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從懵懂時候起，我就最愛兩件事兒。第一件事兒是，喜歡假扮醫生，後來發現沒意思，便轉頭喜歡“研究”東西了，然後喜歡起來便沒有停下。院子裡能“研究”的物件，我都“研究”過，尤其是那輛老式自行車。

　　我對自行車會跑，感到好奇極了，便一圈圈擰著腳蹬子，觀察鏈條怎麽動，又是如何帶動車輪的。好多次，我擰得用力，哐當下，車子砸在我身上了。那時人小，自行車重，我使勁掙扎，可就是從車子底下出不來，直到急得放聲大哭。老媽聞訊趕來，扶起車子，把我往屋裡扯。可我好了傷疤忘了疼，對自行車戀戀不舍，老媽隻好回屋了，直到下次聽見哭聲。老媽不止一次責備我說，你這孩子有毛病吧，大冬天的，不嫌累，也不嫌凍，在這裡擰腳蹬子玩?走，給媽回屋。我抱住腳蹬子不肯撒手。

　　我繼續擰車蹬子，無數次，北風呼嘯聲音夾雜著我的哭聲，在院子響起，直到自以為“明白”了自行車原理才肯罷手。

　　上了初中，學校在鄰村，每天騎自行車回家，我終於可以大顯身手了。車胎扎釘子了，自個補;車斷鏈條了，自個接;車輪裡的鋼珠壞了，自個換;輻條松了導致車輪變形了;自個整;車閘壞了、鏈條缺油了、車把晃動了……總之那輛自行車，屬於少爺體質，虛弱多病，動不動還鬧脾氣，三天兩頭讓我出手修理它。

　　可當興趣變成“工作”時，樂趣就蕩然無存了。

　　小時候過年，我從來都不期待。別人家的小朋友過年，要麽家裡給買新衣服，要麽給買玩具，甚至有兩者都給買的。我是第四種情況，既沒有新衣裳也沒有玩具。那時家裡窮，過年趕集，老爸不讓老媽給我買玩具，他說，買那玩意兒幹嘛，玩完就扔了，沒用，又浪費錢。那時過年出門玩，看到小夥伴們幾乎人手一隻玩具手槍時，羨慕得很。他們穿著新衣裳在街上追著跑著玩“警察與小偷”遊戲。我沒有手槍，連哨子也沒有，人家自然不帶我玩。每到此，我都自慚形穢極了，感覺那些人目光都在看我，似乎都在說，看，王博沒穿新衣裳，就連玩具竟然也沒有?當然每年過年，我都提前跟老媽要玩具，偶爾年頭，老媽頂著回家被老爸數落下場，也偷偷給我買過玩具，比如上弦的小汽車，射擊塑料子彈的手槍，燒蠟燭的燈籠。

　　整個童年，我就玩過上面說的那些玩具。後來我再向老媽要玩具時，老媽就不給我買了。她說，我是敗家子兒，不愛惜玩具，什麽玩具到了我手裡，玩不了幾天就要砸壞，沒點用，浪費錢。其實，老媽冤枉我了。雖然那些玩具最後結局，的確統統被我“開腸破肚”，但是老媽並不知道，在我拿到它們時，就對其運行原理和內部結構好奇極了，越玩越好奇。我不是不愛惜玩具，只是“研究欲”大過了對它們喜愛……

　　老媽不再給我買玩具後，我便自己鼓搗東西玩。所以童年我有個百寶箱。其實，只是個紙箱子，裡面裝了很多東西，比如吸鐵石，電線，小電池，小燈泡，開關，馬達，電磁繼電器，膠帶，剪刀，鋼球，螺絲刀，電洛鐵，滑石，小喇叭……

　　懵懂童年，我最愛做的另外一件事兒，就是喜歡聽故事。可能，小孩兒都喜歡聽故事，是天性。可我這天性似乎比別人都突出。用老爸話說，我聽故事是沒臉沒皮。

　　我們縣出產地瓜。當時地瓜要麽窖藏，要麽削成片，曬成地瓜乾，儲存起來。我們那裡基本家家戶戶都種地瓜，

太多地瓜地窖儲藏不了，就會作成地瓜乾。深秋多雨，晾曬在地裡的地瓜乾若不能及時收，就會變黑、腐爛，整年努力便白費。我沒人照看，每年都跟著爸媽下地。曬好的地瓜乾，白花花一片，我看著爸媽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很無聊，便靠在老爸後背上，纏著他給我講故事。老爸肚子裡那些故事，在一年年、一片片地瓜乾中，早就被我掏空了。可我還是不放過他。老爸便圍繞一個故事翻來覆去講，花樣翻新地講，而我一遍遍聽、一年年聽，百聽不厭。其中，老爸最常講的是《小馬過河》。　　“話說，馬棚裡住著一匹小馬和一匹老馬。有天老馬對小馬說，你已經長大了，也該幫媽媽做點事了，你把這半袋麥子馱到河對岸驢伯伯的磨坊去吧……”

　　講完，我還是纏著老爸講故事。老爸講完一個不知講過多少遍的故事。可我還想聽。於是，老爸又講起了《小馬過河》。

　　“話說，馬棚裡住著一匹調皮的小馬和馬媽媽，老馬……小馬馱著麥子往磨坊跑，跑呀，跑呀，路過很多村子，比如小猴村，小鴨村，然後又繼續往前跑，路過野豬林，越過山丘，走過沼澤地，跑啊跑……”

　　“等下，爸爸，他怎麽跑起來沒完了?怎麽還不到河邊，遇到老牛和松樹它們?”

　　“你想啊，老馬既然讓小馬去磨麥子，肯定不會很近，要不她自己不就去了?”

　　“喔。那你快點講。”

　　“……跑呀跑，終於小馬被一條小河擋住了去路，河水嘩嘩流著，小馬為難了，這條河有多深呢?我能不能過去呀?這該怎麽辦?四周無人，小馬想，還是回家，問她媽媽吧……”

　　“爸爸！不對！剛才你講的時候，小馬不是沒回家，而是遇到了老牛伯伯它們?”

　　“那是上次！老牛伯伯又不是沒事兒乾，整天在河邊等小馬過河，對不?”

　　“哦。然後呢?”

　　“小馬跑呀跑，走過沼澤地，越過山丘，路過野豬林，然後又繼續往前跑，還經過了小猴村，小鴨村，它們問小馬怎麽又回來了，小馬說，哎別提了！遇到了一條小河……它們也不懂，便讚同小馬回家問媽媽，於是小馬又跑呀……”

　　我在萬分等待中，小馬終於跑回家了。

　　“可是，老馬說，你說說你多大了?整天只知道吃也不乾活兒，就這點熊活兒，還乾不好?滾回去，自個想辦法……”老爸手下撿出了大片空地，換了個地方繼續。

　　我支棱著耳朵，跟隨著小馬又路過了那些村子。

　　“小馬又回到河邊，這時見河邊有個老牛吃草，便跑過去問它……小馬剛想邁入河水中，這時樹上突然跳下來一隻松鼠，攔住他大叫……小馬不知該聽誰的好，心想，要不再回家問媽媽去?這時又過來個老黃羊，說，小馬呀，別聽他們瞎逼逼，這條小河，既沒有老牛說的那樣深，也沒有松鼠說的淺，河水要沒過我脖頸呢……”

　　“咦，爸爸，你上次講的時候，沒老黃羊呀?”

　　“上次他在家，沒趕上。”

　　“噢……”

　　“卻說，小馬這時就更為難了，也不知聽誰的，這時又過來了一匹馬，跟媽媽年紀相仿，小馬跑過去問，馬阿姨，馬阿姨，你告訴我，這條小河水到底是深還是淺呀?我能不能過去呢?馬阿姨想了下說，首先，孩子，你在向別人問問題時，請先說個請字，這樣才禮貌，其次，難道你媽媽沒告訴過你，光聽別人說，自己不動腦筋，是不行的，要想知道河水深淺，不親自試試怎行?反正這條河水，連我膝蓋也沒淹沒呢，說完，馬阿姨就走了。”

　　“哎，爸爸——”

　　“別說話，仔細聽我講。”

　　“小馬覺得馬阿姨說的很對，伸腳便要趟河，這時，小松鼠急忙說，千萬別過，聽我的，不騙你，要不淹死別怪我沒提醒！一旁老牛說，過吧，過吧，孩子，沒事的。小馬看向老黃羊，老黃羊說，別看我，過不過那是你的事兒，做人呢，不，做動物呢，最主要是要有自個主意……”

　　爸爸講完後，我又說，再講個好不好，還想聽。爸爸想了下說，還是《小馬過河》聽不聽?即便聽了很多遍了，可我還是點著頭說:

　　“聽，聽，我聽。”

　　“有一年，老馬對小馬說，你已經長大了，該幫媽媽做點事兒了……小馬馱著麥子來到了一條小河擋前……”

　　“我知道，這時有個吃草的老牛說，這河水不深，才淹過小腿，還有個松鼠說，不能過，昨天還淹死了個他的夥伴，老黃羊說，他們兩個說的都不對，河水沒過他脖頸呢，還有個馬阿姨說，是深是淺要自己試過才知道……”我搶先答道。

　　“不對，不是這樣，”老爸笑著說，“這次小馬來到小河邊，因為有了去年經驗，便大膽趟進河水了，可誰知道，剛到河中央，河水就沒過小馬頭頂，嘎嘣，他就死了。”

　　“啊?！死了?講完了?”

　　“沒有呢，這時老馬在家等呀等，不見她兒子回來，心想，不會出什麽事了吧，畢竟今年雨水大。老馬找到了小河邊，看到小馬的屍體，老馬嚎啕大哭，邊哭邊道，哎呀嗨，真是經驗主義害死人呢，若能像去年那般謹慎，哪能淹死呢，我的兒呀……”

　　“真死了?你把我小馬淹死了！我不，爸爸，你要重講！”

　　“別講了，都講多少遍了，兒子?”

　　“我不嘛，就要聽，就要聽。”

　　“馬棚裡住著一匹調皮而又問題多多的小馬和他媽媽，老馬。有天，老馬對小馬說，你呀老大不小的了，也不知道幫媽媽乾點活兒?來，這是半袋麥子，你馱到驢伯伯磨坊去吧……”老爸故意將“老大不小”、“不知幫忙乾點活”說得很重，老媽在旁偷笑。

　　“爸爸，我一直有個疑問，馬兒怎麽會說我們的話?”

　　“這是擬人，什麽是擬人?這麽說吧，，咱人都會說話，馬兒當然也會了，人有人言，獸有獸語嘛，他們說的是馬語。”

　　“爸爸！那你懂馬語咯?”

　　爸爸:“……”

　　“對了，爸爸， 為什麽馬棚裡只有小馬和媽媽，他爸爸去哪兒了?”

　　“他爸爸?他太調皮了，不知道乾活，隻知沒臉沒皮聽故事，把他老爸氣死了！”

　　我媽在旁邊笑得更厲害了。

　　故事，一年一年的，一遍遍重複，時光一點一點地溜走了。

　　除了聽故事，有時我也獨自玩耍。我腦海中，常常記得，老爸用獨輪車推著兩筐糞下地，而我躺在鋪了袋子上的糞堆上。到了地裡，糞被撒在土地上，爸媽乾活兒，我則躺在糞簍中看天。天真藍，雲好白。我幻想著，從我眼前飄過的每朵白雲，都是妖怪變的，看，後面妖怪就要追上前面那個了，近了，又近了，啊，他們打起來了，嗯，究竟誰會贏?兩個妖怪霹靂乓啷，咦，前面那個要跑，追呀後面那妖怪！快追呀，加油啊！哈哈，真的追上來了，贏了哎。嗯?旁邊還有對妖怪……

　　印象中，我第一次認識父親是這樣的畫面:老爸在鄉間小路上走，我在後面屁顛屁顛跟著。路邊長滿了跟我差不多高的狗尾巴草。老爸口中哼著小曲兒，隨手薅起一顆狗尾巴草，叼在口中，走得很快。天很藍，風正好。老爸身材細挑，瓜子臉，尖下巴，很靈動，陽光，乾淨。老爸催促我走，最後見我實在走得慢，便抱起我。那時我在他結識胳膊和胸膛裡起伏，聞著他身上散發出的汗水味，感覺很踏實。

　　懵懂的童年時光啊，似乎像張白紙，單純，單調，寂寞而又漫長。

　　可在斑駁的時光裡，在那些重複的故事中，在老爸懷抱裡，不知不覺，我漸漸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