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佛爺是不是可以解開我心裡的結與謎團,不知道佛爺是不是可以為我指點一個生命的方向,我只是很自然地很專心聽佛爺講下去。
佛爺說,佛教是不承認有一個靈魂的,但是佛教要建立業果輪回的原理。這並不矛盾,在佛教的哲學理念中講,這叫“二諦”,也就是“緣起性空”的道理。這是佛教教義建立的根本基礎,也是修行中首先要搞清楚的。
否則,我們就會有很多問題無法解釋,這樣就會產生疑惑。當然了,這個問題講起來很難的。其實人的今生和前世不必要有一個固定不變的靈魂來完成轉接。
我很專注地聽著。
佛爺講述得生動形像,妙趣橫生:“很多人認為,眾生的輪回好像我手裡的這串念珠,很多珠子用一根線來連接,很多次生命也用靈魂來連接。”
“其實這是錯誤的認識。就像我們家鄉種青稞,你們這裡種麥子和水稻。第一次播下的種子和後來收獲的果實是一回事嗎?顯然不是,不然的話種子就是果實了。但它們沒有聯系嗎?也不是,那樣果實就不需要播種也可以獲得了。這就是‘不一亦不異’的道理。”
“種子從播種後,就會遇到養分、水分、溫度、光照,然後就變化著,生長著。所有的事物都不是孤立的,都是在各種因緣聚合之下發生發展的。所以說,諸法因緣生。再比如,我這個碗裡的青銅小佛像,有沒有一個僅僅屬於他自己的自性呢?可以獨立自主、常一不變,甚至不與外界發生聯系?客觀世界的一切事物,我們是怎樣感知的呢?”
“首先是這些客觀事物的存在,要具備‘能持自相、軌生萬物’的特性,就是在一定時間限度內可以保持自己的表現性狀,為人所了解,並且根據某些內在的發展規律,發生發展。”
佛爺看我一頭霧水,就更加耐心地說:
“你看這尊小佛像,屬於它的自性與特性在它的材質中嗎?如果在它的材質中,就說明青銅有小佛像的自性、特性,不能造大佛像,更不能造其它的東西。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說材質中沒有小佛像的自性。”
“那他的特性與自性在造它的人當中?肯定也錯了,那人就成了佛像,或者除了佛像什麽也不會做。那是在工匠遇到材質,加工的過程當中產生了佛像的自性嗎?這就好比我們兩個人都沒有錢,聚到一起就會變出錢來一樣不現實。這就是‘不生不滅’的道理。”
“但我們眼前確實又看見了佛像的‘成、住、壞、空’四相,並且依據這四相建立有為法的概念,與‘不生不滅’相矛盾了嗎?其實也不矛盾。比如現在我們所處的房間裡一片漆黑,我把一頭點著的一小截香的另外一頭用線綁好,然後掄起來,你就會看到一個火圈,對不對?”
“對。”我點了點頭。
佛爺笑了:“可這個火圈是虛幻的,假的,從來就沒有真實存在過。”
“雖然沒有真實存在過,但我們卻又真實地看到了它。這叫什麽?這叫‘幻’。相同的道理,一切有為法,雖然具備生、住、異、滅四相,但它們從來就沒有一個自性產生過,一切都是如幻的存在。為什麽叫無自性和如幻呢?因為它們不是僵化的,不是一成不變的。”
“這就給我們通過修行改變自己的一切提供了可能性。所以《金剛經》裡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如是觀才是真實的、客觀的佛教世界觀。那你剛才說的無法自拔就是錯誤的,
只要方法得當,一定可以解決問題。” “其實,人憑著自己的感官感知世界,也就過分依賴和相信自己的感官,這實際上是很可笑的。人的感官受一定的限制,所以才有錯覺的存在。眼見不一定為實。你沒有見過爺爺的爺爺,那就是不存在,肯定很荒唐,因為可以推理。只要合乎情理,就可以認為是相對的正確和真實。”
佛爺又看著我說:“你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錯誤的判斷和分析自己,讓自己很為難,很尷尬。”
這時,君貝回來了。佛爺跟君貝說了很簡短的兩句藏話,君貝就開始收拾桌上的法器。佛爺始終看著他收拾每一件東西,並且不時地說著一兩個很簡單的藏文詞匯。
直到君貝把其余的東西收拾好,端著水和糌粑丸子混合在一起的大盆子退出去,佛爺才又看著我說:“等一下,燒一點奶茶喝。我們先說話。”
佛爺很孩子氣地把念珠放在桌子上轉了兩圈,又繞在手裡做了一個非常複雜的手印,念了幾句藏文的頌文,然後說:
“任何眾生都有煩惱,但是沒有煩惱的自性,如此就給獲得無上智慧提供了可能性。這一點佛和眾生是平等的。”
“我們經常會讀到一些很發人深省的文字。‘諸佛非以水洗罪,亦非以手除眾苦;非將所證遷於他,示法性諦令解脫’。就是說,佛陀是真理的實踐者,而不是萬能的神。他將真理告訴我們,要我們自己去親自實踐後才了解它的奧妙。”
佛爺沉思了一下,我安靜地等待著。
佛爺終於又開口了:
“膽識、智慧和善良是實踐真理、獲得真知的必要手段和工具。你一定要牢記,你不可以自卑,應該更努力地去工作。不要因為佛教的很多戒律,使你產生疑惑和沮喪。”
“首先,你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要獲得一個圓滿尊貴的人身,並且可以遠離八種災難,獲得十種圓滿,找到具備功德的導師,學習佛陀的教法,已經是很難很難的事情。戒律是要求和榜樣,阿羅漢和佛陀就不需要戒律。因為他們的智慧使他們的身、口、意三業不可能沾染汙濁和肮髒。”
“然而修行人,不是聖人,他們要依照戒律的標準去做,但不可能完全符合標準。不然就不需要頌戒、修行和懺悔了。你現在首先要克服自己心裡的自卑,要敢於面對和學習。你和佛一樣,都是平等的。我祝福你,代表我個人,也代表十方三世常住三寶的名義。”
佛爺說得很超然,面色很莊嚴:“佛陀在渡化眾生的事業當中,並不光是渡脫高貴的種姓和職業,他也曾經示現神通,渡化了五百位強盜、五百位妓女。這樣看來的話,佛陀並沒有因為階級、種姓、職業來取舍眾生。”
“這也可以反過來證明,一切法都無自性,一切眾生都可以成佛的道理。每一次生命都要經歷四個階段:生有、本有、死有和中有。出生的一霎那是生有,緊接著就開始了他的一生,這就叫本有。”
“身體的四大分裂到最後,死亡的一霎那,就是死有,之後就進入一種以更細微的五蘊為載體的冥冥狀態,直到因為業力的正因和煩惱的助因共同作用而再次投胎。在這個過程當中,並沒有一個固有不變的靈魂來記錄你所作的善與惡,更沒有什麽閻王和神明來評判你的功與過。一切就像春耕秋收一樣自然,並不需要你天天對著田地說你要長出來青稞,不要長出來稗草。”
“所以,你首先要克服的除了自卑以外,就是對自己的不信任和恐懼。佛陀的教法是博大的,你要慢慢體會。尤其是善良的慈悲和進步的勇猛,還有洞察一切的真實智慧。這些才是佛教最終要追求的。什麽叫做究竟涅磐?實際上就是智慧的超盛和圓滿。這才是所有莊嚴中最莊嚴的。”
佛爺笑眯眯地注視著我,他的微笑仿佛三春曼妙的陽光,永恆地照耀並溫暖著我的心靈:“當然,你要合理引導自己的煩惱,讓它成為你獲得精神解放的動力和助緣。”
“比如你的自卑和自責,就可以轉化為一種前進的動力,一種淨化自己心靈的力量,這樣可以活得輕松愉快一些。”佛爺笑眯眯地注視著我,我感到一切複雜的客觀存在,諸多現代的文化信息,都在他那兒過濾成一種單純而雋永的精神意緒。
他繼續很平靜地引導著:
“你可以把對待工作的感情一點點放大,把遇到的諸多對象變成法界中的一切眾生,這樣你就會變得很有力量。其實人都是一樣的,本來無自性,過分把眼前看到的或者耳朵聽到的當成真實,而且掛在心裡無法放下,這就成了一種愚蠢。”
“雖然不安立永恆不變的靈魂,但是佛陀的教法承認因果的真實存在,但從不安立固有靈魂看,佛陀並不是教人屈服於宿命,而是要我們努力經營和改造自己的命運,要我們永不向困難、災難、黑暗和罪惡屈服低頭。 ”
“佛陀揭示業果的存在,不是讓你去畏懼甚至逃避,而是讓你去熟悉和善加利用。善業會成熟為快樂的果報,惡業會成熟為痛苦的果報,善惡轉變為苦樂,這叫‘異熟’,是有規律可循的,是可以掌握和控制的。經過巧妙的操作和修持,獲得的成果,才是佛陀和眾生的區別。在出世的智慧光芒照耀下,賢愚自辨了。”
佛爺給我舉行了皈依儀式,並希望我在今後的生活裡快樂起來。
佛爺親自找了很多經過祝福的吉祥物,甚至還有一種鍍金的頁子書簽。
我始終很認真地聽著佛爺的每一句話,努力尋求著精神上的依靠和解脫,而孤獨和痛苦,現在好像都不存在了。
我忽然感覺到似乎有另外一種情結在起作用,也許是因為我的母親過早離開的結果吧。
君貝燒好了奶茶。我喝著奶茶,輕松地與佛爺聊著天。
我突然提出一個問題來:“佛爺,我母親不在了,給她念經超度,她會得到好處嗎?”
佛爺笑了:“你想給母親念經?好啊,我答應。我親自來念。”
我很高興,帶著特有的淡淡的微笑向佛爺道謝。
這時候有人在敲門了。君貝打開門,原來是佛爺的一些弟子來看望佛爺。兩男一女,都是中年人,聽口音看裝扮,可能都是北京本地人。
我就向佛爺辭行,佛爺很高興地把我送到門口,並囑咐我記得有時間就過來看望他。
我很感動,這種感動無法言明,卻又如此真實而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