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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天之驕子》三
  呂外貴對我安排一些不該乾活,開始我還都去幹,後來他再安排時,我就隻嘴上答應他,實際上都不理他。後來他對此似乎也懷恨在心。有次,我犯了點錯終於被他揪住了。

  我們巡檢都要寫巡檢記錄,但平時我們都是隨便抄一抄就完了,畢竟每個點變化不大,這幾乎是每個崗位甚至每個化工公司公開的秘密。可那段時間,崗監抓住了一個巡檢記錄造假的人員,於是風頭有些緊了。那天白班我巡最後那趟檢,想著快要下班了,不會有人查巡檢事情了,又趕上活多,最巧的是,下了班有個培訓,下個班直接接班,平常巡檢是三點四十五到四點十五,當時四點就要接班,而且高建設臨時又安排了我另個活,乾完時,就剩下不到十分鍾了,於是像平常那樣,趕緊打完卡,匆匆忙忙抄了下上個點巡檢數據就完了。沒想到的是,巡檢完正好碰到我們桓信分公司左總帶技術員來查巡檢記錄問題,雖然技術員給我打了個掩護,可還是被他們檢查到問題了。

  兩個問題。兩個最致命問題。

  第一問題是,整個班都把第一頁巡檢記錄上泵出口壓力寫錯了;第二個問題是,我寫錯了另一台泵出口壓力,準確說是抄錯了,因為上個點書寫的2特別像8……

  “第一個問題,若說壓力表跟大多數刻度不太相同,都看出了還能說過去,這個就錯得很離譜了吧?這趟檢是誰巡的?”左總笑著問。

  我只能承認是自己巡的。

  “王博,你巡檢看也沒看就抄了吧?

  “下次可要注意了。不要再出現這種錯誤了。”

  左總依然笑著說,倒也沒有說什麽重話。說起來,這就和我跟左總關系還可以分不開了。因為左總是濰坊那邊的,住宿舍,平時也在食堂吃飯,每次我們倆在食堂見面時,我都主動問左總好。或許是因為這,那天左總隻說了那兩句就完了。但我知道,這件事大概不會這樣簡單了,畢竟有點頂風作案意思,第二天肯定會被批的。果然,第二天早晨接班時,左總又說這件事了,但還是沒有提我名字,只是一筆帶過,要按規定巡檢雲雲,說完便走了。輪到呂外貴講話了,他卻拿著雞毛當令箭,大批特批,沒完沒了。他批完,班長又是強調。

  其實,這也沒有什麽,預料中的事。

  可那天中午,我在鋼構上監護維修人員焊接管道時,呂外貴看到,又跟我逼逼叨叨說了通,畢竟是犯了錯誤,我隻好嗯嗯哈哈聽著。可到了下班,我監護完了,回到外操室去培訓,剛進屋還沒坐下,呂外貴又說:

  “是不是?王博。”

  我知道他大概又在說巡檢事了,有些生氣地反問了句:

  “什麽是不是?”

  “你說什麽?昨天最後那趟檢是你巡的吧?”

  “是啊,是我巡的。”我說,心卻道,要罰就罰嘛。

  “那你怎麽出的錯?”

  “你說我怎麽出的錯?昨天我巡檢去都五十多了,又是直接交接班,沒時間寫數據。”

  “你別給我說那些沒用的!是不是你巡的,是不是你出的錯?”

  這句話把我火氣激起來了,呂外貴欺軟怕硬,四個班中,以前屌艮班長是個軟柿子,對於他安排的活全盤接下,新班長王東又是剛上來,有活也都答應著,而我們值長一直都有些怕呂外貴,於是我們值我們班是乾活最多的。平時裝置區有什麽活基本都留給我們班。是啊,我們班就像我似的,老實聽話!這兩個白班之所以活多,

也是呂外貴把拖了快一個星期活留給我們了,尤其昨天乾得雞飛狗跳。  “怎麽說是沒用的?!任何事都具體原因具體分析吧!昨天多少活你又不是沒上班,心裡沒數啊?!不到十分鍾,要你巡檢你巡得過來嗎?!我不直接寫數據怎麽辦……”

  呂外貴大概萬萬沒想到,在這之前一直都好聲好氣的我,竟突然怒懟了他,下不來台,又一時找不到理由反駁我,便轉移話題說:

  “不到十分鍾你怎麽巡完的,我真懷疑你巡了嗎?”

  他又指著王東說:

  “明天!明天給我調監控查!有一個點沒巡,就罰他!”

  呂外貴以為我聽到罰款就會乖乖老實的。

  “我怎麽沒巡了,雖然記錄沒正常寫,可我該打的卡都打了該看的都看了!你愛查不查!”

  “當然差了,王東你記著明天一定查,查出問題一定要重罰,像這樣態度有問題的一定要重罰!”

  “你說我態度有問題?你憑什麽說我態度有問題!你少給我扣這個大帽子,你給我說清楚,說不清楚就是汙蔑,當領導的竟然隨口汙蔑員工!”

  “行,我就說一件事,夏天有個活,給你安排的,到現在你也沒給我乾吧?”

  我大概知道什麽活了,不過嘴上卻說:

  “什麽活沒乾?我怎麽不記得?”

  “就是我讓你把應急物資櫃痕接地方找個漆,噴一噴,幹了嗎?”

  我就知道他會說這件事。夏天時候,我們大修,我監護維修人員焊接靜電接地,這時呂外貴過來安排我,一會讓維修那哥們順手焊一焊我們分餾消防應急物資櫃折頁。按說那個應急物資櫃根本不歸我們班管理,不過是大修,何況維修就在旁邊,於是等維修那哥們乾完手頭上活,我便央求他把呂外貴安排的小活幹了。然後我和維修人員去了另外地方繼續乾活,可誰知道,呂外貴檢查了現場後,竟然又去找我了,意思說讓我去補漆,這就有意思了,平時他就覺得我好說話,老是給我安排些小活,不是我們班管理東西,我給他幹了,現在竟沒完了,當場就拒絕他了:

  “我這不監護呢,不能離開人。”

  “沒事,現在大修沒人管,王博你去找找漆補一補。”

  公司規定,乾活必須要有監護,我的理由很正當和充分,若離開找漆回頭真讓安全員抓住,到時說是呂外貴安排的肯定不好使,一來安全員跟呂外貴是死敵,二來呂外貴肯定也不會替我說話,而且還會把責任甩給我。呂外貴還是堅持讓我離崗去找漆,畢竟是領導,我有些不好意思,隻好說:

  “一會乾完活,我去找找,若庫裡有漆就補一補。”

  說完我就不再理他。回頭乾完活,還有很多時間呢,我也沒有再去。當時,我之所以這樣,還有個很重要原因是,那段時間的大家都上長白,每天點名都歸呂外貴管,其中有幾天我沒有打上卡,快要做考勤表時,便跟呂外貴說了,問他是不是還有做個記錄,畢竟倒班時打不上卡每月月底跟倒班值長說下,讓他上報公司以免被抽查,可呂外貴竟一退六二五:

  “那什麽,大兄弟,你直接跟王曉紅說下就行。”

  王曉紅算是總公司人力資源部駐我們桓信分部,桓信每月考勤表最終都要匯集到她那兒。偶爾也有員工直接跟王曉紅說打不上卡事,可按照正常流程,咱跟人家差著級數呢。當時我見呂外貴推脫,本想說,那前兩天點名來晚了,你怎麽有資格對我二級考核了呢?不過還是忍住了。那天回去我給王曉紅說沒打上卡事,沒想到,王曉紅當場在群裡說:

  “下班後不要跟我說沒打上卡事,若我忘了概不負責!”

  之前那麽多人給她說打卡事,或許讓她很煩了,可這話說著這樣難聽,還不是有點看人來意思?畢竟我平時跟她見面都很客氣樣子。其實,王曉紅這人屬於大大咧咧轉頭就忘的女人,之前也有兩個事,經她辦都沒辦利索,明明問她需要帶某某證件時,她斬釘截鐵說不用,回頭去辦手續需要某某證件,我反問她,她卻不承認。事實再次證明,好說話的人就是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那天我猶豫了幾次,最後還是在群裡直接懟回去:

  “我不下班給你發沒打卡消息,那什麽時候給你發?”

  群裡王曉紅沒有說話。本來嘛,我們公司不允許帶手機,不下班時候給她發消息,那就只能在第二天中午午休時候了,若她休班呢又怎麽算。隨後我去辦公室辦動火票時,遇到平時愛答不理的王曉紅,王曉紅便很熱情跟我打招呼,而且還告訴我領導去哪兒了等等。

  我和呂外貴恩怨還不止這些,有段時間,我們班分餾來了個新員工,多一個,而丙班少一個人,呂外貴想從我們班調到丙班一個員工去。我們分餾上除卻主操高建設不能動,能調的有老柴和我還有老錢以及那新員工,可呂外貴竟然把我要調到丙班去。呂外貴大概覺得老柴是老員工,老錢這人又有些刺頭,而那新員工家是本鎮上的,家裡也很富有,只有我是外地的家裡條件不好樣子平時又老實聽話,於是就想找個軟柿子捏。當時我雖然在班上不受王東待見,可王東班畢竟是自己老班,同事之間彼此都熟悉,何況我們班整體還是要比其他班輕松,就算要去也不能在這個去法!於是我繞過呂外貴直接找了生產主任,後來輾轉沒去。

  “你說這事啊?當時你安排我讓維修的焊一焊,我求人家幹了啊,你又讓我去找漆,當時正監護呢,不能離開人,而且當時我也跟你說了,回頭乾完就去找漆?”

  “那你給我幹了嗎?最後不還是沒乾?”

  “你要說這事,我就該好好說道說道了,那櫃子是我們班的嗎?!嚴格說我乾得著嗎我?!是,大修特殊時期,都是公司活我們應該有責任有擔當,也不能太斤斤計較,可那天我沒乾完活,沒空再去找漆了怨我咯?!我都忘了,沒想到你還想著這事呢?喔,原來你就因為這事跟我記仇呢?!……”

  呂外貴被我懟得毫無招架之力,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駁,氣得臉紅脖子粗,最後擺出了常用的招式:

  “行,行,行,你就是個分餾小副操,我跟你說不著。咱繼續培訓。”

  “小副操怎了小副操?!你看不起小副操怎的!怎麽著你沒理了,就擺出領導架勢?!”

  “你,你,你培訓不,不培訓趕緊出去!”

  “我幹嘛不培訓,憑什麽不培訓,你要出去你出去啊!”

  我才不上他套呢,出去後,回頭肯定他給我安個不參加公司培訓罪名。

  呂外貴被我懟的完全沒有台階了,紅著臉,把培訓資料一拍:

  “我不培訓了!你們培吧!”

  ……

  整個吵架過程,坐在我前面的王東回頭看了我好幾眼,也還勸了幾句什麽別說了之類的,我並沒有搭理。說實話,我表面上是對呂外貴發火,其實也是發給王東的。卻說那次調個員工去丙班先調的我是不是有王東意思,就不太好說了。反正後來王東越發不待見我。分餾TPM由我管著,反應TPM由另外一個夥計管著。可每次我帶著大家做TPM時,王東總會有意見,什麽要找個問題項,什麽拍照怎麽沒露臉,什麽要上點心不能都讓他提醒等等,總之沒有哪次是沒有點小意見的,有時每個月TPM主要是我們分餾的,我都提前抄寫下來,不讓他提醒,可還是避不住被他說三道四,而遇到主要是反應TPM月份,王東主動給反應那哥們打印出TPM計劃表,而且從來也不會說這不合適那不合適。是了,反應那哥們,除了是王東原來崗位的,最重要是,那哥們脾氣很硬,動不動就發脾氣。那天我忍不住對呂外貴發火,還有個原因是,本來有點上火起泡,上午被老柴安排在外監護,下午還讓我去監護,說是我熟悉情況,好,好,好,誰讓咱不受班長待見呢,何況我也不想見到他們,便整天都在外面監護,而老柴和老錢卻在屋裡喝水聊天,剛進門又被呂外貴擠兌……

  無數人,無數事,無數次證明:人若軟弱真是站不穩!

  那次我懟完老呂已經做好“頂撞領導”準備,最後也只是因為巡檢不到位挨罰了三十。後來再有亂七八糟活,呂外貴再也沒有安排過我。那次發火後,我再做TPM即便不再刻意找個問題項,王東也不說什麽了。

  很快就要到年底了。我們公司有個規定,年底時全體員工都要進行述職報告,普通員工向中層領導述職,中層領導向高層領導述職,高層領導向司馬老總述職。述職報告說得簡單點,就是這一年你都幹了什麽,有什麽收獲,或者哪些地方還要加強,算是個年終總結。

  去年述職大會,是呂外貴主持的,當時他見王東點評我說,做事不夠細致還有以後要更加積極點,他便也說我有點做事推脫、責任不到位,只是稍微有點,回頭稍微注意點就可以了雲雲。這次我以為狠狠懟了呂外貴,他肯定會借機發難,沒想到呂外貴因為有事沒有主持述職大會,而是換成了左總。

  輪到我述職時,按照正常流程說了些整年工作,學到的東西,還有需要改進地方等等。左總對我進行了點評,他知道我是本科生,又是來了近兩年了,便說:

  “王,你來時間不短了,我希望你過了年目標是主操,向主操那方面發展發展……”

  因為有左總賞識,大會上其他領導沒有說任何不好的話。其實呢,我真有那麽好嗎,這一年難道就沒缺點了嗎,並不是。我和左總交情其實也並不深,只是平時見面多打了幾個招呼,多說了幾句話而已。總是這樣,你受到領導待見,天大過錯也會一筆帶過,甚至連提也不提,你若是不受領導待見,任何小事都是事。混入社會這幾年,我也越發感覺,在中國所謂制度、規則、標準,很多時候,都是別人用來詰難你的理由和借口。

  在我來這家公司這段時間,我們家也發生了許多變化。也許在外人面前,我們家並沒有太大變化,只不過是母親開始了做生意了。但在我過去一窮不變的思想,已經是巨大進步了。

  還是在上家公司我想要創業時,想弄棗夾核桃想法告吹後,後來又想出了搞紫薯項目,畢竟當時紫薯在網上正開始流行,紅薯本身就是暢銷食品,紫薯又有抗癌功效,在這個養生日益注重的時代,那時判斷紫薯必然是個好項目。我剛提出來便得到了父親認可。於是我從網上,父親從外地買來了紫薯,當作種子,讓母親大力種植了。秋收時候,收了許多紫薯。卻說紫薯並沒有想象中有市場,兩元一斤也是屬於有行無市地步。地窖中藏下了許多紫薯。沒有人收購。

  其實,父親一直都想母親學二姑那般也做點小生意。二姑做小生意,平時隻賣賣瓜果梨桃一年到頭似乎賺得比父親還要多。父親不想再讓母親整天坐織假發,每月卻只有幾百塊錢。我雖然也認同父親想法,可也跟母親一樣,不知道做什麽小生意,而且對於父親未想出做什麽小生意卻先花了好幾千買了三輪電動車事情很抗拒。既然紫薯放在地窖中,電動車也有了,那時我便鼓動母親先去賣紫薯吧。

  於是,從那時起母親做起了小生意,開始母親每天隻賣販賣紅薯,每天只能賺個五六十塊錢,卻也比她過去織假發強太多了。後來母親嘗到做小生意甜頭,夏天販賣桃子西瓜什麽的,再到後來,又跟著二姑學著販賣小紅棗……

  小紅棗是個暴利。母親收入更上一層樓,每天可以賺到兩三百。剛開始是二姑幫忙進貨,然後去我們兩個市中間集市上碰頭給貨,太麻煩也不是長法。幸好在我來到公司半年後,便把畢業這兩年積蓄基本都拿出來買了輛車,是很便宜的雪佛蘭賽歐三,於是那個冬天就替母親拉小紅棗。汽車太小,每次拉貨三十公斤小紅棗,只能揣下十二袋小棗子,這已經是極限了,不過還好,每八天就能休班,每次休班母親這邊差不多正好賣光。

  那時我們家,我和父親還有母親都能賺錢,原本蓋了新房子毫無積蓄的家,很快有了轉機。只是的只是,第二年父親出去打工不順,開頭沒有找到活,便回家和母親一塊做小生意。生意太小,何況父親賣東西比如母親那般精明,家裡收入再次大打折扣。後來的後來,父親認識鄰村一個本家,正是那個本家叔叔,帶著父親乾活了。本家叔叔那個活,本來是不需要人,是本家叔叔一再強求才讓父親去的。父親每月六千塊錢工資。

  總之,在二姑幫忙和提供信息下,在鄰村本家叔叔幫忙下,我們家收入突飛猛進。以前我和父親總不認同所謂朋友,隻覺那不過是酒桌上酒肉關系。現在卻開始明白,其實是過去我們家太窮,沒有交際資本,因此站在了對立面。很多事都這樣,我們做不到就極度站在它對立面,自己都不能發覺。

  公司和家裡種種變化下,我也開始變了。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

  述職報告之後,我們班又換了新班長。王東調去了研發部,原先丙班班長調到我們班當班長。以前時候,我只有換班以及大修時,跟著丙班班長乾過,不過丙班班長在自己印象中不錯。其中我對他最深刻印象是,那次他跟王東換班,中班一個人拿著扳手在鋼構上,整改東西,一個人,默默在鋼構上乾活。

  丙班是有名的刺頭班。丙班班長也是很隨和那種人,有些關不了手下員工,才逼得了堂堂班長卻要親自乾活地步。那時我遇到他,便給他幫忙了會。

  他來到我們班後,風格也跟王東不同,對於安排活卻從來不指名道姓,隻說有個活要乾。一屋子的人都不去。那時我總主動去。是的。我變了,我變得開始跟老錢一樣,跟新班長走得很近,變得乾活時也開始怎怎呼呼,變得有誤會了也不再懶得解釋……

  或許老柴發現了我的變化,或許不知什麽地方又得罪了他,在新班長上任後,他還想像過去那般,想要製服我,試圖用常用手段想要再次把我壓倒。

  那次我去巡檢,寫記錄時,當時或許是忘了點小數點了,也或許點了只是點輕,反正那個數據看起來就跟沒有小數點似的。在我之後巡檢的老柴看到,原本隨手改過來就是了。沒想到,他竟然當著新班長面說:

  “你那個數據又寫錯了,大兄弟,咱能不能長點心,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犯同樣錯了……”

  老柴當著班長和眾人面說這個事說也就說了,卻給我上綱又上線。當時我默不作聲,出去巡檢時,找到那個數據發現了前面所說問題。回頭見到他,我便直接質問他:

  “你既然發現這個問題,當時怎麽沒有給我點上?!”

  “咱不知道你什麽意思哦。”

  “就缺個小數點,能有什麽意思?”

  他言外之意我似乎想要用此突出自己。

  “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他說。

  呵呵。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上次點爐子那次,我是第一次面對他再說操弄給予反擊,隨後還是比較老實,畢竟還是記住他當初恩情。那時老錢還在旁邊幫腔:

  “我給你說,其實老柴說得對,打卡出錯沒多大問題,不就是五十塊,可要記錄寫錯被崗監抓住問題就大了,好幾百……”

  “那你巡檢也注意點,你鋼構上有好幾個點都沒有撥牌!”

  沒有撥牌跟記錄造假處罰相同。老錢頓時閉嘴了。

  好吧。到此結束了。既然無數次給你臉不要,行,那就等著。巡檢記錄事件之後,我就開始留心,很快在後來夜班時,也發現了他的錯誤,而且錯得很離譜錯誤,老錢也跟著抄錯,於是在另個員工快要巡檢時,當著班長面故意說:

  “那什麽,寫數據注意點,不要看前面以免寫錯了。”

  “怎麽有人寫錯了?”

  我就知道他會這樣問。

  “沒事兒,”我故意欲言又止樣子說,“老柴有個數據錯得離譜,本想替他改過來,可改過來也還有他簽名,一會見到老柴告訴他,哦還有老錢……”

  那個夜班快要下班時候我也再次點老柴:

  “你們平時有什麽錯,我都私下給你們改過來了。”

  這是實話。平時看到他們有點小錯,我都默默不作聲改過來,畢竟從大局出發,大家在一塊不能相互拆塔。可老柴和老錢總喜歡怎怎呼呼,總想揪住別人小辮子,用別人犯錯愧疚心理以達到他們目的。這點老錢從來就做得“很好”。很多次,老柴也用這樣法子對付老錢,可老錢滑得很,即便是板上釘釘完全錯誤,他都能找到個理由為自己開脫:

  “昨天晚上太猛了,今天上班我就有些懵,頭一懵準會出錯,就像上次我犯的那個小錯,也是頭天上晚上沒睡好……”

  當然老錢也有愧疚心理,只是程度比較輕,這就是所謂不要臉精神吧,只是隱藏得比較好,這就是所謂有城府吧。久而久之,老柴見這法治不了老錢便放棄了。由此我也變得臉皮厚,由此也才明白,為何那些智慧之書都在教你做個喜怒不成於色做個有心機的人,只有如此,才不被別人抓到缺點被被人利用與製服。

  初識老錢時,我對他這種人幾乎是捏著鼻子般討厭,就如剛畢業時的那師父,對他們有著近乎天生般鄙視和厭惡,現在卻不了,經過磨合,看透老錢後,對他那些所作所為就不再那麽生氣。老錢和反應崗位的邱健是我靜下心來仔細琢磨過的人。本質上他們倆是一類人。其實,我們主裝置去大部分人,包括社會上大部分人也都是一類人。

  邱健這人是高中生,是我們裝置區學歷最低的,不過因為在外地乾過化工緣故,或者其他原因吧,他進入了我們主裝置區。這夥計跟我同歲,長得也不怎地,卻早早結了婚,有了兩個孩子。他有個最大特點是愛指使別人,比如見你回中控室,無論順不順手,總之是順路,他便會讓你捎這捎那。忠厚之人大概都有種想法,自己能做到的事絕不麻煩別人。可這哥們恰恰想法,自己不想做的事能麻煩別人就麻煩別人。總之他是很精明的,也很會算計,更會推卸責任,明明是他們崗位上的活,你去友情幫忙,最後他能完全推到你頭上。

  這種人同樣讓人討厭。可那又怎樣,人家照樣結婚生孩子過日子。時間長了,你拒絕人家又怎樣,不還是時常給他幫點小忙。這就夠了。人家能完成自己目的這就夠了。他和老錢都一樣,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我再也不似過去那般以自己喜惡對待別人。

  猛然看去,恍然發現,都說成人世界複雜,其實成人世界很簡單,只有名利而已;都說成人內心複雜,其實隻問利害,不問是非罷了;一個成熟的成年人世界都是如此簡單,放眼望去基本都是精致利己主義者,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為自己利益服務。

  什麽道德,什麽品行,什麽舍己為公,什麽文明,什麽優雅,統統是扯淡。

  自私才是人性中最根本東西。

  教育其實就是人類自欺欺人最大的謊言行為。

  無論多麽優雅高尚的人,只要牽扯到他核心利益時,總不太會好脾氣的。人情社會上上種種,只要用“自私理論”去觀察,去套用,一切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人類社會說白了,就跟動物世界沒有太大區別。動物分為獨行和群居,無論哪種形式,都是個體為了活下去而選擇的模式。而人就是後者的動物。動物最大特性就是生存,就是個體要活下去,自私是它存在的本性。人也一樣。自私才是本質。人與人之間關系,說好聽是相互幫忙根本卻是相互利用,相互利用著使得個體能夠活下去。所謂人情也不過如此,不過是個頭為了活下去為了更好地活下去而進行相互利用的活動。而人與人之間感情,也不過是能夠彼此獲得快樂,彼此能夠快樂地活下去,還是活下去,還是為己。相互利用,重在相互,聰明的人是利用了別人也樂意被別人利用,精明的人是隻想著利用別人而不想被別人利用,平常口中的自私,是純粹意義上的自私,那些所謂不自私卻是懂得相互而長久的自私。人際關系中,因為自身價值的不對等,就會產生鄙視、排斥、躲避,是謂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本質上在他們眼中,你沒有相互利用的可能而已。而維護人情、聯絡感情,其實也不止是為了取悅對方,而是在想外界傳達一個信號:我並非一毛不拔,而是懂得相互,知恩圖報,你的付出以後會得到回報。如此而已。這就是為何人情多做在明處。某種程度上,人情就是做給別人看的。當然,有智慧之人會有更寬闊的眼光會有更高明手段,只是技術性問題本質不變。

  窮人會被富人瞧不起是件很所以的事。實力不對等,不能相互利用。久而久之,窮人往往自力更生,不求別人,當某天某人求到窮人面前時,窮人也很難讓別人利用,漸漸地就越發被排擠在關系網外,越發窮困起來。而那些富有之人,或說看透人際關系之人,越發會利用別人,會利用別人手中資源,也就越發發達。人人都不是座孤島。人本來就是種群居性動物。豈能“獨善其身”。

  我回想起自己,曾經時活得那樣糾結、壓抑和感傷,無非是沒看透這點。那些諂媚之人,,無非是為了自己能夠從中得到利益,這些人心中大概只有目標,什麽尊嚴、面子在目標面前統統不重要。

  等看明白這些,我也開始如老錢那般,嬉笑怒罵都是為了達到自己目的。不再以所謂的道德、標準、品行要求別人。隻問利害,不管是非。所以我沒有那麽多情緒,那麽多悲傷,那麽多生氣。最初軟弱,後來強硬,現在更懂得迂回、委婉和圓滑,開始學著不生氣、不強勢、不得罪人完成自己目的,只要完成自己目的,就夠了。

  當初我之所以不願意調去丙班,還有個重要原因是,交接班時我跟丙班人有過很多次激烈爭吵,矛盾突出,而且跟上個班關系分餾崗位上關系也很緊張。一個接我們班的班,一個我們接班的班,這兩個班都很有特點。首先,接我們班的班分餾主操非常苛刻,但凡有點小垃圾,小問題,他都能喊你回來拿回去,而我們接班的丙班分餾卻是滑頭加刺頭,當時班長都管不了,於是我們接班時,告訴他們本該乾卻沒乾的工作,每每說了也沒用,就是不乾,而且還振振有詞。我們班分餾就像個老實孩子,夾在這兩個班分餾中兩頭受氣。那時我很硬氣時常跟這兩個班發生口角,後來卻不再那麽直白。

  一般情況下,我都是巡下班時的最後一趟檢,下來時可能他們就來接班了。而接班的那主操,很多事兒不是跟我們主操高建設說,卻是跟我說讓我乾。有次最有意思是,下雨天高建設提前走了,我巡檢完下來正好遇到來接班的主操,卻被告之還有一盤消防水帶沒有盤起來,讓我盤起來再走。

  “你們剛才預檢怎麽不說?!現在接班了才說?”

  “還有,你跟我說得著嗎?有事你跟我們主操說去!”

  那個哥們也是很不圓滑的人,說話不太清楚,嘰裡咕嚕說:

  “你們班用的消防水帶你們班不盤誰盤?你盤不?你不盤我就喊高建設回來?”

  這種對話體已經不是我們第一次了。當時我扭頭就走了。愛怎麽著就怎麽著。最後他倒也沒有真喊我們主操高建設。不知他是不是跟我們主操認識時間長了,很多事都不好意思跟他說,還是我很好說話,總是逮住我跟我說?經過幾次頂撞後, 我們倆倒消停了很久。

  我們公司規定,交接班時,每個人都有特定區域,一對一交接,主操跟主操交接。當然,我們平時執行沒有那麽嚴格,畢竟每個人精力有限,不能全面發現問題,便預檢時都要逛一遍,有問題不是自己區域有時也直接跟上個班說。可能是我又有些好說話,那天晚上跟我區域交接哥們說了我們區域問題,第二天時常跟我打招呼的交接另個區域浩哥,也告訴我,取樣桶的樣品未倒了,然後我就應下了。第三天,他們那主操也跟我說,取樣桶的油沒倒。

  “傑哥,你跟我主操說就是了,讓他安排人倒了,畢竟那不是我的區,也不是我該乾的活,咱要去了,還讓人家覺得咱是愛表現,專門找他難堪……

  “還有傑哥,你們有問題都時常跟我說,我想你們是覺得你們跟我關系不錯,沒拿我當外人,是不唄?”

  他大嘴笑了笑,終於沒有再說什麽。

  歇班中午在食堂吃飯,我見到公司電氣上劉主任,主動跟他打招呼,買饅頭時,直接替他買出來。買完飯,若在以前我必定找個其他地吃飯,現在卻主動跟劉主任坐在一塊,時不時找點話題邊吃邊聊。以前下班時,愛打牌的左總喊了我以及其他夥計很多次去打牌,當時隻得實情相告,不會,後來練了練夠級,下了班沒事,也開始跟左總打打牌,盡管現在打牌依舊是自己不喜歡的娛樂。

  ……

  社會是一座大染缸。現在我終於活成過去預料到的將來自己都討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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