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碧瑤臉頰泛紅，在法清懷裡啐了一口，眼神嫵媚的橫了他一眼。

勾著他的脖子，嬌聲嗔道:“什麽賢內助，虧你好意思說出口！”

“……”

法清的眼神變得有些不對勁。

但碧瑤卻並未關注這個，而是嬌嗔過後便伸過小手拍了拍遍布魔紋的臉頰。

“快變回去，你這個樣子難看死了。”

語氣裡有些嫌棄，但身體還是貼的那般緊湊。

法清一反常態的搖搖頭，再度將有些遐思的眼神壓了下去。

“不能解除，解除之後就不好再壓製了。”

聲音有些嘶啞，令法清不得不伸出手指，在眉心已經閉合的豎瞳處輕輕一點。

“呃……”

悶哼一聲，雙目閉起，臉上幽光一閃。

再睜開時，眼神裡已是一片漠然。

體內的所有之念，都暫時被他壓製了下去。

“四十九天日夜不停的煉化，我的神魂之力已近乾涸，尚需一段時日恢復。”

“但潛伏在神魂內的那道蘊含七情六欲的欲念卻在暗自壯大，現在一旦解除六欲魔身，便可能壓製不住，受其反噬。”

跟碧瑤解釋了一番，只是語氣漠然冰冷，沒有絲毫起伏，聽起來有些怪異。

“那你的意思是……”

碧瑤沒有介意，反而聽懂之後臉色一紅，雙手不知不覺縮了回來。

“……”

法清淡淡地看著她，目光有些微妙。

他是借助黑蓮之力對自己的情緒形成壓製，可面對身份既是碧瑤亦是蓮靈的少女時，心裡還是有些難以控制的悸動。

“暫時還沒到時候。”

“你已非凡體，若貿然行事，效果僅能祛除欲念。”

搖搖頭，語氣毫無波動，似乎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再等三日，我神魂之力便可完全恢復，到時元陽與元陰交匯相……唔……”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該怎麽做，不用說了！”

縱然如此法清的話沒帶什麽感情，卻依然聽得碧瑤臉頰發燙，急慌慌捂住他嘴，眼神遊離不定。

“……”

法清現在的狀態倒是老實了許多，碧瑤一番話出口，便令他安靜了下來。

那層在密室外形成的妖異屏障，已隨著先天神禁的煉化而悄然隱去，連帶著房間內也陷入一片黑暗。

唯獨碧瑤身上仍然在散發著微弱的紫色毫光，仿佛與生俱來的一般，顯得有些神秘、妖豔。

不知何時，房間裡只剩下了法清一個人。

黑色蓮台不知不覺出現在他身下，法清豎掌捏起一道古怪手印，臉上似睡非睡。

天地間縈繞的元氣仿佛受到了什麽吸引，漸漸匯聚而來。

……

“諸行無常，諸漏皆苦，諸法無我，涅盤寂靜。”

“得常得樂，得我得淨，常樂我淨身皆具，便是我佛之境，你等可曾明悟?”

“是，師傅。”

許仙語氣虔誠地應了一聲，恭恭敬敬的跪地一拜。

法海頷首，轉而看向神色略顯猶豫的白素貞。

她似乎依然在抗拒著佛法的大門，縱然已經聆聽真經兩月，仍然執迷不悟。

這般癡念，便是數遍周天眾神，也僅有少數仙神具備。

法海略微有些驚歎，但卻只是淡淡一笑。

雙手合十，神情刹那間變得法相莊嚴。

冥冥中，仿佛有一尊神聖高貴的神隻降臨。

“南無，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不鹹不淡，卻如雷音般灌耳！

霎時間，雷峰塔內響起無數梵音！

一絲絲動搖之意不斷湧動在白素貞心頭，眼前出現了紛紛人影，

皆在勸她皈依，令她神情漸漸變得茫然。縱然意念再如何堅定，但在這日以繼夜的度化下，終究還是在意識深處出現了一絲佛性。

心頭輕顫，仿佛一切因果都在慢慢斷去。

直至……撲通一聲。

白素貞跪倒在地，神情含笑，眼神變得如旁邊的許仙一般，純粹、虔誠，仿佛已經獲得了大歡喜、大自在。

然而眼角之處，不知不覺落下一顆清澈的淚滴。

似乎是在昭示著她的過往。

淚珠掉在地上，摔成了粉碎。

“信女白素貞……多謝師傅。”

……

轟！

聖君府內，法清瞳孔驟然睜開，眼中滿是暴戾之色！

一道黑光自眼內直射而出，頓時將牆壁轟出一個大洞！

時間剛過去一天，潛心修養神魂的他感覺有什麽重要東西離自己而去，內心一片空蕩蕩的，令他悲從中起，無名的怒火讓他仿佛要將焚盡眼前的一切撕碎！

眼神越來越掙扎，喉嚨不自覺地低沉嘶吼了一聲:“娘……”

聲音淒苦，悲若斷腸。

但下一刻。

法清的神情猛然僵住！

“呃……”

悶哼一聲，目光深處中出現劇烈掙扎！

漸漸的，他的身體由緊繃到放松，目光由悲怒到平靜。

神情逐漸平複，臉上取而代之的，乃是一股驚疑不定之色！

“是你?”

法清感受著意識深處剛剛被壓下的躁動，不禁有些震驚。

剛剛這股感覺並非是他的，而是來自於早已被他煉為一體的許清……這是他先前的想法。

適才的異動告訴他，他以為已經煉為一體的許清意念，仍然有些殘余。

而且這殘余的念頭似乎執念極深，不止之前從未被他發現，在此刻竟然可以影響他的情緒、想法，讓他的理智突然失去掌控。

這是壞事，但也是好事。

因為……

“幸好你自己跳出來了。”

法清目光變得陰冷且慶幸。

現在發現還是好的，因為他只是處於修煉狀態，暗自調息恢復著之前因煉化先天神禁而造成的神魂損耗。

若是將來在某個關鍵時刻，被這道執念蹦出來趁機作亂，恐怕神魂遭遇重創還算好結果，最不利的便是被反客為主，主意識遭到執念入侵！

這些許執念的確不能令許清的意識重新複生，卻足以讓他性情大變，甚至衍生出副人格也不是沒有可能。

想到這裡，法清心中不由愈發慶幸起來。

但旋即，他的眉頭緊鎖，似乎有些為難。

“與碧瑤雙修時，神魂會完全放空。哪怕不為修為增加，隻為化解欲念，神魂也必會有所疏漏。”

“這樣一來，豈不是為這縷執念主動創造了一次機會?”

“可就算已經發現目前執念的情況，但雙修之期又如何延後呢?”

“我現在……”

法清眉宇間略顯遲疑。

意識深處愈發壯大的欲念已令他時時刻刻都保持著壓製，絲毫不敢放松。若是繼續延後，恐怕最後不好收拾，甚至有提前爆發的可能。

六欲魔身乃是凝聚欲念而成，如果欲念提前反噬爆發，縱然他的身體已經經過天雷錘煉，最終也只能落得個肉身崩潰、境界跌落的下場，極端情況下怕是連魔羅舍利都有徹底破碎的可能。

到時他能保住一條命就算最好的結果了，至於修為什麽的，想都不要想，必然是從此毀於一旦。

“要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在壓製住欲念的同時將執念化解，或者在煉化欲念的同時能夠把執念限制住。”

“兩全其美……”

“……”

“……蘊道珠?”

法清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這個。

但下一刻便搖搖頭，放棄了這個念頭。

欲念看似是外來之物，卻早已隨那些被煉化的眾生念力一起融入他體內。六欲魔身便是借此以圓滿，這道欲念自然也早就成了他體內的東西。

而拋開欲念，執念也是來自於許清的意識。

許清是自他主意識誕生而出，源出一體，根本算不得外魔。

這兩樣東西，本質上都是他的衍生物，與他牽連甚深，蘊道珠不可能理會。

時至如今，就算沒人跟他說過，法清也早已明白了過來。

蘊道珠對自己本身的情況恐怕是一概不理，只有遇到他無力抵抗的外力入侵時，才會進行鎮壓。

當初之所以對元神黑蓮出手，乃是因為其噬主的舉動，若非如此，縱然黑蓮侵蝕意識令他入魔，蘊道珠也只是冷眼旁觀，不理不睬。

“……”

不再指望蘊道珠，法清眉頭緊皺，念頭飛速旋轉，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在某一瞬間，一道靈光突然閃過！

法清霎時間心中一震，仿佛十分緊張的抓住了這絲靈光！

小心思索，大膽假設，法清不知不覺睜開眼，好像是想驗證這個想法。

一攤手，兩個木雕自動浮現在掌心。

本身只是來自於誅仙界內的兩個普通木雕，卻因為在他入魔時成為了執念的寄托物，沾染了一絲黑蓮的氣息，進而誕生了靈性。

降臨此世後，哪怕他的身體誕生了新的意識，卻仍然對這兩個木雕情有獨鍾，仿佛與他有著很深的因果。

現在，它們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

“你我本為一體，既然你有執念不肯離去，那便由我替你完成執念如何?”

法清嘗試性的以神魂在識海內發出波動，悠悠傳入被他鎮壓在識海一角的執念之中。

其輕輕一顫，竟然真的仿佛在做出回應。

“可以溝通！”

法清心頭一喜，立刻冒出了這四個字！

然而表面上，卻仍自維持著內心冷靜，神魂發出循循善誘的波動。

“好，既然你答應，貧僧也不是固執之人。”

“跟我出來，進入這具木雕之內，以木雕化身跟我前往人間，了卻你的心願，你可願意?”

“……”

執念微微顫動，散發出抗拒的波動，似乎在本能抵觸著離開法清識海。

“……”

見狀，法清神色絲毫不變，但語氣卻霎時間有些嚴肅。

“這具肉身已在那些仙佛前顯露過，一旦踏入三界就會被發現，到時別說你的心願，便是你我的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以木雕之身潛入人間，我有辦法將木雕上蘊含的氣息遮掩，沒人會發現我們的蹤跡，對你對我豈不都是一件好事?”

法清苦口婆心的勸說，但誰也沒發現，他眉心處的豎瞳在微微閃爍。

神魂發出的波動似乎帶著一絲絲蠱惑之意，傳入執念之內。

“……”

執念顫動了半晌，終於散發出一股模糊的意念。

“好……”

法清呼吸一促，心中瞬間一喜，神情卻反而繃緊起來！

趁熱打鐵般打開一條微小的縫隙，心中十分謹慎地將這道執念……放了出來。

嗡——

輕輕的顫動中，執念並沒有趁機作亂。

反而跟著法清的一縷分魂，穿過識海，落入木雕之內。

嘭！

木雕周身散發出一股朦朧的青煙。

憨態可掬的小和尚模樣漸漸變化，片刻之間，便化作了法清的模樣。

栩栩如生，仿若真人一般！

“呼——”

此時此刻，法清方才身體一松，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剛剛已做好這道執念趁機作亂的可能，時刻準備著施手鎮壓。

沒想到不比充滿混亂的欲念，這道執念真的可以溝通，只是神智猶如一個小孩子般，有些懵懵懂懂。

然而這可正中他下懷，頓時連哄帶騙，故意把話說得嚴重，將其誘導了出來。

目光一冷，手中忽的抓起木雕！

栩栩如生的面龐與他四目相對，但如今的局勢已經完全扭轉過來！

只要他願意，隨手便可將蘊含在內的執念一舉湮滅！

不過代價卻是損失一縷分魂，令神魂受創，恢復的時間又要延長。

法清目光幽幽，臉色陰晴不定！

“既然已經答應他，那便前往人間一趟吧。”

不知何時，碧瑤已經站在他身後。

剛剛所有的事情她都在看在眼裡，畢竟識海內的震動自然瞞不過元神黑蓮， 也瞞不過身為蓮靈的她。

只不過她沒有出手干擾法清的動作，只是在黑蓮內默默觀望。

直至此刻塵埃落定，方才現身勸阻。

碧瑤走到他身側，溫柔的看著他，白皙的小手輕輕撫上他遍布魔紋的臉頰。

“因為有個小妖女，還是喜歡那個當年在山洞裡為她喂血的小和尚，有血有肉、愛憎分明。”

“……”

法清默然看向她。

碧瑤故意歪了歪頭，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

“雖然那個小妖女出身魔道，但不代表她喜歡真正六親不認的魔頭。”

“她可不希望見到當年的小和尚……變得冷漠無情、言而無信。”

眼前的少女笑意吟吟，仿佛在講故事一般。

“臭和尚，你覺得這個小妖女的想法怎麽樣?”

碧瑤忽然賊兮兮地湊過臉去，幾乎與法清挨到一起，故意壓著嗓子小聲問道。

溫熱的哈氣打在法清臉上，鼻息間隻聞到一股蘭花般的芬芳。

笑容看似俏皮，卻似乎蘊含著一抹哀求。

“……”

四目相對，意識內那些陰暗的想法悄然散去。

法清眨了眨眼，忽的溫然一笑。

“好。”

輕輕拉起了碧瑤的小手。

兩根拇指，一者修長、一者白皙，用力按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口中輕聲說道:

“貧僧便代小和尚答應這個小妖女，永遠不會變成那種模樣。”

“……”

碧瑤目光怔怔放在彼此相連的拇指上，忽然眼眶有些濕潤。

抬起頭，展顏一笑。

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