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水潑上去,拖把跟著胡亂掃兩下,星星點點的血跡便不值一提。
五光十色的燈光流轉永是不停,經歷了一點不愉快的酒吧依舊是勁歌熱舞,男女身軀搖擺得熱鬧。
但這一切與此時艱難依靠在牆角努力喘息的吳謀分明是兩個世界。
放下手機的吳謀一拳砸向牆壁,帶著點無能狂怒的發泄。指示小弟去查那莫名其妙來電和短信,自己都被耍了一遭那頭還沒有消息。
短信裡言之鑿鑿說好的三件事,這一件事都還沒完成,短信那邊的人直接掀桌子不玩了,轉手在明面上捅了個窟窿。
惱怒憤懣慌亂焦急……被放大後的負面情緒悉數填滿了吳謀原本就不大的心胸。
一種徹骨的寒意從吳謀心底泛起。他根本沒心思去管剛才母親來電的哭哭啼啼,更不會去搜腸刮肚嘗試解決問題。吳謀第一反應已經在盤算之後自己要怎麽辦。
“老頭子真要是倒了,以後錢多錢少倒是無所謂。但他樹的死敵,我結的梁子……”剛才躲在舞池裡陰陽怪氣的聲音猶在耳畔,吳謀咬了咬牙沒敢繼續往下想。
“讓我回家合計合計,我能合計出來個屁。平常想多要點錢的時候,指著我腦袋說教倒是一套一套威風的很,現在遇事自己還不是先慌了神……要不乾脆先躲一陣風頭觀望觀望,老頭子真出不來了那直接跑了,老頭子要是能出來也頂多罵我兩句。對,就先找個地方躲兩天,找誰?胖子這家夥愛顯擺藏不住事,皮猴又太機靈,那群娘們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主……一個靠得住的都沒有!”
再一次振動的手機又讓吳謀心底的盤算落了空。
“什麽鬼東西,真就沒完沒了了。你都已經掀桌子了還指望我繼續陪你玩這狗屁倒灶的遊戲?”
吳謀看著屏幕上閃爍的來電,果斷點下了掛斷按鍵。
聒噪的鈴聲停歇,但還未過三秒,短信的提醒又以一種不可違逆的姿態強行擠進吳謀視線。
是一封彩信。
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的吳謀最後還是輕輕劃開了手機的信息界面。
“既然老頭子都已經被帶走了,情況反正也不可能再壞到哪裡去了,多看一眼這家夥想搞什麽鬼也不至於再把我怎麽樣。”
抱著如此想法的吳謀揉了揉眼睛,把手機湊到了眼前。
一張普通的照片,拍的是一位雙手端著茶杯,坐在角落單人沙發上頭髮斑白的老人。
是吳謀他爹。
那個話裡話外他看不上又必須仰賴的爹。
彩信底下還一段話。
“別那麽緊張,只是找令尊喝個茶而已。也許你完成我要求的三件事,一切就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咱們要不繼續?”
“繼續個錘子!”吳謀沒理會這或是調侃或是嘲諷或是蠱惑的信息,直接長按電源鍵將手機關機。他已經決定好了,先隨便找個酒店窩上段時間再看,其他的事情都不是他這個紈絝子弟能管的。
饒有興致地目送著吳謀豎起衣領埋低下巴推開服務生自顧自向酒吧外走去,葉觀火雙指跟著音樂節奏一下下輕敲桌面,並沒有再發送短信去撩撥吳謀那根已經繃緊到極限的神經。
反正最後兩桶要澆在火上的油已經在酒吧門口給吳謀備好了。
葉觀火伸手在一旁打著瞌睡的少女頭上敲了敲:“醒醒,我們該走啦。不過你什麽時候也能學別人打瞌睡了?”
“只要有具身體,紅袖一直都可以打瞌睡好吧。
”少女瞪著雙撲棱撲棱的大眼睛不滿地瞥了葉觀火一眼。隨後還是乖巧地掏出手帕給葉觀火擦了擦嘴角的奶漬。 面對隔壁桌滿是迷惑的眼神與偷笑的表情,葉觀火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其實我是個牛仔,在酒吧隻點牛奶……個屁啊,不是怕喝醉放那家夥出來,這愛喝牛奶的牛仔誰愛當誰當。
不過,哪怕自己不熱愛牛仔這職業,該伸張的正義還是要伸張的。
牽著少女左手的葉觀火停在馬路邊的路燈下,等待著晃晃悠悠的吳謀從隔壁酒吧出來。
從酒吧帶出的熱氣已經消散殆盡,葉觀火手心中的溫度很快重新冰冷下來。
盡管知道無用,但葉觀火還是不自覺地牽起少女的手放在嘴邊呵了口熱氣,揉搓了幾下。
少女抿唇嬌羞地笑,隱去了眉眼間的些許冷意。
但顯然同樣在寒風中等待的其他人遠不如葉觀火來的有閑情逸致。
只見兩扇鑲金綴銀的大門打開,門童微笑頷首招呼一套禮節恰到好處,吳謀跌跌撞撞從酒吧中踉蹌走出,一如醉酒的人模樣。
一旁久候多時的男人摟著懷裡穿著露肩毛衣身段嬌俏的女人,衝著左右跟班打了個眼色,三四個人不由分說把吳謀堵進一邊巷口。
“呦,這不是我們謀爺嗎?幾天不見,怎麽混成這樣了?”捏著嗓子陰陽怪氣的一位用在舞池人群中同樣的聲調向吳謀打了聲招呼。
腦子亂得厲害的吳謀沒理會這種挑釁,緊了緊衣領,一眼都沒瞥向他處,低著頭就想把面前的人擠開。
當然,其他人並不準備這樣輕易結束。
“怎麽,我們謀爺不是最喜歡在漂亮女人面前逞威風的嗎?看看這位妹子,入不入得了謀爺的眼?是不是又要拿啤酒瓶給我頭上開次瓢?”當中摟著女人帶頭的那一位湊到吳謀面前,低著頭指了指自己腦袋就硬往吳謀身上靠。寸頭上的疤痕清晰可見。
“您哪位?我趕時間,麻煩讓一讓。”吳謀皺了皺眉,伸手想要撥開他,但自己虛弱的身體和並不如酒吧服務員給面子的男人並未能讓他如願。
“謀爺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您拿著蝴蝶刀戳在吧台上時,可是信誓旦旦地講,您其他都缺,就是有錢有閑,喝酒搖人沒輸過,威風的很啊。我們幾個當時那是屁都不敢放一個。今個兒怎麽就這麽著急走啊。”
面色不善調侃完了吳謀的寸頭男人轉而又去逗弄了句懷中的女人:“今天我可是帶你來見世面了,看看,你面前的這可是整條酒吧街上有頭有臉數一數二的人物,以後缺錢了碰著麻煩了,巴結他可比巴結我有用得多。”
末了男人咂了咂嘴,拇指和食指摩挲著下巴好像恍然大悟地又補充道:“哎呀,搞錯了,不過那得是今晚之前的事了。吳老爺子好像剛被請去喝茶,嘖嘖,看來你這小蹄子是沒攀上凌霄木的命咯。”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家裡的電話來得還沒一個小時,就已經有不知道什麽時候得罪的仇家專門蹲在酒吧門口了。
吳謀藏在兜裡的雙手握得嘎吱作響,腦袋裡翻湧的情緒被努力按下去,側過肩膀準備悶頭衝開條路。
“唉唉唉,謀爺謀爺,一言不合別動手動腳啊。打輸醫院打贏坐牢。咱們兄弟幾個也不是什麽惡人,遇見就是緣分,來笑一個,咱們合個影發個朋友圈,讓我們也跟著您張張臉。”
男人掏出手機,幾個人不由分說就把吳謀擠在鏡頭裡,各自擺出個自拍的鬼臉。
拍照哢擦聲一連響了八九次,幾人這才心滿意足地最後衝著吳謀擺了擺手:“感謝謀爺賞臉,要不兄弟幾個請謀爺一杯?或者眾籌給謀爺找個廠?”
“哈哈哈,謀爺您想上哪種廠?電子廠、機械廠、裝配廠?您隨意挑。”
“瞎說什麽呢,以謀爺這條件, 就應該去鴨廠!”
轟然的嘲笑聲環繞周圍,充斥著吳謀的耳膜,簇擁著遠去的幾人,一路都是肆意的譏諷。此刻的吳謀仿佛一個已經徹底沸騰的水壺,滿溢的情緒蒸汽不斷衝擊著那個並不牢靠的壺蓋。
“吳謀你給他一拳啊!”
“忍著!”
“往他眼眶上招呼!”
“忍著!”
“打他個萬紫千紅”
“忍著!”
“嘖,看來吳先生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鼓著掌從昏暗路燈下走出的葉觀火輕笑道。
“你又是誰?”豁然抬頭的吳謀瞪著一雙泛著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葉觀火。
“哦對,自我介紹一下,本人葉觀火,一葉障目的葉,隔岸觀火的觀火。是一名社會無業遊民,也是剛被吳謀先生你撂挑子拋下的遊戲對手。”
“那封信你寫的?電話你打的?短信你發的?我爸也是你舉報的?”
“都可以算是咯。”葉觀火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不加掩飾地直接承認了下來。
“老子宰了你!”看著不顧一切咆哮著衝向自己的吳謀,葉觀火歎了口氣,把一直躲在自己身後探頭探腦的少女拉了出來面向吳謀。
“那再容我再介紹一下,這位我也不知道姓名的姑娘,吳謀先生你釣過的某一任女朋友。”
一時怔愣住的吳謀顯然沒有搞懂葉觀火的意思。
“嘎吱,嘎吱……”
葉觀火緩緩面向吳謀,將少女的腦袋擰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恐怖角度。
“如你所見,她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