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我高興壞了,終於馬上就要騎上小紅車了。當爸媽帶著我回到縣城時,我還問爸爸,爸爸咱去買小車吧?爸爸還說,買。可爸爸抱著我,後面跟著媽媽,走呀走,我就看出事情不妙。懵懵懂懂我也不知道怎麽知道的,但就是感覺在朝城外走。
“爸爸,爸爸,我要小車,我要小車!”
我爸說:“縣城裡小車賣光了。”
“你騙銀(人),你騙銀(人)!”
“你不信我帶你去商場看去。”
父親沒辦法帶著我拐進了百貨商場。人很多。我果然也沒有看到小車。但是,我隱約看到了一片紅色東西。父親抱著我出了商場說:
“你看,沒有小車了吧?”
“不,我要小車,爸爸,我要小車!”
我在父親肩膀上又哭又鬧。
母親在後面說:“要不……”
父親沒有說話,狠狠瞪了母親一眼,然後母親就不說話了。
後面這幕,我並不記得,是後來母親告訴我的。當時,我只知道哭著要小車。父親抱著我走了一路,我哭了一路。父親後來提起來便說,當時那樣小,也不知怎麽那樣精,在商場賣小車地方,轉移了我注意力,卻還是沒能騙得了我。母親每次提起都怨父親狠心,說出院時她就偷偷跟父親商量,已經許了這麽久願,就給我買個吧,再窮也窮不死。可父親到底也沒答應。我長大了後,才知道自己不懂事兒。那兒童車要九十多塊錢。對於負債累累家庭,真是一筆不菲支出。當時,爸媽已經窘迫到,縣城離家還有十多公裡的路,卻步行回家的地步。父親抱著我走,母親跟在後面。
回到家,第二天,我們家就炸鍋了。有人來我們家討帳了。那個人說,我在醫院花了那麽多錢,也該把她的錢給了。爸媽問她,給她什麽錢?她歇斯底裡說,奶水錢。她說,生養我爸這麽多年,沒得過一分錢,沒天理,要我爸把我花的那些錢,同樣給她一份。家裡哪裡還找得出錢?於是她上趕著跟爸媽打架,十分凶,十分凶,披頭散發,發了瘋似的,在水缸裡吐口水,還躺在我們家屋子裡撒潑打滾。我嚇得哇哇大哭。
當時我脖子上還打著石膏繃帶。醫生曾叮囑,千萬不能讓我激動,不能讓筋骨錯位,否則就會留下後遺症。媽媽把我這情況說給她聽,最後甚至哀求她,就算要錢,先緩緩,回頭有了給你送去還不行嗎。可她卻道: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誰生養的誰疼!”
惹不起躲得起。爸媽帶著大哭的我躲了出去。可她還不依不饒,追著要錢。鬧了半宿,她終於走了。我們才敢回家睡覺。第二天早晨,我被媽媽驚恐聲擾醒了。涼席上,在我脖頸地方,出現了一灘血水。而我也果然如醫生說得那樣,留下了點後遺症,不知是沒有謹遵醫囑問題,還是那實習醫生本來手術水平欠佳緣故——我的脖頸,矯正後,還是有些歪斜。
來要錢的那人並不是別人,而是父親的媽媽,親的——時至今日,我也說不出那個稱謂。
以前跟著媽媽上街時,看到別的小孩兒都有爺爺奶奶看著,很羨慕,便問我媽說,我的爺爺呢?我媽說,沒了。那時我並不明白沒了是怎麽回事。我媽解釋說,沒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永遠也見不到了。我很難過,又問媽媽,那我奶奶呢?我媽憤憤地說:
“死啦!”
當時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爺爺的“沒了”,跟奶奶的“死啦”不一樣呢?死了的人,
為什麽還能見到?難道東邊院子的那人不是“死啦”的奶奶?可我為什麽隱隱約約感覺, 東邊院子那個人,跟我有某種關系,不是奶奶,那是什麽關系?父親在抱著我挑水時,路過東邊院子,我看到過她;母親領著我挑水時,我也看見過她;甚至父親也把我放到過東邊院子,更近距離看見過她,那時我玩我的,她也不怎麽搭理。 最後這次動手術前,父親原本並沒有打算去集市給我買雞蛋。我們家雖然沒有養雞,可那人家裡卻養了許多雞,還有鵝,以及許多山羊。她家的雞蛋,多得用母親話說,缽滿盆溢,吃不了都拿去集市上賣。父親曾打發母親去過那人家裡。那人說,我養的雞,下的蛋,憑什麽給你?我媽又商量說,用養雞的麥麩換雞蛋行不行?她搖著頭還是那句話:
“誰生養的誰疼,跟我沒半點關系!”
我媽含淚出了院子。
父親帶著我先行去了醫院。母親則留在家裡,籌錢。九十年代,成千的錢去哪裡借?母親到底還是想到了她。不管婆媳之間怎麽不合,也不管之前她怎麽都不肯相幫,母親想,唯一的親孫子就要動手術了,她還是會幫的吧,何況她又不是沒錢。她又養雞鴨鵝,還有一群羊,當時手裡已經存下小一萬塊錢了——據爸媽保守估計。
可是,母親跟上次討要雞蛋時一樣,哭著出了她的院子。後面還傳來她罵罵咧咧聲音。母親怕黑,天黑後從來不敢出門,可為了借到錢,獨自去周圍村子親戚家,中間穿過許多墳地。回到家,已經半夜了,母親身上的汗水,成溜往下淌。第二天老早,母親也顧不上暈車,連忙坐車到了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