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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繼續回憶起了當初。
我和你媽生下你後,她就不看你。你爺爺喜歡照看你,可惜,你不到一周歲,你爺爺就查出了癌症,幾個月後就去世了。從那以後,我們就只能自己看你。我沒法出去打工,就種地,整天忙活地裡,你媽就抱著你做飯、洗衣、煮豬食、喂豬……平時我都是抱著你去南井挑水,到了那,將你放在井台下,哄著你,用最快速度提兩桶水,然後一隻胳膊抱著你,一隻胳膊挑擔子。一挑子水,晃晃蕩蕩,回到家,往往就剩下半挑子了。我挑水,每次都經過你奶奶家。老家只有半個院牆,她從屋裡抬頭就能看到我,可是,她從來都沒理過。那時喂豬,用水量大,一般都要挑上七八挑子水,有好幾次,我下地回來又挑水,實在累極了,就央求她看你一會兒,可她說什麽誰生養的誰疼,跟她沒關系,我沒關,就把你強行放在她床頭上了,結果,從放在床頭上你就哭,到我挑完水回來,去抱你時,你也還是在那哭,位置都沒變,而她在屋裡端著碗吃飯。從那,我再也沒把你放她那裡了。後來,我想了個法子,一擔水不是會灑嗎,那我就挑半擔水,只是這樣,每天都要挑十多趟水。再後來,我挑熟練了,抱著你,也能挑整擔水了。
下地時候也一樣,沒人看你,我們就帶著你去。我們地大多都在山上,路途遠不說,上山的路難走,春天時候,我推著獨輪車裝上滿滿兩大簍糞,在簍筐中間鋪上化肥袋子,就將你放在上面,我和你媽媽推車上山。半鮮的糞本來就沉,再加上你,在山坡上寸步難行。一車糞推到地裡,我和你媽媽常常憋得臉紅脖子粗。有一次,你媽媽使勁過猛,上了坡後,就開始咳嗽,都咳出血來了……
我們乾活時,就把你放在糞簍中。你在裡面醒了睡,睡了醒,稍大點,不老實了,經常想要從糞簍爬出來,來回一動,獨輪車就歪倒了,把你從糞簍中磕出來,磕出老遠,你哇哇大哭……
父親說,現在有自來水了,也有拖拉機了,最重要的是,也有你搭手看弟弟,不比以前強多了?只是,我從父親敘述中,有些不明白,她沒有隔代親,是因為我特殊緣故?可自己兒子艱難挑水,又怎會無動於衷呢?!
五年級開學時,也是表弟陳辰上學前班時候。一手帶大陳辰的她,自然跟去了學校,就像當年媽媽守護我那樣,守護起了表弟。可能表弟格外戀人,足足有小半年,他都不肯讓他姥姥離開。那人身材肥胖,五大三粗,先在屋裡坐著,後來老師感覺影響其他同學,便請她到外面,然後她就像尊門神,天天蹲坐在學前班門口。帶去的馬劄子,前前後後,都被她坐斷了好幾個。而且,別的家長只是來看著孩子,她卻帶著各種吃的、喝的、玩的。一時,成為了學前班很靚麗風景線。
小表弟上學,我心下歡喜,下了課,便常常跑去學前班看他。有次,我下課後見小表弟正在她身邊,便沒有過去,只是不近也不遠站那兒看他們。她似乎很慈祥地摸著小表弟腦袋,問他累不累。小表弟點頭。她又問餓不餓,小表弟搖了搖頭。可她拿出了包裹,說,不餓也吃點,來,吃兩口壓壓,要不下節課也餓了。那人從包裹裡拿出了燒餅卷。小表弟在慢吞吞吃著,似乎十分不想吃樣子,而她時不時也吃上兩口。
燒餅卷別饅頭貴很多,若用小麥兌換,是一斤半小麥換一斤燒餅卷怎麽的,我忘了,反正,我們家很少舍得換燒餅卷,
更別說買了。我看著他們倆吃,便有些饞了,喉嚨偏偏不爭氣地咽下口水。那些燒餅卷大部分都被她吃完了。從頭到尾,她對我都一言未發。我心想,就算你不舍得給我吃,面對自己親孫子,客套句也可以啊!有些事兒,不親身經歷,怎麽也不會相信竟會是真的。 回家後,我給爸媽說了這件事兒。我媽說,她不給你吃燒餅,你也別生氣,回頭來賣燒餅卷的,我給你買想吃多少買多少。然後我媽說起了那些過往的事兒。
在她沒有投奔三姑家前,有次我想吃煮玉米,我們家沒種,老媽沒法子,想起她地裡有種的玉米,便去掰了幾個。可是,誰能想到,她竟在玉米地裡藏著,抓了個現行。場面有些尷尬,不過我媽想,又不是偷別人的,何況是她孫子吃,還能怎麽著?可她不依不饒,從地裡罵到家裡。最後那些玉米一個也沒留下,都被她拿走了。我媽說,這算什麽,她印象中,那個人比這還狠毒的事兒,都做過。
那時爺爺病得很厲害了,全身基本不會動了,只剩下眼珠子骨碌碌轉。那天我抱著你去看爺爺。當時來了很多親戚也是來看你爺爺最後一眼,當然他們拿了很多東西。我抱著你進門後,那個人還在沒心沒肺吃著客人拿來的口酥呢,你什麽也不懂,張手想要口酥吃。你爺爺看見了,有氣無力地對她說,翠他娘,(翠是我大姑名字),咱博兒來,來了,你將他們拿來的那些,那些,東西,拿給博兒吃。你爺爺一連說了好幾次,她都一動也不動。你爺爺讓我去找,可我那時已知道她的厲害,不敢動。你爺爺沒辦法,最後哀求她說,反正那些東西我也,我也吃不下了,我咽氣後,那麽多,你也吃不了,就拿點給孫子吃吧,你看看,把他饞的……
屋裡客人都看向她。她可能也感覺面子上掛不住了,竟然破口大罵起來,說,哪有什麽東西?你個老不死的!自己生病欠下了一屁股債沒點逼數啊!就是有東西,我也得變賣了給你還那一屁股債!你說我一個老娘們家家的,我容易嗎我?!還給我要東西吃?!又不是我生養的,我憑啥給?!
你爺爺咬牙切齒說,翠他娘,你就毒吧,樹葉早晚,早晚有天落到樹根底下,你早晚有天,有天,會落到我孫子手上。可她還在那巴巴地說,誰說樹葉就要落到樹根底下?說不定,哪天一陣大風把樹葉刮跑了呢?你爺爺氣得要翻白眼了。她更來勁了,搖頭晃腦說,我這片樹葉偏就不落在樹根底下,不落!不落!我就不落!氣死你個老東西!
那些客人也都知道她的本事,沒人敢說,隻好言勸你爺爺,老半天,你爺爺才緩過那口氣來。說來你爺爺最疼你了,臨走時,他還想抱抱你。我將你放在床上,他手抬了好幾次都沒抬起來,那時你以為爺爺在跟你玩,上去扳住了他的手。你爺爺摸著你說,死就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說著,你爺爺眼淚骨碌碌流出來了……
父親打斷媽媽的話,說,這樣的事,她也不是第一回幹了,我奶臨死前她也是這樣。我一聽,父親的奶奶臨死前她也這樣?父親的奶奶,就是她婆婆,我的祖奶奶咯?這又是怎麽回事?我好奇心被撩撥起來, 非纏著父親說出那更遙遠的故事——遙遠的事實。
從我有記憶起時,我娘和我奶奶就鬧得雞飛狗跳。我八歲那年,奶奶躺在床上,也是就剩最後一口氣了,我爹在床邊問她,還有沒有心願?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想喝的?問這話時,院子外面正好來了個賣糖葫蘆的,在吆喝。我娘二話不說,出門買了一串。可我並沒有給我奶吃,而是站在我奶奶床頭,自己吃起來了。我爹讓我娘把糖葫蘆拿出來,先讓老人吃。可我娘不給,而且在床邊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說,你看,這糖葫蘆又大又紅,咬一口真好吃,又酸又甜的。我奶饞得在床上咕咚咕咚咽吐沫。當然我也饞得慌。我娘指著我奶說,你不是想吃嗎,你起來我就給你吃,起不來了吧?你平時不是挺有本事的嗎,這會兒再起來給我鬧啊!我爹上去追我娘,我娘故意圍著床打轉轉。沒辦法,我爹出去找賣糖葫蘆的,可人已經不知哪裡去了。我奶奶咽氣前,到底也沒能吃上一口糖葫蘆。
父親講完,安慰我說,所以,真不用生氣,她就那樣,別說你,就連我們兄妹幾個,她也能不給。我小時候,豆腐就是好東西了。她油煎豆腐後,我們兄妹幾個眼巴巴看著,她能把那些煎豆腐吃得一點也不剩。我們作為她親生兒女都不疼,更何況孫子?
可是,我又疑惑了,看她對陳辰倒是疼愛得緊啊,又喂飯又喂水的。父親冷冷說,那些燒餅卷最後大部分都被她吃了吧?我想了下,好像還真是。
好吧,我聽完這些事兒,心裡一陣陣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