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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我記憶朦朧中,她就把家裡雞鴨羊、糧食,能變賣的統統變賣了,把被子、褥子、衣服甚至碗筷,能收拾的都收拾了,把存折、現金、鐲子、頭簪等等,都卷好了,在某個不為人知夜晚,悄悄走了。只剩下那座院子,那座孤零零院子。
其實,那個人始終都沒走遠。她去了後村三姑家。這些年她大部分時間都在三姑家。我一直都不明白,她為什麽會跑去女兒家住,又不是沒有兒子,又不是非親生兒子?當我感覺到,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時,她才是我感覺到的最大不一樣。
媽媽回家沒幾天后,她就來我們家了,說是伺候我媽坐月子。後來聽說,她還是架不住三姑左鄰右舍勸說,才來照顧所謂兒媳婦的。卻說我天天見她那副喪門神臉,坐在同張桌子上吃飯,心裡要多別扭又多別扭。幸好,白天我上學,晚上呢,她也並不住在我們家,每到下午,天還不黑,晚飯也不吃,她就回老巢——後村三姑家。卻說她早飯在三姑家吃,每天八九點才到我們家。我媽戲謔地跟父親說,喲,敢情你媽來上班了?我心裡說,嗯,還是早九晚五那種,我們這家公司,也不是不管吃住啊……
她來伺候月子也是出工不出力。富裕人家都給小孩用尿不濕,我們家還是用傳統尿布。小弟弟能吃能喝,也就能造,尿布換了又換,帶著屎尿的尿布積攢一大堆,她就像沒看見似的,從來不洗。每次都要等我爸放羊回來洗。好多次,我媽看尿布沒有換洗了,我又在學校,沒法子,隻好自己爬起來洗。那時天還很冷,我媽舍不得多用熱水,就有些受涼,以後腰酸背痛了很多年。
不洗尿布就不洗吧。既然來伺候月子了,她做飯總可以吧?然而,每頓飯基本都是父親做。她說她太會,只會燒鍋。我媽回頭跟父親說她,是裝瘋賣傻。父親安慰說,我大姑八歲就開始做飯了,大冬天,那麽冷都要起來給全家做飯,後來就換成了二姑、三姑,想要吃她做的飯,難了,他都沒那福氣。
有次父親安排她去燒鍋,蒸饅頭,不知她心裡有氣怎麽著,鍋裡都飄出糊味兒了,她還一個勁兒往鍋底下送玉米秸。父親製止後,把饅頭拿出來,發現,新買的鋁鍋,底部已經全黑了,再晚一會兒,就要燒漏了。
不換洗尿布,不做飯,所謂照顧我媽,她就剩下等我爸把飯做熟了,盛好,往我媽面前一放。那些來看我媽客人帶來的東西,她倒是沒少吃。當然,實事求是講,她還會一樣事兒,接待客人。那段時間,她儼然成為我們家“外交部長”,迎來送往。她倒很能說,不知底細的,猛然一聽,也很會說。別人拿著東西來我們家,發現她在,無不驚訝,紛紛說,嬸子(大娘)。回來了啊,看孫子?
“那是,兒媳婦坐月子,我不來伺候誰來伺候?”
“俗話說,攢金子,攢銀子,不如看孫子。”
“腰裡掖著金元寶,不如懷裡抱著小賴寶嘛。”
……
她說話一套套的。我想起父親也有些誇誇其談,不知是不是擱她那遺傳的。那時,我就在心裡默默為她下了個定義:俗話說,小嘴巴巴的,尿得褲子辣辣的。
這種早九晚五“上班”生活,她也沒持續多久。還差兩天,不到我弟滿月,她就“辭職”了。走的那天,她也還沒上個“滿班”,到我們家沒多會兒,便說這段時間來伺候我媽,陳辰(三姑家表弟)總哭鬧,實在離不開她,以後就不來了。我媽拉她吃個午飯,都沒拉住。她像風一樣,來了,又像風一樣,走了,揮揮衣袖,消耗掉了不少好吃的……
父親放羊回來,知道那個人走後,便說,走就走吧,就是留在家裡也不頂用,跟個大爺似的,她伺候月子,我就成了伺候“伺候月子”的了。父親又對我說,當初你小時候,不比現在難,每天還要抱著你挑水,她不看,不照樣過來了?
說是這樣說。我還是聽出了父親的失望和失落。我媽雖然一直比較怨恨那人不看我以及種種毒辣,可現在也抱著摒棄前嫌之心,以為她在外面這些年了,有了二孫子,也該回歸家庭,也該回來看二孫子了吧。是呵,我媽恓惶地說,她以前都不看你,現在又怎會看你弟?想當年,她不看你,也說得過去,若她去看汪俊(大姑家比我小一個月的表弟)的話,畢竟,當年你大姑父沒了,家裡兩個孩子沒人看,你大姑日子比我們家還艱難,可她倒好,誰家孩子也不看,躲到你三姑家享清福去了,後來去你二姑家看你妹妹,一年多,等你三姑生了陳辰,又回來照看陳辰。她要麽在老二家,要麽在老三家,誰讓咱和你大姑家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