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的加冕禮不過是個過場,對於早已精疲力盡的羽欣來說是如此。
賢者會的人,面上帶著笑容,內心卻不知是何種情形,她的面上,亦帶著笑容,內心卻在祈禱著這漫長的一日可以盡早地結束。
沉重的服飾,嶄新的權杖,古老的王冠,不過是一場做給王都人民的秀而已,王都以外的魔族仍舊生活著,新的魔王並不意味著什麽,他們仍舊吃飯,仍舊喝水,仍舊工作,仍舊生活。
繁雜的儀式,嶄新的身軀,無一不是讓她感到鬱悶的原因,她尚未能夠很好的適應這被自己莫名其妙重塑過的身軀,什麽腰酸腿疼都沒有,正是因為太過於輕松,而令她感到不適。
“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羽欣靜靜的坐在王座之上,手上把玩著示意著權力的球狀物。主堡的大廳已經空落落,僅剩安格一人在她的身下。不經世事的紫色瞳孔穿透著這男子的胸口,望向了遠處,她被困在這異世界,依照著他人的意志去生活已經接近半年了,她感到不自在,在這一天過後,既然她已經是眾人所承認的魔王,那她總可以自行決定去留了吧。
至少讓她回家一次,哪怕是一個小時。
她有些想念自己臥室的氣息了。
安格倒是不緊不慢,他舉著手上的清單,一個個核對著。看著大部分的勾,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突然,陌生的詞條進入了他的視線。
“王,還有,前任王留下的密室。”安格淡淡地說道,不緊不慢地等著上方早已失去了初來時激動情緒的少女的回應。
羽欣的眉毛挑了一下,長歎了口氣,不知為何,在這半年之內,她明明就感覺到自己被有意無意地強行留在了這個世界,安格如此,雷諾茲如此,人之音如此。看來若是自己不將那暫時困住自己的清單完成,回去的條件是談不成的。
“好,你帶我去。”羽欣點了點頭,她手一揮,將那權杖與法袍收走,又取下令她倍感束縛的發卡,將卷曲的長發散落在了肩上,揉了揉因為早起而發疼的太陽穴,走下了台階。
走廊的路程不知為何如此的漫長,安格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主動和她搭話,她也樂得自在,只是靜靜地跟在這以成年男子的外貌示人的美貌男性身後。不知為何,他的發絲白色的部分越來越多,在這半年之內,竟生生將滿頭黑發變成了黑白相間的潦草的灰色。而他原有的清澈的墨藍色瞳孔,也布滿了疲憊,羽欣有些許頭痛,她不想去思考這些反常的事物出現的原因。
熟悉的門打開,那是卡特琳娜的臥室,相比她的臥室不知為何小了至少一倍,羽欣有些不知所措。她記得,她曾經慌不擇路地逃入了這個塵封的房間,只是,在知道房間的原主人之後,她不曾再踏足於此。
羊皮紙的位置被她擺正,她跟隨著主堡的指引,打開了密室的入口。令她覺得好奇的是,這個密室不同於她想象的密室,狹長的走廊竟是亮堂至極,就如同有人經常的打掃一般。燈上的火焰跳躍著,就像是第一次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我一直知道王有這樣一個密室,”安格在身後說著,羽欣心不在焉地聽著,點了點頭,“但是只有主堡的主人可以打開這個門,所以,過去的一百年,這裡是封閉的。”安格皺著眉頭,看著這乾淨得詭異的長廊。
還未來得及攔住眼前的人,她已然踏入這未知的門之後。羽欣隻想盡快將這一切結束,好讓自己能夠回去自己所屬的家中。
另一扇門,隨著走廊的延伸,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門隨著她的意願,緩緩開啟,而門之後的一切卻讓原本心不在焉的羽欣驚慌失措。微高的鞋跟不知為何在此時和她作對,她有些重心不穩,摔倒在了地上。
顧不得發痛的腳踝,羽欣的眼神直直的盯著門的後方,“安格...你知道...這密室之內是什麽嗎...”恐懼讓她失去了與安格置氣的心緒,聽到這沒有底氣的聲音,安格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走向前,使自己能夠看清這門內之物。
“這是...”他從未見過如此的場景,一個白發蒼蒼的女子被鎖鏈困在了這百年未曾開啟的房屋之中。她的雙眼凹陷,分明是空洞,她的皮膚乾涸,就如同早已要風化一般。她的面容早就難以辨認,乾裂的皮膚,凹陷的面頰,如果不是魔力的反饋從這屋子的深處不停地反射到二人的身上,他們或許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一個死人的軀殼。
“她的時間被靜止了。”人之音的聲音傳入了羽欣的腦海之中。跟隨著人之音的話語,羽欣慌亂的圍繞著這女子,使用著從未用過的解咒術。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鎖鏈也應聲而解,白發女子倒在了這冰冷的地面。
亮堂的房屋充斥著霉變的空氣,停滯的時鍾在正確的鑰匙之後終於開始繼續走動。羽欣擔憂地看著這被囚禁了至少百年的女子,能量的流動仍在持續,這昭示著她的生命力仍舊沒有熄滅,安格也不知這女子的來頭,隻得皺著眉頭,靜靜的看著倒在地上的,如同怪物一般的女子。
“啊...”輕微的音節,從她的聲帶之中發出,雖是沙啞,卻打破了這可怖的寂靜,羽欣靜靜地握著這女子的手,將自己的能量流動與女子的體內能量貼合,嘗試著恢復她的體力。
她的皮膚漸漸的恢復了血色,她的手指也緊緊地攥著這不知主人的手,白發女子,空洞的眼窩,直愣愣地看向了這正在為她治療的人。
然後她發出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力氣,甩開了仍舊在幫助她恢復體能的手,她用脆弱卻細長的指甲,揮向了這不知所措的少女,指甲磕在了鎖鏈的殘骸之上,斷了半截。
“還給我!”沙啞的聲音從她受損的聲帶之中發出,羽欣驚恐地看著這幾近瘋狂的女子,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你要什麽,我幫你!”羽欣急切地說,她知道,被囚禁百年之久,若是她也會同此人一般瘋狂,這不是這個女子的錯。
只是她到底為何被囚禁,羽欣不知。
“...不是你...她去哪了!”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她便認出了這聲音,與她所憎恨之人,全不相同,時間的流動已然恢復,魔力也正在一點點的回到她的身體之內。盡管,她並不擅長於此。
羽欣示意想要滅口的安格放下手中的匕首,緩慢的走上了前。“告訴我,你的名字是什麽,你所憎恨的人,是誰?”
“卡特琳娜。”女子癱坐在地,雙手捂住自己空洞的眼,她帶著哭腔,卻一滴眼淚也不能夠流出,“我的名字,叫做卡特琳娜。”
安格和羽欣,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安格自然是知道,此人魔力的流動,與前任王卡特琳娜完全不同,自然不是自己所熟識的卡特琳娜,或許僅僅是同名,可是這女子卻又為何會被囚禁於此,她的嗓音與眼睛,還有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地浮現在二人的腦中,白發的女子只是哭泣著,暗紅的血液,從乾涸的眼眶之中流出,“我...我幫你治好你的眼睛吧...”羽欣小聲地,看著這已然崩潰的女子,生怕自己冒犯了她,她試探著接近著這女子,又將手輕放在了女子的眼睛之上。“幫幫我。”羽欣在腦中輕聲請求道,人之音沉默了許久,告訴了羽欣,如何使這女子重獲光明。
“你該自己學好這些咒術,而不是我一直在邊上提醒你。”人之音抱怨著,羽欣純粹當作沒有聽見,將它的聲音置於自己腦中的屏障之外,盡力的醫治著這已然崩壞的女子。
棕色的瞳孔慢慢凝成,突然重獲的光明令這女子有些許不知所措,她用著自己的手,在眼前前後伸展著,探測著許久未見的距離感,適應著這一切;在探測過後,她望著這令她恢復了光明的少女,卻面色驚恐,手伸向了地上的鎖鏈殘骸,欲繼續攻擊這不知情況的少女。
安格看見了她的小動作,眉頭一簇,碎片就地成灰,女子手撈了個空,只是面帶仇恨的瞪著眼前的少女,羽欣面對著這不知何處而來的仇恨,不知所措。
“我的眼睛,為什麽會在你的的身上。”女子冷笑著,望著這紫色的瞳孔,瞳孔中的驚慌,還有閃躲,被她盡收眼底,無一不是佐證著她的猜測,而羽欣卻不知作何回答,這紫色的瞳孔,本就是她重塑肉身時獲得的,她甚至自己都不曾控制,也並不是自己天生所得,這若是解釋了,這女子又怎麽會相信?
安格看著沉默的二人,歎了口氣,將羽欣的手抓了起來,“你幹嘛——”話音未落,他將這仍舊懵懂的新王的手,覆蓋在了地上分明不信任他們二人的白發女子。麻木,疼痛,鮮血,他將羽欣的肉體記憶,暫時性地展示給了這仍舊憤怒的女子。女子眼中的怒色這才略微減少,但仍舊咬著牙,狠狠地看著二人。
“對不起,紫瞳的人畢竟是太少了,我將你錯當成搶奪我眼睛的那個女人了,我道歉。”女子似是從牙縫之中擠出這些話一般,仍舊防備的看著眼前的二人,沉默許久之後,才輕輕的點了點頭,“...謝謝。”
羽欣輕輕地坐到了地上,她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一絲仿佛自己便是這失去眼睛的女子一般的感覺,她能夠感同身受,她細細地打量著已經恢復得稍微有點正常體態的女子,她的樣貌確實動人,僅僅是這棕色的眼神,就如同能夠勾住她的心神,若是紫瞳,有擁有了原本的發色,再加上這容貌,不知該是多麽傾城傾國的美人。羽欣在內心感歎著,同情的看著這女子,“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女子仍舊防備的看著她,在靜靜地打量了幾次後,她痛苦的閉上了眼睛,緊閉著嘴唇。“我...我好歹現在算是個魔王,我應該可以幫到你...”羽欣有些膽怯地看著這女子,她仍舊不能夠適應在私下與不熟悉的陌生人好好談話,只是這場景,實在是太過令她揪心,她希望自己能夠做點什麽。
女子的眼睛再次睜開,有些許光彩出現在了她的眼中,“真...真的嗎?”女子像是祈求著什麽一般,悲傷的目光使得羽欣心驚,“真的。”羽欣重重地點了點頭,而邊上的安格,不耐煩地也坐在了地上。
“我,我是王都的歌姬,卡特琳娜...”女子小心翼翼地說著,“你們...知道我嗎?”望著茫然的二人,女子只能輕歎,“我不知道,我被關在這裡多久了,從前...我是個很有名的歌姬。”女子開始敘說著。
直到那天,一個和我擁有著相同面容的女子,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你是誰?”我問道。她的眼睛是空洞的黑,她只是機械的看著我,卻刻意和我擺出了一模一樣的姿勢,歪著頭,回看向我。
“你是誰?”她的聲音乾涸,不知為何,她擺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她的嘴角分明上揚,眼睛卻是停滯的。
我扭頭便準備離開,那是個寂靜的夜晚,我剛剛完成了我的最後一場演出,原本我就打算引退,然後到城郊去生活。我站在空曠的地上,周圍的觀眾早已散去,但這個人,我不知為何有一絲覺得危險,我隻想離開,可是她不知為何,明明被我甩在了身後,卻總能再次在我將要到達之處等著我, 令我覺得驚悚。
“你到底要幹什麽?”我憤怒地質問著她,她卻又擺出了和我一樣的神情,問著我同樣的問題。
然後我失去了我的雙目,失去了我的聲音,她殘忍的令我暫時恢復了我的視覺,讓我看著戴著我紫色瞳孔的她,她的眼睛終於能夠隨著她的情感而改變神態,可這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機械的聲音變成了我所熟悉的嗓音,她笑著,看著因為巨痛而呆滯的我,用手將我的臉別了過去。
“我的名字,是卡特琳娜。”她說。
那個令人作惡的女人,從此將我囚禁,以我的身份生活。我目不能視,只知道自己被關著,被轉移了許多不同的地點,我不知道她為何留著我,我做夢都想著,將我的嗓音,我的外貌從這不知何處而來的女人身上取回,可我甚至,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你們說,可笑嗎,名震王都的歌姬,當時的魔王也曾經拜倒在我的歌喉之下,如今,失去了美貌,失去了我的嗓音,我不知道你們的年齡,更不知道我自己被囚禁了多久,或許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存在能記起我的人,我或許也再也找不到這搶奪了我的身份的狂徒,我活著,又能做些什麽呢...
不知為何,女子的臉,開始老化,急劇的時間運轉,飛快地在她的身上重現著,幾秒過後,剛剛重獲自由的歌姬,卡特琳娜,失去了生的氣息,蒼老的面龐,書寫著的是滿滿的不甘與怨恨,留下的,僅有心事各異,面色蒼白的二人,看著這已然逝去的生命,靜默地呆在這密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