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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長到五六歲時，媽媽為我上學做準備，開始教我寫字了。

　　媽媽幫我削好鉛筆，擺好田字格，握住我的手，一邊寫一遍道:

　　“寫字很簡單，你看，這是一。”

　　媽媽繼續寫道:

　　“這是二，再劃一橫，就是三。”

　　學完這三個字後，我感覺媽媽的話果然沒錯，寫字真的好簡單。

　　於是，我自作聰明地在田字格上劃下了四道橫:

　　“媽媽我知道了，這樣就是‘四’，對不對?”

　　可媽媽寫下“四”時，我心裡失望透了，明明四個橫就能解決的事兒，為什麽非要把“四”寫得那麽麻煩，曲溜拐彎的?我沒了耐心丟下鉛筆道:

　　“好難！我不學寫字了，不學了！”

　　這時媽媽便說:

　　“你不學寫字怎麽行，將來怎麽去上學啊?”

　　我笨拙的手，常常把媽媽削好的鉛筆，一次次弄斷。媽媽不厭其煩地又一次次削好。等我學到“十”時，感到終於解放了。長大後了解到天主教信物是十字架，我便常常想，難道發明這“十”字的人，是西方小朋友，他也感到了解放，於是把十字架的“十”拿來作十，當然也可能是反過來，要不然為什麽叫“十字架”呢。直到媽媽告訴我還有阿拉伯數字時，我才收起了這種歡喜。

　　“1很簡單的，往下劃一道便是了。”

　　可鉛筆到我手中，1不是劃大了，就是劃太小，或者劃重了，我把紙劃透了。

　　“2。這樣寫，先畫半圓然後往左下角拉，最後往右一橫。”

　　我試了很多次，才歪歪曲曲勉強寫出了個2。

　　“3就是兩個半圓，4……”

　　媽媽隔三差五便教我寫字，每次教我兩三個字。斷斷續續學了很久，我終於在阿拉伯數字裡遇到了一個坎兒，那時感覺這輩子可能都邁不過這個坎，這個坎兒就是數字8。我看媽媽每次都寫得好順滑，眼花繚亂，可鉛筆握在我手中，好像就不聽使喚了，怎麽也拐不出那個8。媽媽無數次手把手教我寫那個8字，可我總記不住怎麽拐的彎。好多次，我寫到這個字，就會急得抓耳撓腮，最後扔下鉛筆不寫了。

　　不知多久，我終於漸漸會寫了，欣喜若狂地拿給媽媽看。可媽媽看到我寫的“8”時，噗嗤笑了，邊笑邊說:

　　“你這8，哎，哎，躺著就躺著吧！”

　　剛開始媽媽見我不會寫8，便告訴我說，也可以用其他寫法，比如畫一大一小兩圓圈，靠在一起。於是，我畫了兩個靠一塊的圓圈。可媽媽看過後，哭笑不得——小圓圈在大圓圈裡面，靠得緊緊的。我以為這也是8字。很快，用這種寫法我就學會寫8了，可我從來就沒用過這法子。我很倔，也想向媽媽那樣，漂亮地寫出8字。

　　數字教完，媽媽就開始教我寫簡單的字了。我最先學的字，當然是自己名字。可每次寫起自己名字時，無不急赤白臉地說:

　　“媽媽！幹嘛給我起這麽難寫的名字?王佳博……佳博……”

　　媽媽並不告訴我原因，只是笑著說:

　　“你這孩子，學不會還怨字難?你這樣明年怎麽去學校上學?”

　　我每每聽到上學的話，心裡就恓惶，心想，這樣難，真不想上學，在家玩多好啊！人幹嘛非要去上學啊?！媽媽說明年就要上學，還有一年，那麽，應該還很遙遠吧?如果非要上學不可，我希望那天慢點到來，慢點，再慢點。

那天終於還是來臨了。一九九六年九月份的一天，我六周歲，按我們這習慣，已經虛歲七歲，終於正式入學了。　　上學是我記憶最清晰的起點。

　　這天在我記憶中之所以清晰，成為記憶的裡程碑，除了因為這那是我想逃避而無法逃避的日子，還因為發生了一件事，一件似乎比上學還可怕的事。說起來，我還是被那個人“送”去學校的。

　　那天早晨醒來，老媽就在哄我說，上學多好哇，有小夥伴玩，還能學知識，人家誰誰誰，兩天前就背著書包顛兒顛的去學校了……可我不為所動，磨磨唧唧地吃著早飯，想著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可還沒等我吃完早飯，那個人就來了。

　　她來還是找事兒的，說我都開始上學了，花了我爸多少多少錢，而她生了養了我爸，卻什麽也沒得到，上次動手術的錢，她也還沒拿到，要我爸媽拿錢。她大吵大鬧，又披頭散發，蠻不講理，糾纏了半天，也不讓我去上學。日頭老高了，老媽瞅了個機會，便拉著我去學校，而我爸沒法子，也溜了。那人沒地出氣兒，便把我爸販賣的那整個驢車蜂窩煤，摔得滿院子都烏黑。離開家時，我最後瞥了一眼，見她看我們全都躲了，撿起地上大石頭，丟我們，丟不到便哐哐地砸我們家大門。

　　當時，我感覺，上學的恐懼跟那個人比起來，實在算不了什麽，便乖乖跟媽媽去學校了。

　　路上，我背著媽媽買的新書包，小黃書包，極不情願地懷著恐懼而又擔心的心情去的，恐懼，當然是恐懼上學，而擔心，是擔心那個人會把我們家砸個稀巴爛，擔心她會鬧個沒完沒了。

　　可當我邁進學校大門後，就後悔了，拽著媽媽想要回家。那時，學校地面上都是沙子，媽媽見我往回縮，就使勁兒把我朝學前班那屋子裡拖，跟拖什麽似的。地面上發出刺啦啦作響聲音。屋裡老師和新同學，探出頭來，看著這可樂的一幕。媽媽邊拉邊嗔怒道，快進去吧，你看，老師和同學都等你了，再這樣，他們就該笑話你了，乖。我就這樣被媽媽連哄帶騙外加拉扯地進了學前班。從此開始了我上學生涯的“不歸路”。

　　媽媽說的沒錯。很多年後，我跟小學同學碰面，他們動不動就提起我那天上學場景。也不知道他們記憶力為何那樣好，還是我們已經隔閡到要靠我那段糗事來拉近彼此距離了。

　　進屋後，我反倒“正正經經”起來了。大辮子老師給我安排了座位。老師長得很漂亮，很和藹地問我，這位同學叫什麽名字呀?我說，我叫王佳博。佳，是我在家族的輩分，除了那天我說了三個字名字外，以後我都署名“王博”，畢竟這樣容易些。

　　“嗯很好呢，大家歡迎王佳博同學來上學。”老師說。

　　教室內想起一陣喧囂掌聲。我感覺那些掌聲，好像真的是歡迎我的。掌聲過後，美女老師，問我，為什麽來得這麽晚，這時坐在門口的媽媽說，有點事耽誤了。老師點了點頭，又問我，王佳博同學，你會寫字嗎?會寫什麽字呀?

　　我怯怯地說，會寫，會寫自己名字。老師很欣慰地說，很好，王佳博同學，除了會寫自己名字，還會寫其他字嗎，簡單的就好?我看到老師滿是鼓舞和期待的目光，大著膽子說:

　　“我會寫國，國家的國。”

　　老師似乎很驚訝，她說，王佳博同學很厲害呢，會寫國家的國，你來給同學們寫寫看，好不好?下面又是一陣喧囂掌聲。我看了看媽媽和老師，終於有些害怕地走向黑板，看到上面已經有很多散亂而又歪扭的字，基本我都認識，想必那是之前同學寫過的。我顫顫巍巍，用粉筆終於寫下了上學後的第一個字:

　　“國。”。

　　後來媽媽每次說到這事兒時，便說，你們同學寫得都是上下左右大小中之類簡單字兒，你站起來竟然說，會寫國家的國……言語之中，滿是驕傲樣子。我想說，我會不會寫國家的國，您還不知道嗎?您心裡還沒數嗎……

　　那天上午，老師講了好多好多知識，寫字，算術，學簡單拚音。老師講了一節又一節。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時間是那樣漫長。終於挨到了中午放學鈴響了，我如脫韁野馬，隨著媽媽歡快地往家走。可離家越近，我越擔心起來，擔心那個人還沒走，她還要再鬧，惶恐、忐忑。媽媽心情大概跟我差不多。我們倆就像特工一樣，在胡同口瞅了好久，確定那人終於走了，大松了口氣。中午吃過飯，我又被媽媽領回學校了。

　　下午，就開始顯現出孩子與孩子的不同了。有的同學，那天上午被他爸或他媽領去學校，下午就轟他爸媽走，用不著他們看著;有的同學，被他爸媽陪兩三天就不用了;而有的同學，如我，耗著媽媽陪一個星期。

　　我不是陪讀時間最短的，也不是最長的，在同齡中隻算稍長點的。學前班是我走出家的第一步，周圍都是陌生同學，很膽怯，尤其當看不到媽媽時，就無比心慌。開始那幾天，我聽著課，就會時不時朝門口望去，生怕媽媽回家了。漸漸的，門外家長在減少。媽媽也跟我商量，下午不來了好不好，明天不來了好不好。等到了周五那天，媽媽又說，你看，你同學爸媽都不來了，星期一我不來了行不行時，內心不肯認輸的我點頭默認了。我很清楚，早晚有天，媽媽不會來陪我的，早晚都要獨自面對學前班，面對那些陌生人，面對那些頭痛的知識，是時候獨自應對所有局面了。

　　我記得，有個女同學很有意思。她們家離學校很近，課間回家都來得及，她卻讓她爸一直在學前班陪著，只要有一眼看不到她爸，不管老師在不在，講不講課，她都會哭天搶地跑出去，找爸爸。我們都是農村的，家裡都有地，秋天，正是農忙季節，這下可把她爸爸急壞了，全程黑著臉陪著，好幾次，想偷偷溜走，每次都會被我同學發覺，追出來。好幾次，他的褲子都快被我同學拽掉了。

　　她事跡與我逃避上學的事兒，成為了小學同學提起來就知道是誰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