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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漸漸長大過程中,我意識到了個悲痛事實:我們家成為了邊緣化人家。這種邊緣化,當然是貧窮帶來的。這種邊緣化,很難過,在親戚之中也不例外。
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我們家的人親戚似乎也跟別人家的不一樣。別人的姑姑,每年清明、十月一,都會回娘家上墳。可是,我們家,除卻二姑家在泰安,路遠,不來就不來了;可同村的三姑和跟我們家只有一村之隔的大姑,卻很少來,尤其是三姑,十多年來我們家上墳次數,一個巴掌都能數清。
有一年,清明,我和父親滿懷希望等著大姑和三姑來上墳。父親在豬圈裡,一鍁鍁把豬糞鏟出來,晾在一邊,等幹了作農家肥用,我就蹲在一旁看。我們父子倆慢慢等。可太陽過午了,我問父親,大姑、三姑她們還來嗎?爸爸想了想說,三姑可能不會來了,因為她以前都不怎麽來,但大姑肯定會來,畢竟今年他在家,沒有出去打工。我和父親又滿懷希望等呀等,直到我們吃過午飯,豬圈的糞都乾完,太陽落西,別人家都已給老人上墳回來了,也不見大姑來。父親輕聲說,大姑大概不會來了,一會兒弄點火紙,咱爺倆給爺爺上墳去。我似乎看出了父親失落,於是問他,為什麽清明要給老人上墳呢?是不是主人家想要姊妹禮物?父親摸摸我頭說,不是的,清明節給老人家上墳,不是為了東西,而兄弟姐們之間相聚,這是一年忙到頭農民,難得相聚的日子。其實,我的理解確實有些小孩子,但我的意思是想安慰父親,大姑不來就不來了,我們又不是貪圖她東西。
那時我想,姑姑們不來,只能說明爺爺在她們心中,我們家在她們心中,一點也不重要。可來可不來。一切都無所謂嘛。
一二年級時,有次我在三姑家玩,正趕上大姑家的表弟汪俊也來了。三姑很高興,問表弟,怎麽只有他來了,他媽媽來了嗎?表弟一邊跟我搶著玩遙控跑車,一邊說,沒有,只有他來的,來找陳辰玩。他也是來找陳辰玩的,我心裡想,卻沒去我們家找我玩?三姑還在絮叨,問他,上幾年級了,學習怎麽樣,今年學費是多少,你們家地忙活完了嗎等等等等。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從進門起,三姑也沒怎麽問我們家的事。三姑偶爾問我句,比如你爸出去打工了嗎,轉頭又問汪俊,哎,你媽媽腰疼……十句話,有九句離不開大姑家的事,三姑問我們家事兒,只是“捎帶腳兒”。我為我們家微弱地位感到難過。
二姑家路遠,回來次數就很少,每次來就顯得彌足珍貴。可是,每次二姑並不在我們家停留太久,而是放下很多東西後,再買些東西去三姑家。這時父親就會帶我去三姑家。她們兄妹三人,敘舊到很晚。二姑就在三姑家睡了,接下來一兩天也都在三姑家裡,直到離開。父親每天帶我去三姑家。夜裡回家,月亮很圓,很大,我望著月亮暗暗疑惑,二姑為什麽不在我們家吃飯、睡覺?二姑回娘家,怎麽不在唯一哥哥家裡,而是去外戚三姑那裡?我想是因為我們家窮,院子破,屋子破,又髒又亂,二姑瞧不上我們家嘛。
每年拜年時,也是如此。按照不成文規矩,家族拜年當然按輩分高低依次去家裡拜年了。父親在家族中排行老二,可每年家族裡那些叔叔們,都先去大伯家,永航叔家,永行叔家……最後才來我們家。大伯家是家族老大,自然不用多說,而家族裡最富有人家就是排行老六、老七的永航叔家和永行叔家。
那些叔叔們,結隊來我們家時,也都是短暫一坐就走, 像是象征性的,大概是不來不好看意思。 自從父親把拖拉機開回來後,雖然破舊,還是讓我驕傲了好一陣子,畢竟全村有拖拉機的也只有兩戶人家。那年我放學,路過一個石碾子,見路邊散落了一地鞭炮紙屑,又見石碾子上的碾子不見了,隻留下光禿禿大石盤,一問才知道,這是石碾子要挪地方。碾子先搬過去了,而石盤太重,只能用機械。村裡最有勁兒機械,當然是拖拉機。我回家高興地對父親說,村裡挪石碾子,要用拖拉機,肯定要我們家的,因為另外那家拖拉機長年給周圍村子拉石子、沙子、水泥等建築材料,忙得很,眼下只有我們家拖拉機閑著,不用我們家的用誰?言語之中,我似乎已經看見在眾人矚目下父親威風凜凜地開著拖拉機挪動石盤的場景了,美氣得很。父親聽過我分析後,似乎也很高興。可沒兩天,我再路過石碾子時,看到拖拉機冒著黑煙正在艱難地拖曳石盤,眾人矚目,拖拉機上的人,一邊開,一邊指揮壯勞力在石盤上放置滾木,神氣極了。可是那個人並不是父親,而是另外有拖拉機的男人。
父親給我說,其實,這不是好活兒,那麽重石盤,很容易憋柴油機。
“哦。”我說。
那時我就恨透了貧窮。貧窮本身也許並不可怕,無非是物質上的貧乏,但最可怕的是周圍人眼色,周圍人輕蔑,周圍人孤立。那在精神上將是沉重壓迫。貧窮人家常常陷入這樣桎梏:你們瞧不起就瞧不起唄,我還瞧不起你們哩!可是,被排斥在人的社會屬性之外,做任何事兒都舉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