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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是極其變化的一年，不止我的學習，還有家庭。

　　在我上高二沒多久，我們家就買了輛電動車。這對於別人家已經大彩電、手機生活，買輛電動車實在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兒，可對於我們還是黑白電視機家庭，買輛電動自行車，無異於一窮二白新中國突然有了顆原子彈。這是我有記憶以來，除卻有了拖拉機和電外，一層不變家庭裡為數不多的大變化。

　　有了電動車好處就是，我等車時候，不必太過擔心和焦慮——即便錯過了客車我也可以讓老媽送我去嘛。

　　那時候周圍鄰居家有電動車的人家還很少。我們家買電動車，還是因為二姨家第一批買了電動車，借給我們家騎了一段時間後，父親便相中了電動車便利。於是在我上高二那年，父母狠了狠心買了輛“邦迪”牌電動車。第一代電動車還是輻條式，就像自行車多了個電機和電池，我們家電動車大概是第二代，比二姨家電動車敦實，有點像後來的踏板電動車，車梁中間有個平台，車座位又寬又長。

　　電動車成了我們家的“腿”，也成了我們家運輸工具。以前農忙時候，收獲的莊稼，都是老媽用獨輪車或者借鄰居家地排車拉回家，有了電動車後，老媽便用電動車少量多次往家帶。說是少量，其實是滿載，電動車前梁處放三袋糧食，後座位放兩袋，車筐裡再帶點零碎東西，於是遠遠看去，一堆糧草悠悠栽栽走來，看不到人。老媽用電動車帶糧食，也成為我們那裡一道靚麗風景線。

　　後來我們家提起這事兒，都打趣說:

　　“什麽東西到了我們家，都不容易！”

　　高二秋天，父親從工地上回來了，原因是親戚家承包的工程終於乾完了。大半年過去了，半路再找活兒也找不到，父親閑置在家，家裡便失去了經濟來源。這讓父母很犯愁。後來聽鄰居三爺爺說，他有個親戚，買了台小機器，生產類似爆米花的食品，賣得很火，機器也不貴才五六百塊錢。父母聽後，便來了興趣。那個月休回家，我就看到了父親剛從濟南背回來的機器，不大，大體由漏鬥、傳動輪和螺杆組成，比較簡陋。父親滔滔不絕講著買機器一波三折經過，似乎外面的錢已經來到家門口樣子。

　　可一個多星期後，趕上什麽考試佔用我們教室，我又回家來，卻還沒看到料想中的食品。那天回家，父親正急頭巴腦“研究”機器原理，看到我回來，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於是我們爺倆開始研究那台機械。

　　機器已經組裝好，也安裝到拖拉機柴油機上。按照三爺爺說法，生產那種膨化食品特別簡單，就是將麵粉和白糖攪拌均勻，從漏鬥處倒進轉動螺杆中，出口便擠出帶狀食品，焦黃，噴香，又脆又甜，就連麵粉和白糖比例也不固定，想甜一點就多放白糖，想不甜就少放點。整個過程似乎簡單到沒有任何科技含量。可是，當我們發動起柴油機，將混合了白糖的麵粉放入機械中，卻出現了問題。每次剛放入麵粉，柴油機就憋停，無論怎麽調節油門大小，還是控制麵粉放入量。父親懷疑，原料中是不是還有其他“秘方”般材料，或者工藝中還有其他不知道訣竅?三爺爺搖頭斬釘截鐵說，他親眼看到的，還幫忙乾過，絕對沒有其他東西，就是將麵粉源源不斷放進機器。

　　這就古怪了。

　　我們爺倆研究來研究去，試驗了無數遍，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每次失敗後，還要把出口漏板上的麵粉清理乾淨。

直到我去上學，我們還沒弄出個頭緒。父親越發急惱了，一遍遍埋怨母親說:　　“一開始我就不願乾這種小生意，你不聽，不聽！”

　　母親隻敢小聲反駁說:

　　“你自己不也‘熱髦’(感興趣)了?要不你能去濟南買機器?”

　　他們倆相互埋怨。家裡頓時蒙上了濃厚陰雲，怎麽也化不開。那天我也是懷著沉重心情回的學校。雖然臨走時，父親也說，沒事兒，即便花再多時間，即便弄出來賺不到錢，也要弄出來！可我回到學校總在擔心家裡，晚上做夢都夢到研究不出結果的父親，大發雷霆，把機器都砸掉了……我太了解家裡情況，也太了解父親了。我們家窮得叮當響，父親賺多少，我們就吃多少。七八百塊錢倒也不是一筆大錢，可對於在生存邊緣家庭，沒能賺錢還要往裡賠，不能不說是個巨大損失。我們家太經不起折騰了。父親定然會急赤白臉。

　　這時我心裡對父母也有些埋怨:

　　窮就窮了，為什麽要鼓搗這些東西，還不如維持原來狀態呢！

　　好在第二次放假時，父親去學校接我，說家裡機器已經弄出食品了。頓時，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父親又滔滔不絕講著，他是怎麽找到其中訣竅的，從心理上的變化，到思路上的調整等等，簡單說，就是讓母親某天早晨天不亮，跑到集市上，現場看人家怎麽製作的。其實，我們的製作大體上都沒錯，唯一不對地方，就在放麵粉那裡。

　　人家在放麵粉前，先用和好的麵團，反覆放進機器裡，等到機器熱起來，再放入麵粉，這樣麵粉受熱膨化出食品，不會堵塞機器，而且麵粉與機器摩擦熱也為後面的麵粉提供熱量，整個過程就可以持續不斷進行下去。我們缺少的就是“熱機”過程。這時我恍然大悟，那台機器整個工作原理就是物理上的“摩擦生熱”，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知識點，若當時靜下心來想明白這點，就能發現缺少最初“熱源”，也許我們自己就能解決那個問題。我心裡頓時感覺很慚愧，感覺高中物理自己是白學了。當然這也可能就是“死記硬背”下，知識脫離現實的後果。

　　與此同時，我對父親忽然又多了些敬重，因為他之前咬牙切齒說，一定要弄出來，最後果真弄出來了。父親似乎是個很矛盾的人，平時空想幻想不斷，可真到具體事情上，又非常有決心。

　　卻說食品生產出來，母親就騎著電動車去集市上賣，那時發現，集市上已經出現了許許多多這樣食品，就像雨後春筍，忽然地冒出來了，而且人家都是用手扶拖拉機現場製作，吸引人，形狀多樣，還有其他甜點，於是，母親的生意並沒有三爺爺之前說得多麽火爆。母親賣了一冬天這玩意兒，除卻成本，算算隻賺了幾百塊錢，越來越不好乾，過了年，就徹底停止。可以說，費勁巴拉弄的這生意，並沒有發財。

　　高二寒假那個新年，我們家過得很難。其實我們家哪個年過得都很難。窮則思變，過年那幾天，父親跟母親商量，回頭讓母親去村裡假發廠乾活，畢竟來年小弟就要上學前班了，只靠他那點工資，根本就養活不了全家，何況過年後能不能找到活乾都是個問題。無可奈何下，母親去了村裡假發廠學習織假發，而且上手很快，第二個月就拿到一百多塊錢工資，後來三百多，五百多，最後穩定在七八百塊錢。母親每月七八百塊錢收入並不多，可供我生活費和家裡零碎開支已綽綽有余。過了年父親也找到活了。從那以後我們生活漸漸好轉。

　　以前時候，父親在外面打工，從年初乾到年尾，最後剩下的只是過年錢，年年賺年年光;現在有母親織假補貼家用後，每年都能存下萬把塊錢。

　　只是，母親織假發特別辛苦，每天七八點鍾去假發廠，除去吃飯空檔，晚上常常乾到十點多，有時為了給人家趕工乾到凌晨一兩點。假發套上的頭髮又細又密，一針針織，容易乾的假發，乾很多年的老手回家吃現成的飯，最快也才一天一個，母親頓頓都回家給上學的小弟做飯，一天多點就乾一個。織假發的活，時間上其實很自由，想乾就乾不想乾就不乾，只是領了人家任務就要在規定時間完成，母親為了多賺點錢，能多領個任務就多領個，但凡有點空就撲在假發上，時時坐在凳子上低著頭織，後來累得眼花，脖子痛，手腕痛，腰痛，貼著膏藥織，冬天抱著暖水袋織……

　　母親一邊織假發，一邊照顧弟弟，還乾著地裡活兒，天天忙得腳不沾鞋。所以我在學校花每分錢時，不能不想起這些錢是母親怎麽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