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陌上塵飛》第24章 內心的傷(一)
  早晨天剛亮,我穿上了比較嚴肅的襯衣、西褲,很早就到黃寺去了。

  時間還早,金色的陽光剛剛透過樹梢撒到青石鋪成的院子裡。空氣還沒有熱起來,周圍的寧靜擠跑了俗世的喧囂。頃刻間,我好像忘卻了自我的存在,思緒隨著視線和心情自由地遊弋在這片神秘的淨土佛國中。

  偶爾看見幾個行色匆匆的喇嘛,臉上帶著藏族人特有的微笑和意味深長的眼神。

  也許是第一次獨自接觸和面對這地方吧,我顯得有些緊張和拘束。

  我在佛爺住的那排房子外面,碰到了昨天和徐空蘭來的時候為我們煮奶茶的年輕侍者,他正提著暖瓶去鍋爐房打開水,看到我,有些意外:“哎,今天又看到你了!”

  我帶著淡淡的笑容迎上去:“你好,佛爺好嗎?”

  “佛爺很好,你好嗎?”他露出喜悅的神色。

  我笑著點點頭:“你好。”

  “你好,你好。要見佛爺?”那位侍者還是很熱情,眼睛裡充滿純潔的友善。

  我應聲回答:“對,昨天晚上給佛爺打過電話了。”

  “噢,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昨天去辦事了。”他仍舊面帶喜色,“佛爺沒跟我說。”

  我緊張的心情放松下來,感覺自由了許多:“那佛爺現在有時間嗎?”

  侍者點點頭,很認真地說:“佛爺正在念經,今天上午十點半以後還要出去,你跟我來吧,在我的房間裡等一下。佛爺念完經,我帶你進去。”

  我跟著他走。他一邊走一邊說:“昨天的奶茶好不好喝?”

  我趕緊說:“好喝啊,以前從來沒有喝過。”

  “今天還煮奶茶,你要多喝一點兒。”他高興得眉毛都飛起來了,“喝奶茶身體好!”

  看著他一派真純模樣,我忍不住呵呵地笑了。

  一進走廊,就聽到佛爺房間裡清脆的鈴響,鈴聲間隔時間相等,特別悅耳,穿透力很強。我自然地收斂了笑容,融合到了那種莊嚴神聖的氣氛中。

  進了佛爺隔壁的一間房。那間房不大,擺設也比較簡單,但書櫥和桌子上也放滿了各種藏文的長條活頁經文。我被這位年輕謙虛的喇嘛讓到沙發上坐下。房間裡似乎點著什麽特殊的薰香,但卻看不到香爐在什麽地方。

  我的讚美不禁脫口而出:“好香啊!”

  那侍者不好意思地笑了:“前幾天,佛爺的幾個香港弟子來看望佛爺,送給佛爺不少香。佛爺讓我拿一盒來供護法,味道很不錯,呵呵……”

  隨著侍者手所指的方向,我才看見他的書桌上方,掛著一幅戴著尖尖的黃帽的祖師唐卡。

  我記得有人曾經告訴過我,那是藏傳佛教中興的至關重要的人物,也是“格魯巴”黃教的創始人,是為全藏所有教派共同尊崇的偉大導師。他被稱為“宗喀巴”,意思是出生在青海宗喀一帶的聖人。

  他還有很多稱謂和名字,其中被認為是最尊敬和崇高的稱呼是“傑仁波切”,意思是“根本的珍寶佛爺”。但是他的名字不是這些,他的名字叫“洛桑扎巴”,翻譯成漢文,意思是“善慧名稱”。在這幅唐卡的下面,擺著一隻長方形的藏銀盒子,雕刻極為精美,從蓋子的很多花紋形成的鏤空圖案中,嫋嫋娜娜地升騰著絲絲縷縷的煙霧。

  我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和你們的香爐一樣,只不過我們的香可以躺著燒,這樣比較舒服吧!”那位侍者還是帶著永恆不變的微笑作著解釋。

  他溫暖的笑靨,驅散了殘留在我心中的緊張與拘束。

  聽著那連續不斷的悅耳鈴聲,我問:“這是佛爺在念經吧?”

  “對!佛爺每天早晨五點就開始念經了。”那侍者點點頭回答得毫不厭煩,“祈禱吉祥,祈禱和平,增長智慧,培養慈悲,很多種經文需要念誦的。”

  “你的漢語說得很好啊。”我有些吃驚地說。

  侍者不好意思地笑了:“佛爺給我找了一個老師,教我漢文,佛爺天天都要檢查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表情竟然像個小孩子。

  我又問:“佛爺現在念的是什麽?”

  那侍者很神秘地把手掌合起來,態度莊嚴:“這叫‘垛瑪’,總的來說是給佛菩薩供養,然後給護法供施,最後給一切地獄、餓鬼道的鍾聲布施。六道當中最痛苦的就是地獄道和餓鬼道,他們的痛苦我們難以想像。所以要依靠佛的幫助,和自己的慈悲心、決心救護他們。這也是培養自己慈悲心,很重要的……”

  “手段。”他想了一下,才說下去,“你等我一下,我要打開水,然後給你煮奶茶。”

  沒等我阻攔,他做了一個要我安靜的手勢,然後提著暖瓶出去了。

  我站起來,走到書桌邊上看著桌上沒有合上的活頁典籍。正在這時候,隔壁的佛爺高聲喊著幾句藏文。別的沒聽懂,但我聽見了剛才這位小侍者的名字“君貝”。不知道佛爺找他有什麽急事,我隻好硬著頭皮到佛爺的房間去。

  一開門,佛爺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看見是我,有些意外,但又很高興:“你已經來了?什麽時候到的?很想念你啊。”

  我隻好傻乎乎地笑著,連問候佛爺的一句話也想不起來,徐空蘭教我的禮節也不知道怎麽用了。

  “怎麽了?不認識我了?”佛爺看見我的樣子,笑了。

  佛爺慈祥的笑容化解了我的尷尬,我也笑起來:“佛爺,您好嗎?”

  “好,好。君貝呢?”佛爺笑得更高興了。

  我趕快說:“他去打開水了,有什麽事兒嗎?我來吧。”

  “你不行的,你做不來。”佛爺笑了笑,“你坐下吧。就你一個人嗎?”

  “是的。”看著佛爺很高興的樣子,我既迅速又很認真地說,“佛爺,我想跟您說點事兒,提一個請求。”

  佛爺看我很嚴肅,就點點頭:“看看什麽事兒,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好不好?”

  “我想皈依。”我很緊張地說。

  佛爺愣了一下,然後開懷大笑起來:“這是好事兒,為什麽不好意思呢?很高興你能這樣想。”

  於是我向佛爺獻上了哈達,佛爺很高興地把哈達繞在我的脖子上,並為我摩頂賜福。

  佛爺面前的小桌子上擺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一個像是鍍了金的大盆子,上面布滿了各種繁複細膩的花紋,還鑲嵌了松石和珊瑚。同樣質地的一把小水壺,只不過柄在那又細又尖的壺嘴左側九十度角的地方,是一個可以伸入一根手指的封閉的環狀。大盤裡放了一個架子,是用很漂亮的黃銅打造的,上面架了一隻鍍金的小碟子。大盆裡全是水,顯然是從那隻水壺裡倒出來的。

  佛爺面前還放著許多東西:一串顆粒極大的水晶念珠,一柄很光亮的銅鏡,一條又寬又長的特大號白色哈達,一對像是用熟皮條連接在一起的銀質碰鈴,一個裝了青銅小佛像和很多珠寶並且泡滿了水的水晶碗。

  顯然,我進來之前聽到的那種清脆悅耳的鈴聲,就是佛爺在舉行這種秘密儀式過程中發出來的。佛爺把這些東西稍微往外推了推,從桌邊上的經文旁邊拿起那串不大的古老念珠,在手裡一邊揉搓,一邊放在嘴唇邊吹口氣。

  佛爺上下打量著我,使我很不好意思。

  佛爺笑得特別開心:“年輕人,不要害羞。”

  我張開口,想說什麽卻又保持了緘默。

  佛爺更高興了:“我聽說過你很多事兒,是徐空蘭告訴我的。那個時候她不能與你在一起,很痛苦!不過看現在,她狀態還不錯!”

  我被佛爺的話震驚了,徐空蘭向佛爺坦白了對我的情感?可是我口中卻在問:“您漢語怎麽講得這麽好?”

  “我在北京學習生活了很多年,十世班禪大師在的時候,我就在這裡學習漢語了。”佛爺笑了,慈善地看著我,“怎麽樣?最近好嗎?”

  我搖搖頭。

  佛爺很關注地端詳著我:“從昨晚給我的電話中,我知道在你身上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了。說說看,好嗎?”

  沐浴著佛爺關懷的目光,仰望著他隨時保持慰撫的姿態,我就像倚靠著母親溫柔、厚實而又親切的胸脯的孩子,可以真切地感到鮮血的溫暖,並聽到它流動的聲音。

  我不知道怎麽了,突然間特別想哭,宛如躺在撕碎的花朵般的戰壕裡為槍所傷的兵士,雙眼垂死地打量著天空,充滿成為生命的悔恨:“我現在發覺一直深愛的父親不是我親生父親,我要和我妻子離婚了,我的事業也走入低谷,就要批複的領導職位被有權有勢的人搶跑……我陷落於困境,我陷落在無邊的深淵裡,我無法自拔……”

  “這些讓人憂心痛苦的事作為你是很難接受的,可以理解。”佛爺很沉重地點點頭。

  我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感覺到此時此刻所有朋友似乎都到月球上去了,夢想已死,我身邊的城市,繁華而荒蕪:

  “我想找到我親生父親, 而我又很愛我養父;我痛恨蕩婦,我蔑視紅杏出牆,而我母親又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嘲笑過私生子,想不到我就是,就這麽不自願地被出生;和我結合的妻子不是我愛的,娶她只是為了卻父親的一樁心願;我不是追名逐利之徒,可一旦失卻快到手的權勢卻悲憤欲絕。”

  “我是不是真的命苦?我是不是前世造孽太多?我是不是表裡不一?我很壞嗎?”

  佛爺反而被我逗笑了,慈愛地看著我:“如果一個人認識到自己的不足,這個人就是有希望的。”

  “可是,我的理智和情感總會有衝突!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悲傷地傾訴著,展開生命裡最敏感、最痛苦的部分,“我現在覺得,除了工作,也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我的選擇對嗎?我好像無法掙脫理智、情感和工作的捆綁。這就像是酗酒的惡習或者吸毒的毒癮,經常發作,又無可奈何!可能我永遠改不了了,也許我天生就是如此。”

  佛爺還是很慈祥地看著我,在我說話的時候,佛爺一會兒點點頭,一會兒又搖搖頭。

  等我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時候,佛爺對我非常嚴肅地說:“前世造業,今世受報;今世造業,未來受報。你認為的輪回轉世就像這樣吧?一個靈魂是不滅的,然後根據他的好壞功過受到審判?然後由萬能的佛來憐憫和救拔罪人?”

  “不是這樣嗎?”我充滿疑惑地看著佛爺。

  “不是這樣的,”佛爺笑了,“這是迷信的佛教,世俗的佛教,不是真正的佛教。”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