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你來了啊。”白嘉石意識到身後有動靜,輕放下手裡的書看了過來。
“你怎麽會在這兒。”安俞生緩過神來,把目光對上面前這個男子,心中的情緒被複雜所纏繞。
但其實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以他的身份,想查一個人在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我來看看你母親,沒經過你的允許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想見她。”他降下長輩的身份道著歉,話語之中透露的懇切,倒是讓人沒辦法去責怪。
安俞生抑製住心中原本想脫口而出的話,化成了一聲歎氣,被情緒牽引著換了種說法,“以後來的話,跟我說一聲吧。”
“好。”白嘉石露出疲笑,眼裡卻是欣慰,“我還以為如果被你發現了你會阻止我見阿柔。”
“是想阻止的。”他直白的承認,“但是我沒辦法讓她這麽開心,所以我沒法阻止你。”
?“可是,她不認識我了。”放緩的語調摻著一種孤獨感,已經是快到花甲的年紀,卻是一副孩童般的失落。
安俞生有些微訝,因為他們方才的樣子太像是相熟已久的故人了,不過很快也接受了這件事情,“我媽她的狀態確實不太穩定,有時候也會認不出我,可能你下次來她就認出來了。”
白嘉石的眼裡染上一絲亮光,但隨即又釋然的暗淡了下去,“罷了,可能阿柔是不記得我了,才會這麽開心吧,如果她想起我,會怎麽樣呢……”
“你和我媽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當年母親嫁人後,幾乎對這位遠房表哥閉口不提,從未主動跟自己說過關於他的事情,這才讓他之前有一種他們並不相熟的錯覺。
白嘉石吸了口氣張口欲言,身後卻傳來驚喜的聲音。
“俞生,你來啦。”
安俞生已經習慣了母親認知度下降後被拉長的反射弧,她總是要很久才能反應過來有人進來了。
“媽我來看你了,最近怎麽樣,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去給你買。”他揚起讓長輩一眼看過去就會放心的明媚笑容,把安母扶到了床上。
“媽很好,你來了媽就更好了。”
“那阿柔,我改天再來看你,你先和小安聊著。”白嘉石覺得應該給他們留點獨處空間。
安母彎著眉眼朝他點了點頭。
“媽,剛剛走的那個人是誰啊。”安俞生試探性的問著。
“他有次走錯病房了我們就認識的,沒比我大幾歲,倒也是聊得來。”她雀躍的拿起身旁的書在他眼前晃了晃,“對了,他也喜歡看荊棘鳥。”
看來是真的不記得了……
“那真好,這樣以後就能多有人來陪陪媽了。”
安母注意到一直靜立在一旁的蘇木苡,瞳孔都放大了些,這是安俞生第一次帶女孩子來見自己。
“這個小姑娘是?”話語間是無法掩蓋的忻悅。
“她是——”
“阿姨好,我是安俞生的經紀人,阿姨叫我小蘇就好。”她走至安母面前燦然笑著,看在安母眼中很是乖巧禮貌。
“原來是經紀人啊,真是個讓人喜歡的姑娘。”安母滿目的稱心,整張臉都因為她舒展了開來,卻也失落了一下。
“阿姨真好看,難怪安俞生靠臉就能吃飯了。”這是蘇木苡一直想感歎的話,上次初見時隻覺得五官生的有氣質,最近或許是氣色更好了,舉手投足間都極有魅力,可以想象從小一定是位金枝玉葉。
“俞生你學學人家,
多會誇人。”安母真是要喜歡的說不出話來了,伸手把她牽的近了些,“長得真清秀標致,阿姨喜歡。” 安俞生對女性“初次”見面時特有的自來熟技能表示驚歎,半個小時下來,安母都快把蘇木苡的家譜查探清楚了,嘴巴就沒停下過,上揚的嘴角也沒下來過。
這畫面和諧的,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新認了個女兒。
母女是不是不太行,畢竟以後或許會成為婆媳的,關系有點亂,他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到了。
怎麽會想到這個呢,自己想娶她?
末了,安母終於想起來一旁還站著個兒子,拉到身邊手舞足蹈著嘀咕了一句,“這個我喜歡,你快拿下。”
“咳咳媽,已經——”
“已經有男朋友了人家?”安母搶了他的話茬,語氣突然低落沮喪,“所以我說你啊,每次看到好的都不下手,你要是孤獨終老了,就和你那些劇本過去吧,好好沉浸在自己有女朋友的假象裡。”
“……”他石化,世上最狠的果然還是親媽。
蘇木苡半捂著嘴咯咯咯的笑個不停。她以為只有自己會被父母懷疑有對象是幌子,沒想到安俞生這樣的人也會被冠上“注孤生”的名號,看來的確是同病相憐的好戰友,只能湊合成一對兒過日子了。
她竟有些歡喜。
兩人陪安母吃了中飯,又一起看了幾集安俞生演的電視劇,看他乖覺的看著早就已經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麽的電視劇,場景倒是有種奇異的好笑,從療養院裡出來,已經是薄暮時分了。
周身重新墜入沉寂之時,安母又靜靜抬眸望著窗外開了燈的小庭院,片刻後拿起了《荊棘鳥》也不翻開,只是一手捧著,另一手反反覆複的摩挲著封面上精致的雕花,好像有一些細小的輪廓已經不太清晰了,摸起來也不再是記憶裡的感觸。
但還是想念,侵入骨髓的想念。
“阿柔……”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懷念曾經有人這麽喚她的那段時光,還是在懷念午間離開的那個這麽喚她的人。
已經很久沒有人給程之柔這個名字冠以如此過盛的情意了。
幾十年前從白嘉石身邊消失以後,她成了安太太,安母,拚命支撐起安家的唯一的人,卻再也不是程之柔。
她的記憶力越來越不好,總是忘了很多少女時期的人和事,但是那天白嘉石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回憶還是洶湧的襲來,將心口豁出一個洞。
她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和他的一切她都記得,不知道為什麽早就一潭死水的人生還會在看到他時掀起狂濤駭浪。
但也只有她知道,僅有佯裝遺忘是他們最好的終局,只有她知道,天天嚷嚷著要陪他上山摘楊梅的十三歲女孩其實最討厭吃楊梅,荊棘鳥是因為他而喜歡,一天到晚望著的庭院裡埋著他曾送給過她的鳶尾花種子,即使到了五月,也不會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