,
他是我的堂叔,搞農業起家的,說不一定會支持你發展油茶。” 十天之後,冉興茂真的去彭家壩村,還叫上了石龍堡鎮的書記蔣必達、副鎮長彭光明陪同。
雖然彭昌江的事,讓彭龍大丟面子,不過他很快想通了:反正彭昌江的只是遷戶口,田土還在,有什麽了不起?有他在,難道彭昌江回來修房子,發展事業,還要看別人的眼色?他真正著急的是,如何抓住火車站這個機會,做出“亮點”彭龍更明白,這種建設對村幹部來說,是一件大有“錢途”的好事。上次在市委黨校學習的時候,他認識市城郊的一名村支部書記,人家出入都是小車,闊氣得不得了,有同學私下說,這個村光賣地,每年就是一個多億的收入,讓這位村書記去市局長當局長,他都不一定願意。
彭龍讀過高中,初通文墨;又在縣委黨校經過幾次培訓,眼界開闊了許多。這幾天,他自己動手,整理了一篇彭家壩發展規劃,用A4紙打印出來,向冉興茂匯報時,顯得相當有思想——至少,彭龍自認為在村幹部裡,他是年輕化和知識化的代表。
彭龍的規劃,重點就是圍繞火車站的修建,加大招商引資力度,大力發展第三產業,形成“一心兩區四帶”的格局。“一心”就是在火車站邊修建一個五星級酒店和一個四星級酒店,讓火車站附近成為客流集散中心;“兩區”就是在龍王潭和甘溪分別修建休閑度假區,開發旅遊項目;“四帶”就是在圍繞火車站,修建四條寬闊的公路,公路邊建特色民居,形成四條特色民居帶。在彭龍的規劃裡,彭家壩村村民都將進入度假村和酒店當服務員,拿工資,彭家壩村將脫胎換骨,走向大發展大繁榮。
這個規劃當然挑不出什麽毛病,很具時代特點。對於“一心兩區三帶”的提法,重點突出,條理明晰,彭龍恨不能給自己豎一個大拇指說:“高,就是高!”
蔣必達、彭光明聽得彭龍的匯報,頻頻點頭,再三強調,彭家壩村要做好規劃,嚴格土地管理。冉興茂笑而不語,轉頭問蔣長久有什麽意見,蔣長久道:“我是一個粗人,沒有什麽文化。不過我覺得,過去我們的困難是有好的東西,不能運出去賣。現在要修鐵路,不能把土裡的、山裡的東西都鏟了,不然,鐵路修通了,我們什麽都沒有,還不如不修鐵路。”
彭光明正準備訓斥蔣長久思想僵化,墨守成規,這邊冉啟茂已經開口道:“蔣書記說到點子上了,我們現在要思考一個問題,鐵路建成了,我們賣什麽?認真算起來,原陵縣的優勢產業並不多,規模並不大,如果我們不在鐵路竣工前,認真地解決這個問題,火車開通了,只是方便老百姓出行,並不能真正富裕起來。以彭家壩為例,你們的油茶產業已經略具雛形,為什麽要放棄呢?在我看來,油茶這種發展前景較好的產業,不僅不能放棄,而且要大力發展。”
冉啟茂一錘定音,讓陳浩安下心來。接下來幾個星期,原陵縣的論壇上,展開“鐵路建成了,我們賣什麽”的大討論,網友一總結,發現原陵縣除了人多,還真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產業。縣裡曾經擁有大大小小數十個工廠,包括化肥廠、鋼鐵廠、酒廠、煙廠、機械廠,曾經規模不小,門類齊全,都在十多年前的改製大潮中全部倒閉;本地新聞經常宣傳的幾個特色產業企業,規模小得可憐,沒有什麽效益,反而每年要財政資金扶持;至於幾個萬畝基地,全靠吹牛,有幾千畝的規模都不錯了。縣政府意識到這個問題,立即順應民意,組織相關部門編制農業產業發展規劃。
即使如此,在大開發的呼聲中,彭家壩村也擋不住浮動的情緒。每天,到彭家壩的人絡繹不絕。有來看風景的,有來尋寶的,有來找商機的。譚誠家就悄悄來過好幾撥人,他們希望譚誠將土地流轉給他們,一畝按350元價格,一次性支付二十年的費用。譚誠問了幾家熟人,他們已經將土地流轉。在他們看來,反正五畝土地,一次性可以得三四萬塊錢,先拿到再說。今後火車站征地,官司反正還有得一打。
譚誠覺得這是一個後患,將情況反映給村委會,蔣長久、彭龍明白事態的嚴重性,召開村民大會,嚴禁村民私下流轉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