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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天之驕子》五
    父親的朋友,給我介紹了個對象,是個二婚女人。其實,這不是別人第一次給我介紹二婚女人。上次是我們家一親戚,他說有個同事的女兒離婚了,跟我年紀差不多,沒孩子,不要房不要車,只要對象踏實過日子。當時我還沒有看透所謂婚姻,想也沒有想就拒絕了。第二次別人給我介紹二婚女人,是帶個孩子的,心裡實在接受不了,也便拒絕了。這次我本想又拒絕,父親卻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父親說,其實,有次我們家近鄰有個表侄女也離婚了,帶個女兒,從來沒給我們家說過這事,卻給鄰隊本家隔壁鄰居兒子說媒。鄰居家兒子比我大三四歲,也是大學生,不過是專科,已工作很多年了,據說工作還不錯,對外號稱每月六七千,可那哥們肥頭大耳,從小就長得賊胖,不知命運捉弄,還是“知識改變命運”,工作多年,在縣城也買了房子,可還是沒有找下對象。

  鄰居去他們家說媒,那哥們母親一聽說二婚女人還帶孩子,有些不樂意,便反問她:

  “你侄女年紀跟王博差不多,你們又是老鄰居,怎麽不跟王博說?”

  父親聽別人說,當時我們家老鄰居撇了撇嘴說:

  “他家?不行,忒窮……”

  是的,我們家的確窮,雖然這幾年家境明顯好轉,可多年來窮氣在十裡八村已很有名。那哥們是家中獨生子,家境殷實,在我上小學時,家裡就蓋上水泥大瓦房,還有東屋、門樓,用母親話說,“瞧人家裡修得通火錚亮”。

  當我初聽到父親說這件事時,心裡很不服氣,想,好哇,你們不是二婚女人都不肯給我說嗎,那就等著瞧,以後我不止會找個非二婚女人,還會找個好女人。改變不了家境,怒氣沒有任何意義。冷靜下來,我想起《人生》裡說,人活到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呢。現實如此啊,我隻好暫且答應。

  那天我去相親完,還沒回到家,父親就打過電話來問,相得怎麽樣。

  “也就那樣吧。”

  “也就那樣,是個什麽情況?”

  “也就那樣就是也就那樣……”

  出發前,我帶著父親叮囑“無論什麽條件咱都答應”、“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你想想自己多大了”……如果說這次相親是場談判,我已經做好答應所有“喪權辱國”條件準備,當然也就那樣,還能哪樣呢。父親繼續追問相親細節,我隻好大體講了講。

  那女人個頭不高,兩頰少肉,顴骨高,薄嘴唇,小細眼,倒八字眉,有點尖嘴猴腮樣子。我們簡單寒暄後,便步入了正式話題,卻沒想到她面相不出眾,嘴皮子倒很溜。

  “你這個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沒結婚?”

  於是我又將自己經歷簡單敘述了遍,最後還開玩笑地說:

  “知識改變命運嘛。”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讓她多心了,還是多找個話題,她問:

  “你是大學生啊,那你工資每月多少錢啊?”

  我說了個大概數。那女人未置一詞,看不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然後我就問她做什麽工作,以前在哪兒打工、幹什麽,怎麽離婚了等等。簡單聊天后,我了解到她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在浙江、蘇州那邊都打過工,乾過電子廠、服裝廠、服務員什麽的。她說,她跟前夫是別人介紹的,剛結婚時前夫對她還蠻好,後來前夫花天酒地整天在外面胡混,兩人見面不是吵架就是吵架,最後她發現前夫在外面勾搭其他女人,

便離婚了,沒孩子。  “你是大學生,不會在意我結過婚嗎?”

  直接,太直接了吧?這問題完全出乎我意料,至少在這時。我想了想立刻道:

  “過去種種都是為了我們能夠遇到更好的彼此”

  我又說:“其實,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回答很是滿意。

  “那你想找個什麽樣對象?”

  “踏實持家能好好過日的唄,只要兩個人真心過日子就成唄。”

  “那長相呢?”

  我看了看她說:

  “說實話,我們都想找漂亮的,無論男女,剛開始不懂感情都這樣想,現在我感覺一個人品質才最重要,畢竟我們都會慢慢老去,長得好看也有看煩的時候嘛。”

  “你跟別的男人真不一樣,不愧讀過書。”她說。

  這好像是我們倆聊天以來,她真心認同我是“讀書人”。我笑了笑,說了些謙虛的話,又聊了聊其他話題,最後好像沒有什麽可聊的了,快結束時,沒想到她突然問:

  “哎,你買房了嗎?”

  整個談話她都很直白和強勢,我也毫不隱瞞:

  “沒有呢。不過,房子肯定要買,畢竟我不在咱縣上班,正準備在上班地方買房呢,但一時半會可能也買不了房子,也許結婚要在老家,結婚後再買房,你覺得呢?”

  她嗯了聲沒再說什麽。

  ……

  聽話聽音,她那意思還要房還要車。我也就沒有再抱希望。父親一直埋怨我太實誠,幹嘛說先結婚後買房,她露出買房意思,就應該說馬上買房子嘛。可我知道我們家存款,根本不夠付首付的。其實,我也想明白父親意思,完全可以先給自己“造勢”,成不成再說,或許是聽到她二婚還問房子事有些生氣吧。當然,最根本可能還是我沒有相中她吧。

  你相中相不中並不重要——人家還相不中呢。過了好幾天,我們倆再也沒有聯系。我以為這次相親就要告吹了,畢竟上次聊到房子後我們倆就匆匆告別了,事情不言而喻,沒想到,媒人回頭來我們家要我手機號了。那女人好像對我有點意思。我們倆加了微信,開始聊起來。過了一段時間,正趕上我們這桃花節,於是我們倆約定去看桃花。再後來應她想法,又來我上班地方玩。經過幾次見面後,那女人大概對我還算滿意了。而我也已經“認命”。

  婚姻嘛,“稱稱蘿卜掂一掂薑”,也就那麽回事。

  後面事就比較簡單了,我們兩家見了面,吃了個飯就算定親了。只是在彩禮這塊上,因為那女人家裡還有個弟弟,說什麽要八萬八千塊錢彩禮錢。說實話,這彩禮說多也不多,畢竟結婚小十萬塊彩禮不算什麽;說少也不少,畢竟二婚還要這麽多彩禮的人家也不多。父親倒很高興地滿口答應了。

  “八萬八就八萬八,咱家再沒有,這點錢還是能拿的出來。”

  父親說:“這下好了,終於了了我一塊心思。”

  隨後我們通過媒人將八萬八彩禮送過去。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家要這些彩禮真正原因。卻說訂婚完,我們很快又定了結婚日子,在下個月初十。這個日期是女方提出來的。本來父親只是說,我們倆老大不小了,早結婚兩家都能安定下來巴拉巴拉,本想商定個日期,卻不想女方直接說出了下個月結婚意思。於是結婚日子定在了下月初十。順利,順利得都太電視劇了。若按這劇本走下去,似乎很快就能“大結局”了。

  意外偏偏出現在登記那天。

  其實,在這之前,我也發現了些端倪,只是沒朝那方面想。在桃花節那天,我和她去看桃花,也去了旁邊唐朝古寺。這寺廟曾經是我和黃雅麗來過地方。景色雖在,物是人非。那首詩正好可以形容當時我心情: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吳麗麗倒不似黃雅麗,似乎很喜歡拍照。我們倆在湖邊找人拍了許多照片。在我拿到她手機要給她拍照時,卻看到手機壁紙竟是個大眼睛、皮膚紅潤、很可愛小寶寶照片,很藝術那種。我想她大概很想有小寶寶吧。她和前夫結婚兩年多沒有孩子,據吳麗麗說,是他前夫問題。後來我們倆再出來玩時,我也偷偷留意過她手機,壁紙已換成另個小寶寶照片了。

  卻說我們登記那天,我是空班從公司趕到她家再到縣城,已是中午了,吃過飯後,下午去民政局,時間有點早,人家都還沒有上班。我們拿出了準備好的資料,無聊地等待,可在這時,我們遇到了一熟人,準確說是吳麗麗遇到了熟人。那女孩原來是吳麗麗以前在一家電子廠認識的老鄉。看架勢,那女孩今天也是來登記的。兩個女人見面就有聊不完話題。她們倆去一邊聊天。我和吳麗麗同事的胖乎男友相視一笑,互讓抽煙,然後無聊地尬聊起來……可她們倆聊天內容還能隱隱約約鑽進我們耳朵。

  什麽那女孩說沒想到在這裡遇到吳麗麗,吳麗麗說五年了吧,大概她們倆五年沒見了,那女孩又說,怎麽說不乾就不幹了,後來才聽說結婚了,還說孩子幾歲啦……

  孩子?!我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耳朵聽錯了,轉頭朝她們看去。吳麗麗拍了下她同事胳膊,那女孩朝我這看了看,笑了笑,然後她們倆說話聲就小了下來。我疑心大起,於是跟面前哥們攀談起來,問他們倆談了多久雲雲。

  “哎哥們,你們倆是不是也是‘奉子結婚’啊?”

  “沒有,沒有啊,”那哥們露出憨厚一笑說,“哥,還是你厲害啊!”

  我假裝微笑,內心卻有種說不出的苦澀。後來工作人員來了,我借故先讓他們登記,便把吳麗麗叫到等候區。

  “咱倆結婚後,孩子帶過來嗎?”我看著她說。

  吳麗麗剛聊天的微笑忽然凝固了:

  “你都知道了?剛才我們說話你都聽到了?!”

  我點了點頭,假裝直爽道:

  “孩子多大啦?其實,上次看你手機就知道了。”

  “三……三歲了。”

  這時我的心忽然跌到冰點。然後在追問下,知道了更讓人難以置信事。

  “男孩?結婚後帶過來?!”當時我臉色必定很難堪。

  “我都把事情告訴你了,現在你什麽意思?”吳麗麗看著我問,“咱倆都訂婚了,事情到了這步,你就說登記還是不登記吧?”

  什麽叫都訂婚了,什麽叫就說登不登記吧,是提醒還是脅迫?是欺騙,赤裸裸的欺騙。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

  “那你之前怎麽不說孩子事,還帶男孩?!”

  我沒想到事到如此,她竟先發火了,眉毛一橫:

  “怎了,帶男孩怎了?我就帶男孩怎麽著,你要不樂意那咱不登記就是了,你要不樂意,有人上趕著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條件,還挑三揀四?”

  “呵呵呵,”這時我知道自己該如何抉擇了,“我什麽條件?是,我條件是不太好,家裡不太富裕,自己長得也不美氣,但我好歹沒欺騙人吧?你自己又是什麽條件,難道沒數嗎?別人還上趕著,真要上趕著,你怎麽不敢說帶孩子事?!”

  說完,我霍地站起來往外走。帶男孩子?算了吧,我這半輩子就快成為房奴和車奴了,下半輩子還要給別人兒子當牛做馬?呵呵,打光棍也不乾這種事啊,有錢給我弟也不能給別人家兒子啊!

  “你不登記了,是不?!”吳麗麗終於惱羞成怒,“你有什麽資格走,要走也是老娘先走!瞧你那熊色,長得殘了吧唧,三十多還沒結婚,還真以為自己是香餑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還說我心裡沒數……”

  買賣不成仁義在,何必人身攻擊,何必誅心。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忍著了,猛地轉過頭。她被我嚇的得一個立定,大概還以為我要動手。

  “自己長得跟齊天大聖似的,也好意思說別人?現在若不是男女比例失調,像你這樣的,根本就沒有離婚機會吧?黃花大閨女,去當尼姑,人家也都不要你!之前相親時候,你二婚還帶男孩,也好意思提房子的事?是誰給了你勇氣,梁靜茹嗎?既然我那麽不堪,那麽多人上趕著你,咱也就別說別的了,也懶得說。巴巴的,現在我才知道你為何離婚了,現在才明白你前夫為何甩了你了……”

  吳麗麗徹底失去理智,破口大罵從民政局追出來。其言不堪入耳。

  我轉過身,一步步走回去。

  吳麗麗似乎也有些害怕:

  “你,你,你想幹嘛?”

  “不想乾。像你這樣女人,扒光躺在床上我都沒性趣。

  “還有,擦擦你嘴角唾沫星子!”

  說完,我飄然離去。回到家後,父親問怎麽回事,我就細細說了。父親聽說此事,也很氣憤,說兩人不能欺騙,尤其這種事,即便結婚了,以後那個點也會成為兩人過不去心結,可父親在一袋煙抽完後,又說:

  “到了這地步,有男孩子就有男孩子,咱也認了,回頭你們倆也能生自己孩子……”

  我就知道父親會這樣說。在父親眼裡,只要是個女人就行。

  “男孩子啊?您想過嗎,以後男孩子也有多大壓力?有錢給我弟不好嗎!”

  向來很矛盾的父親摸著額頭說:“也倒是。”

  “可你最後也不該那麽小孩子脾氣,把這事弄得毫無余地。”

  “怎了,您老人家還存著轉圜余地呢?”

  “唉,退一步說,咱彩禮錢不也還在人家那呢?”

  這點我早就想到了,既然結婚不成,彩禮當然得一分錢不少要回來。無數次事實證明,但凡這種情況,男方要回彩禮比較困難,可也不能屈服於吳麗麗說的“都訂婚了”啊。後來我去吳麗麗家三番五次要彩禮,他們家極不情願地像擠牙膏似的還了六萬。剩下兩萬,他們家一會說過兩天送來,回頭又說下個月,總之說什麽都不想還。這時我才知道,原來當初她們家要那麽多彩禮,就是防止我們家反悔,有用錢拿捏我們的意思。他們家開始就隱瞞了帶男孩事情——婚姻,在某種程度上果然就是一場智力角逐。父親說,那兩萬要不回來就算了,就當我們家倒霉,畢竟這種事男方注定損失。我不管,每到休班時,就開車去吳麗麗家要彩禮錢,反正自己休班時間多,正好那段時間中央整改陋俗,紅白事反對大操大辦等等,隨後終於把那兩萬塊錢要回來了。不過,還是有損失,訂婚酒宴,訂婚那天“壓包裹”四千塊錢,還有招待,前前後後也損失一萬多。那些錢只能當倒霉了。這是別話。

  愛情。愛情。曾在自己腦海中是個多麽神聖字眼啊。從無知到懵懂再到如今,愛情,在我心裡卻大變了模樣。什麽是愛情?曾經大學舍友給出的回答已很精準,但還不是最通透答案。無論因為英俊,因為責任心,因為富有,或其他優點而吸引了對方,讓對方所謂愛上你,其實,她們都為了自己身心愉悅、生活安穩、攀比的虛榮等等才愛上你, 生活中的土話常說,人家跟你在一起到底圖什麽?一個圖字,很土地暴露了多麽簡單粗暴的真相。年輕時候,我們都不信或都未曾發覺這個真相。可它就在那裡。

  我們愛的最終還是我們自己。

  生存和繁衍是動物最基本兩大本能。活著和婚姻也是人類最大兩個特點。人和動物沒有太大分別。而自私是動物和人共有的終極屬性。愛情同樣隸屬於這個屬性。

  那些所謂純真感情,不過是彼此更多在乎生理上歡喜,還沒摻雜現實中其他欲望罷了。我愛你,其實,都是想要對方愛自己。愛自己才是愛情本質。只是,不夠智慧之人,直表心意,隻管愛自己只會愛自己。

  愛情,沒有愛情。

  這才是最真實的現實。

  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和繁衍。

  如果你非說這就是愛情模樣,愛情本就是這樣。那麽,那就是愛情吧。

  那些愛得死去活來畫面,注定只能在電視劇或小說中出現。那些愛得死去活來的情侶們也大都沒好下場。我們曾對愛情有過太多美好想象和向往,太認真,太執著也太把它當回事了。或者說,正因為沒有才被我們向往和渲染。若有真愛,一定是超越自我的極端存在,或是極端自私的存在。那不是常人擁有的。所以我們是被瑪麗蘇壞掉的一代。

  人之所以會悲傷、難過,不過是個體欲望在現實中得不到滿足後的掙扎。當看清現實是如何運作的,我們也變得通透和自然。

  當我看明白這些,我已不再是原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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