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鶴陽樓。
坐落在成都主乾大道上,二十余年的老店,酒香肴佳,遠近聞名,向來是川中饕客的念念不忘的好去處。去年剛剛翻修過,三層的大高樓,雕梁畫棟,金漆招牌,美輪美奐向來是客似雲來高朋滿座。
然而,今天卻一反常態,一整個早上,堪堪要到中午了,整個鶴陽樓的來客還是寥寥無幾,幾乎是門可羅雀。其實不單止是鶴陽樓,整條長街的行人也比以往少了許多,不少店鋪都關了門,路上以往熙熙攘攘的人潮如今一掃而空。偶爾路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也均是勁裝結束,行色匆匆,背囊裝得鼓鼓的顯是攜帶兵刃。又間或有勁裝大漢,跳上躍下,埋伏在屋頂,街角的暗處,時不時伸出頭來向街中窺探。成都裡熟路的人都知道,這是陸幫要辦事了,遠遠都避了開去。官府那邊也早就打好了招呼,從早上開始巡街的捕快都不經過這一區。
然而鶴陽樓上還是早早就來了客人,就一個。眉清目秀,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白衣藍錦,腰間用一條金邊黑腰帶纏的緊緊的,腳下一雙棕黑色靴子,似乎是鹿皮所製,雖然衣著華美卻也是一副行動方便,隨時能動手迎敵的打扮。腰間與眾不同地懸著兩柄長劍,一柄白柄白鞘,珍珠為飾,正是與這一身華服相襯的寶劍。另一柄卻古色古香,以木為鞘,混不見一絲裝飾,卻別有一番清雅之韻。
這個年輕人就是藏劍。
藏劍坐在三樓靠窗一角,一壺清茶,四色點心,窗外是後街小河和石橋。
藏劍坐下之後,又來了幾桌客人,徑直上了三樓。或三或五,坐得很開,互不說話。隻點了水,做在邊上,時不時往藏劍這邊看上兩眼。
藏劍當然早就看出有古怪,這安靜的酒樓,行人寥寥的長街。但他毫不在意,他料想峨嵋名門大派斷不會耍卑鄙下流的小伎倆暗算自己,至於其他四川幫會,他自然是全不放在眼內,其實他從一進入四川就知道有人跟著他了,但他也早就發現跟蹤他的人武功平平,無所為懼。
藏劍自顧自得喝茶吃點心,別是一番悠然自得。堪堪要到午時,聽得腳步響動,有人走上樓來,藏劍精神一振,想:正主來了。回頭向樓梯望去,這一看卻是頗為意外,只見樓下走上來的是十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大漢,一言不發,快步走上之後就分列兩邊。藏劍依稀認得十個人身著的是陸幫的服色,不及細思,隨後又是一人,身材高大,頭戴鬥笠,紗巾蒙面,大剌剌的從十人之間走上前來。隨後是衣著華美笑吟吟地年輕公子,然後又是七八個人,有僧有俗,卻均是女流。藏劍凝目望去,認出走在最末尾的兩人是夏天在揚州府相遇的兩名峨嵋弟子,心中暗道這便是峨嵋派的正主了,目光向為首那名女尼看去,見她氣如淵峙,風華內斂,多半便是當今峨嵋掌門水元師太。一時間也無暇去想為何峨嵋派來了這許多男子,站起身來準備行禮。
只聽那笑吟吟地年輕公子上前一步熱情道:“這位想必就是藏劍公子了,久仰久仰。”藏劍正欲向峨眉眾人招呼,聽得他開口於是淡淡回了一句“不敢”。那公子朗聲道:“執蜀中武林牛耳,峨嵋掌門水元師太,陸幫幫主姚振華攜末學晚輩唐錦拜見藏劍公子,客自遠來,招呼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藏劍一凜,峨嵋武林中有頭臉的人物今天居然到場了一半啦!那唐錦雖是一人,但唐門四鷹聲名在外,足可代表唐門。藏劍不敢怠慢,趕忙還禮,
心中暗自奇怪:難道峨嵋派竟如此看得起我,邀了唐門和陸幫前來助拳?心中微微得意之余也不免隱隱覺得不對,料想峨嵋源遠流長斷不會隨意求助他人。 雙方各自互通姓名,那領頭的尼姑果然便是水元大師,陸幫幫主則是那頭戴面紗的大漢,他也不多說話,自報姓名之後隻拱拱手說了聲“請”,便站在一旁。鶴陽樓上甚是寬敞,二十余人分兩邊站定,水元大師開口道:“我峨嵋兩個小徒,數月前在揚州府有緣幸會公子。小徒年輕識淺,多處衝撞了公子,原該好好向公子賠罪才是。日前公子造訪峨嵋,出家人未得訊息,有失遠迎,更是多有怠慢。想來公子因此而怪罪了峨嵋,取走了我峨嵋的松文古劍,這柄劍雖然平平無奇於公子只怕一無所用,但終究是我峨嵋派中一件古物,歷代相傳,到了貧尼這一代也不好壞了規矩,還望公子賜還才是。”
藏劍一揖到地說:“不敢不敢,揚州府一事晚輩也多有不是之處,所幸奸人已然伏誅,武林中也除了一大患,此事就此揭過。晚輩不知天高地厚擅闖峨眉山門,打擾各位出家前輩清修著實慚愧,藏劍在此向各位前輩謝罪了。”說完又是一揖,解下腰間那柄古色古香的長劍,恭恭敬敬捧在手中說道:“峨嵋寶劍名不虛傳,實乃天下不可多得的利器,藏劍斷不敢貪圖峨嵋之寶。師太既然來到,寶劍自當奉還。只是。。。在下晚輩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師太成全。”
峨嵋眾人見他態度恭敬,又答應歸還寶劍,心中先是一寬,水元師太問道:“不知公子所求何事?”藏劍道:“晚輩自幼習劍,於武學一道情有獨鍾,久聞峨嵋劍法天下無雙,晚輩鬥膽想向峨嵋派求教峨嵋劍法的精妙之處,若水元師太能夠指點幾招,晚輩大喜過望。”水元聽得藏劍果然有與峨嵋派交手的意思,眉頭微皺道:“如此說來公子是想領教一下峨嵋劍法咯。”
藏劍道:“晚輩癡心武學,只求能與峨嵋劍法切磋,事後自當奉還峨嵋寶劍。“他言語中大有挑釁之意,但態度卻極是誠懇,神色也頗為恭敬。峨嵋眾人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他是別有用心想要向峨嵋挑釁踢館,還是僅僅是一個好武卻不諳江湖規矩的富家子想要跟峨嵋較藝切磋。
水元師太微一沉吟,回頭看了看唐錦。唐錦登時會意,笑嘻嘻迎上前道:“原來如此,妙極妙極。天下武學本是一家,藏劍公子身懷絕技,仍不忘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著實難得。峨嵋源遠流長,兩家互相切磋交流必定對雙方都大有益處。。。。。”他洋洋灑灑說了一套奉承話後,語峰一轉道:“然而,末學晚輩區區在下和陸幫眾位兄弟也學得一些粗淺功夫,乘此機緣也想向藏劍公子請教一下貴門的精妙武學,拋磚引玉還望公子成全。”
藏劍隻道唐錦也想上前動武,頗覺唐突,但他本是好武,唐門名滿天下這機會著實難得,當下也不以為意道:“原來唐兄是想先行賜教兩招。如此甚好。”唐錦擺手笑道:“非也非也,小弟武功微末怎敢與劍兄動手?今日只是想請教劍兄師門的一門絕學。不知劍兄在‘笑問客從何處來’這門絕技上的造詣如何?比起令師弟來孰高孰低。”
藏劍臉現迷惘之色,沉吟道:“唐兄。 。。。唐兄所指乃是何事?是與我師弟相關麽,小弟不明。。。。“唐錦見他沉吟,打了個哈哈道:“這‘笑問客從何處來’的名頭原是令師弟說的,想來是與我等開的玩笑。那也無妨,只是姚幫主為令師弟所傷,至今未愈,還請劍兄指教這是什麽功夫。”
一旁的姚振華上前說道:“藏劍公子請了,小可數月前與令師弟切磋,被打了一掌還請指教。”他平時威信素著,年紀又比藏劍大,但此時受這怪傷困擾已久,見藏劍就在眼前,忍不住開口求懇。當下也顧不得丟人將鬥笠一揭而下。
藏劍見了姚振華一臉怪相,不由得大是吃驚。向著姚振華的臉細細打量。姚振華湊得更近了一些接著道:“這怪傷已有些時日,不痛不癢,就只是這樣醜怪的樣子,各種傷藥,金針過穴都不管用。還請公子指點。”藏劍見他開口說話神情仍是不變,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才緩緩說道:“傷你之人。。。可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滿面笑容,眉清目秀?”
唐錦道:“正是。”
藏劍又想了一想,點頭道:“這確是我三師弟下的手無疑。。。。。。”
唐錦和姚振華心中一喜:藏劍果然識得這門功夫,治傷有望。
姚振華也顧不得矜持,懇求道:“既如此,還望公子念在武林同道,傳授解法,化去這門怪傷,陸幫上下感激不盡。”唐錦也幫著道:“姚幫主與令師弟有些誤會,武林中人不拘小節,劍兄還請施予援手。”
藏劍搖頭道:“在下並不識得這門武功,治傷一事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