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的雨下得很大,安俞生打開出租車的門下來的時候,街面上除了寥寥數盞路燈,幾乎沒有一個人一輛車了。
他恍然想起這是半夜。
整個城市都在這場蓄謀已久的大雨裡毫無意識的沉睡過去了,她,一定也還在某處夢裡逗留著。這是一個旭日還沒有升起,夜幕也沒有散去的,讓人手足無措的時間段。
於是一時間,安俞生忘記了自己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裡來的原由。
這個行為在他的人生裡,顯得格格不入。
但是他卻不想停止這種毫無邏輯的行為。
晃眼間,那個胡亂裹著大衣,快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身影,撞進了安俞生的眼睛裡。那把傘打在她手上,搖搖欲墜的,像是壞掉了一樣。
他想起,上個月下雨的時候她給自己打的傘有多穩。
她在他的注視下推開那道玻璃門走了進去,看起來很吃力的樣子,連傘都忘了收。
安俞生上移了目光,原來是藥店……
他站在屋簷下,想等她出來,雨滴滴答答的下著,顯得等待的時間格外的長。
兩分鍾,三分鍾,直到那個身影在玻璃門內愣住的那一下,安俞生就知道,她一定是又忘了帶什麽東西出來了。
蘇木苡的腦子在面對安俞生的事情,和面對自己的事情的時候,就好像是會自動分裂一樣。
他的事情,她事無巨細一件不落,像個行走的備忘錄。但放到她自己身上,哪怕是天大的事情都能拋之腦後。
後來,蘇木苡僅把這解釋為對工作的嚴謹和熱愛。
然後安俞生自然是走進去了,要不是蘇木苡沒反抗,就他這身嚴嚴實實的誇張裝扮,醫師一定會認為他是劫持年輕女孩的雨夜殺人魔。
再醒來,周身好像又回到了在被窩裡的感覺。蘇木苡睜大眼睛看了半天,身邊沒有藥,也沒有安俞生。
哦,又是一場夢。
她突然覺得憋屈,好不容易冒著雨撐到藥店的,疲憊感都這麽真實,那她不是白在夢裡走這麽多步了。
“醒了?”腳步聲和人聲同時從房門外傳來。
蘇木苡呆呆的看了眼那個正站在門邊,半濕著頭髮的安俞生,然後直接鑽進了被子。
悶頭一蓋,一了百了。
“別躲了,把藥吃了吧。”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走到床邊,遞了杯溫水過來。
“誰躲了。”她嘴硬。對於他的“空降”,她的疑惑都快撐破腦袋了。
“你不是在……”蘇木苡把被子往下翻了一點點,正在探測外界的安全程度。
“在你給我安排的滿滿當當的那個姚市?”他打斷她。
她眨眨眼睛閉了嘴,這件事情吧,確實是有點心虛。
“伸手。”帶著一絲絲命令的口吻。
蘇木苡都沒意識到自己是不是過於聽話了,在他的強氣壓之下,咕嘟咕嘟的喝下去了。
“好點了沒?”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她卡殼了。
她習慣性的應著,“好好好多了。”
“才剛喝下去,怎麽會好?”安俞生接過了那個空杯子,他就知道她會這麽回答。
蘇木苡覺得自己被擺了一道,“不是你問我好沒好的嗎……”
他在床邊坐下,“好點了,沒有好,這是兩個回答,但你的腦子裡好像只有一種結果。”
他離的太近,她的手心居然不爭氣的冒汗了。
安俞生轉過頭定定的看著她,
“就跟我們之間的事情一樣,你的腦子裡,一直只有一種處理方式。” 蘇木苡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我們之間”這幾個字,忍不住的低頭避開了他的眼神。心裡暗暗,他什麽時候能按常理出牌一次。
“沒什麽好處理的,都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對自己做出的事負責。”
這句話,她在心裡練了大概百來遍了吧,簡直比安俞生練台詞都認真,為的就是在他面前,能有個體面,灑脫的回答。
她覺得自己越不在乎,他們的關系就還有的救。
“蘇木苡,我差點就信了。”要不是那堆搜索記錄,他差點,真的會信她這副無所謂的樣子。
“信什麽,我本來就說的是心裡話。你那天是為了救我,我們本來也……”
“你不用這樣的。”安俞生握住那手腕,隻輕輕一使力,他們的距離就被拉的好近好近。
“安俞生你……”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我從姚市回來只是想告訴你,我從沒覺得你是一個隨便的女孩子,還有,我沒有想過要和你斷開聯系。”
蘇木苡徹底石化了,她以為不呼吸,面前這人就不會聽到她那像鼓擂一樣的心跳聲。
他怎麽,會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我也,不需要你放下。”聲音淡淡的,一字一頓的,說著只有她才能聽懂的話。
他就那麽準確的,不留余地的,撫平著她心裡的一個個痛點。
但那些痛點,遠比他想的還要多一些。
“不放下,那你要我怎麽做,用我們之間的事情,去敲詐璿姐一下,獲得一筆不菲的退休金嗎?”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在反問,低低的,沒有力氣。
“退休金?你要辭職?”安俞生的臉色不太好看了。
“不是你想讓我走的嗎,璿姐給我打過電話了,想讓我去帶那個選秀節目的冠軍。”蘇木苡望著他,發現怎麽也看不透這雙眼睛。
“你那天,打電話過來也是為了跟我說這件事吧。”
他沉默半響,總算把亂成一團的線在腦子裡理出了個章法。她卻以為,他在默認。
“我理解的,你不用覺得愧疚之類的,我這幾天有在認真考慮這件事,我覺得或許也不錯,你不用專程過來道歉。”
安俞生發現了,蘇木苡的遲鈍,是真的遲鈍。
“璿姐的意思是讓你手上多帶一個新人,不是把你調過去,我,也不是來跟你說這件事的。”
他要搞定的事,比這件事可重要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