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已近後晌,太陽還是亮晃晃的刺眼。竹林在鏢局後院的圍牆邊,一大片泛綠流翠的細竹沿著圍牆延展至院中的假山涼亭邊。亭邊是一窪水塘,水面挨挨擠擠的散落些荷葉,其間夾雜幾顆嫩黃色的小蓮蓬。
竹林邊倒是有些清涼,聞月珊在林邊蹦蹦跳跳搜尋稀奇古怪玩意。秦飛跟在身後,心道這園中也算幽靜,是個納涼閑逸的去處。亭邊陰涼處有石桌石凳,秦飛在石凳上輕拂幾下,坐在凳上,看不遠處聞月珊正撲打著什麽。
忽然一聲輕呼,聞月珊左腳踏空,身子一歪,旁邊就是水塘。秦飛輕噫一聲,正要飛身過去相助。卻見聞月珊纖腰一擰,身子轉向右側,一個細胸巧翻雲,輕巧落在竹林邊。
聞月珊“嘻嘻”一笑,連聲說道“好險,好險”。
秦飛讚道:“聞姑娘好靈巧的身手,適才莫不是聞家家傳的形影禦風身法?”
“秦哥哥,這你也知道?你卻和我一般年紀,怎地知道這麽多?“
秦飛道:“聞姑娘家傳形影禦風身法,可算是北地一絕,在下豈能不知。師尊說過,尋常細胸巧翻雲卻要腳下借力,聞家身法卻是借著一口真氣平飛出去,當真難得。”
“那你要不要學?我教你啊。”聞月珊調皮地眨眨眼。
秦飛連忙擺手:“不可不可。小兄只是心存欽慕,萬無覬覦之念。姑娘不可造次。”武林之中當是最忌諱偷師學藝,自是不能隨意覬覦別家別派的招式身法。
聞月珊見狀,嘻嘻一笑:“秦哥哥要不你教我余老劍客的拂穴手,這樣就不會覺得佔便宜啦。”秦飛更是連連擺手“不可不可”。
聞月珊見狀,“撲哧”的笑出聲來:“好啦,逗你玩呢。”順手摘下一條細竹,來在秦飛身邊。忽地嬌聲喝道:“秦哥哥,看劍!”細竹在手中仿佛變成長劍,“唰”的刺向秦飛肩頭。
秦飛雖是冷不防,卻不慌亂,微微側身,腳不離地便避開這一刺。聞月珊手腕回收,一招“抱星攬月”竹條轉回直掃秦飛後背。秦飛依然腳不離地,輕轉腰身,一個“隨風擺柳”又避開了這一招。
聞月珊眼見連續兩招竟然不能令秦飛移步,不禁嬌嗔性起,一招“三星望月”竹條連點秦飛左右肩膊和胸口,左手捏住蘭花指,點向秦飛膻中穴。秦飛不慌不忙,身往後仰,腳下仿佛生根一般,整個身子橫著,脊背幾乎貼近地面,腳下卻仍是紋絲不動。
聞月珊招式走空,卻止不住身子前傾,“哎喲”一聲撲向秦飛。秦飛這回可不敢再不動了,一吸丹田氣,身子橫著平飛出去,眼看聞月珊便要撲在地上,秦飛解下腰帶,呼的一聲卷住聞月珊衣袖,向旁一提,將聞月珊平拉出去,再一抬手,聞月珊便被輕輕拋起,空中打了個轉穩穩落下。
聞月珊怔在當場,好不容易才回過神。
秦飛往後退了一步,一躬倒地:“妹子,得罪得罪。”聞月珊羞紅了臉,原本想試探秦飛武功,哪知道差點出醜。眼淚水在眼圈轉了兩轉,差點掉下來。
秦飛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假山後仿佛有片衣角在動,喝道:“什麽人鬼鬼祟祟,還不出來?”聞月珊也收住淚水,問道:“秦哥哥,那邊有人?”
秦飛點點頭。對著假山喝道:“再不出來,莫不是要我趕你出來麽?”
“別,別。別動手,我可不是你對手。”假山後邊慢慢露出一顆腦袋,二小嚇了一跳。
笆鬥大的腦殼,
亂蓬蓬的頭髮都立著,黑面皮小眼睛,鼻孔朝天,兩撇胡須也看不出顏色,看上去極其怪異。 那人慢慢探出身子,“嘿嘿,二位少俠,打擾打擾。我在此睡覺無心冒犯,這就走,這就走。”一邊說著,一邊向院牆挪步。
“且慢,你是何人,怎地在此處睡覺?”秦飛一縱身,落在那人身前,攔住去路。
“我,呃。。。我是路過,正好假山石洞陰涼,沒想到就睡著了。”
“胡說,這是鏢局後院,你怎地能走路路過。”聞月珊也攔在那人身前。
“二位二位,我確實路過,絕無惡意。”那怪人一邊搖手一邊尋覓出路,見二人擋在身前,又不敢亂闖,急的抓耳撓腮。
聞月珊見狀不禁笑道:“快說,你再不說就拿你去見裴總鏢頭,看你還敢不說。”
“別,我說。呃,我是大頭鬼。”
“大頭鬼?這是什麽名字?”
“我是大頭鬼婁俊達。大頭鬼是江湖朋友抬愛,送的綽號。”
大頭鬼婁俊達扭捏神態,引得聞月珊忍俊不禁。
“大頭鬼,你來此做甚?”
大頭鬼婁俊達見無法脫身,遂故作老練道:“實不相瞞二位,我是在院外看見有個人影跳進院內,遂跟著過來。”
“何時見到有人影進來?”聞月珊驚道。
“就是方才,若不是你兩個娃娃在此喧鬧,驚跑了賊人,早就被我拿住了。”婁俊達雙手背在身後,搖著一顆亂蓬蓬的大腦袋,一副悻悻然的模樣。
忽然,婁俊達望著聞月珊身後,“咦,賊人莫不是在那邊?”說著用手往聞月珊身後一指。聞月珊與秦飛不禁扭頭看去,涼亭邊水面倒映著落日余暉粼粼泛光,再遠處是內進的月亮門洞,哪裡有半個人影。
說時遲那時快,婁俊達身子一縱已在半空,一扭身已翻落在院牆之上。
“兩個小娃娃,俺婁大俠還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啦。哈哈哈。。。”
一矮腰身落在院外,低頭躬身施展“百變飄宗”輕功向遠處玩了命的奔去。
“哎喲。。。”二小這才知道著了大頭鬼的道兒。聞月珊一跺腳,“好你個大頭鬼,哪裡走。”
一展身形飛上牆頭,一路緊追下去。
秦飛看那大頭鬼雖然來得突兀,身形詼諧卻無凶相,不似那奸惡之人。本無心去追,但聞月珊已經追了出去,阻攔已是不及。也隻得飛身上牆,銜後跟了下去。
前面大頭鬼像中箭的兔子一般狂奔,身法卻也不俗,身影去得極快。身後聞月珊雖是疾馳,也是飄逸有余。形影禦風身法正是後發先至,意在長遠。看似身法漸慢卻總在將要落地之時瞬時射出數丈。又借勢升起冉冉如同一團翠荷,不徐不疾在跟在大頭鬼身後。秦飛倒是氣定神閑,看似閑庭信步,卻始終只在聞月珊身後丈余。
大頭鬼一路狂奔,眼見得無法脫身,煞是驚慌。
轉眼來了城牆根,一個旱地拔蔥躍上城牆,看見西北方有一片松林。急忙躍下城牆,徑直向松林奔去。
聞月珊緊追不舍,也躍下城牆跟了下去,秦飛無奈緊隨身後也跟了下去。
盞茶的光景,追到了松林邊,一轉眼大頭鬼婁俊達卻已不見蹤影。此時天光已經暗了下來,松林深處已是看不甚清。聞月珊正自猶疑不知是否進松林找尋婁俊達,秦飛已來在身邊。
“秦哥哥,大頭鬼不見了。這個大頭鬼太狡猾了。”
“是了,天色已晚,想是躲在林子深處了,不如就此作罷,來日遇見他,定拿住給妹妹出氣。”
聞月珊小臉緊繃,兀自無可奈何。
二人正要回城,忽聽得林子裡傳來??嗦嗦聲響,二人止住腳步,見林內並無人影,有心進內探查,怎奈天色已晚,隻得打消念頭。
“妹子,我們權且回去鏢局,晚間聞老爺子看不見你,免不得要心念掛懷。”
聞月珊點頭應諾,二人又轉身往城門方向走去,才走不到半箭之地,聽得身後林中傳出大頭鬼婁俊達聲音:“哎呀,兩個娃娃救我,少俠救我,女俠救我,小娘子救我。。。”接著顯然重重挨了一記,“嗚呀、哎喲”的哼哼起來。
這回二人聽得真切,各自飛身向林內喊聲之處躡去,轉瞬來到林中。只見前方立著三人,都是精乾打扮,黑巾蒙面,黑衣罩體。有一人橫著鋼刀,跪壓在婁俊達的脖子上。婁俊達臉衝下撲在地上,駟馬倒攢蹄被捆了個結實。
“你們是何人?為何拿他”秦飛用手向地上婁俊達一指。
有個貌似帶頭的蒙面人向前兩步,手中鋼刀虛劈兩下挽了個刀花:“路過閑人休得多事,我等捉拿這廝,自有道理,休得囉唕。”
秦飛微微一笑:“這位兄台說話好無道理,若果真此人該拿,也當送去官府。看你等莫不是要行私刑不成。”
旁邊一個蒙面人見秦飛並無退卻之意,一晃手中刀,“呼”的一聲朝秦飛當頭劈來。秦飛灑然渾似沒有在意,刀頭堪堪離面門還有半尺,一旁聞月珊早已按奈不住。纖手一抬,也不見如何動作,那蒙面人已是抱住手腕,“哎喲”一聲摔倒在地。鋼刀也落在一旁。
先前蒙面人見狀,心中一驚,知道遇到不好相與的硬手。連忙拱手帶笑:“二位,且慢動手。”
“此人去歲偷了我家主人一件寶物,我等四處尋訪至今。今次拿住他,也隻為尋回物件,別無他意。”
地上大頭鬼婁俊達一邊掙扎一邊說道:“胡說,快快松開你家婁老爺。婁老爺怎會拿你家主人什麽鳥物件。”
秦飛見狀,一時倒也不辨真偽。隻得說道:“列位,天色已晚,況此地已無行人。不妨先將地上這位松開,果真拿了你家主人物件,好讓他歸還。如不然可將他就近送往官府。如何?”
“這個,恕在下不敢奉命。這廝慣常狡猾,今次拿住斷不能再叫他逃脫。”
正相持間,方才用刀壓住婁俊達的蒙面人退後一步,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事,一抖手只聽一聲銳響,此物竄向空中炸開,發散的煙花在暮色中甚是顯眼。原來是向左近的同伴報信。接著用手一指秦飛:“兩個娃娃,勸你們少管閑事,此時不走,等會可就走不脫了。”
聞月珊方才出手製服一個蒙面人,聞聽此言,叱道:“我倒要看看是誰走不脫。”左手虛捏劍訣,右掌一立。蒙面人見狀嚇得往後一跳。聞月珊也只是虛言恫嚇並未出招。
只見那蒙面漢忽然雙手高高舉起,渾身扭動,未幾“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身旁蒙面人也是這般,渾身扭動,也摔倒在地。再看剛才跌倒在地的蒙面人也是一動不動。
聞月珊奇道:“秦哥哥,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地上大頭鬼婁俊達叫道:“他們已經被我護體神功震碎心脈而亡。小姑娘,還不給我把繩子解開。”
聞月珊啐了一口:“你這麽厲害,怎麽不用護體神功震斷綁繩?還要我給你松綁?”
婁俊達連忙哀求道:“好姑娘,女菩薩,快給我解開吧。老婁身子都被捆麻了。”
秦飛早已察覺有異,不管他二人鬥口,來到那三個蒙面人近前,細細查看。扯下三人面巾,只見都是中年漢子,幾人面色扭曲,想是死前忍受極大痛楚。一個年紀稍大一些漢子,臉帶風霜,面色灰敗,仔細看那二人,也是面容粗獷,不似中原人士。三人眉心仿佛凝有血珠。秦飛探手從懷裡取出磁石,在年長漢子額上稍一摩挲,再看磁石上郝然有一枚銀針。顯見得是銀針入腦、取了性命。再看旁邊二人也是這般。
秦飛心中一驚,銀針通體發亮,應是無毒。但如此纖細竟能透腦而入,即便是恩師也是力有未逮,亦從未聽聞恩師言到江湖上有這等高人。這等驚世駭俗功力,豈非天人。
秦飛小心將三枚銀針包起來放入懷中。一旁聞月珊已將婁俊達繩索解開。
婁俊達一邊甩開繩索一邊抱怨:“若不是偷襲,這三個蠢材豈能擒了本大俠。”聞月珊忍俊不禁,叱道:“你想必真的偷了別人東西,否則為何見了我們就逃?這些人又為何尋你?”
婁俊達慌忙搖手:“女俠客,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這幾人與我素不相識,定是認錯人了。”眼見天色已晚,婁俊達道:“兩個娃娃,速速離開此地,方才那個賊廝發了訊號,講不定一會還有賊人來此搜尋。我先走一步,來日江湖再見。”
二小覺得言之有理,遂拱手作別。婁俊達一長腰身,飛在半空,一溜煙不見人影。
秦、聞二人轉身正要離開,忽見林邊飛進一人,身如鐵塔,虎步生風。正是隆威鏢局鄭鏢頭,身後跟隨韋陀門掌門“單掌開碑”楊不二,八裡莊杜氏昆仲,老大杜連英老二杜連海。再往後是俠義賽孟嘗裴萬忠、河東三俠等眾人。
原來,福盛鏢局眾人正在議論青木令之事,忽有鏢局弟子來報,城外西北方有江湖人施放煙花示警。不似中原江湖人慣常用的“連消開花炮”,倒像是北部契丹內廷衛用的“飛影一丈紅”。
涿州地處宋遼邊境,近年常有邊騎作亂,間或也有契丹武士暗地出沒。只是如此公然施放內廷衛信炮,倒是首次。“河東三俠”忽然發覺孫女沒在廳內,那邊發現秦飛也不見蹤影,莫不是二小在外遇到歹人?當下商議前往探查,隻留余老劍客陪同枯燈禪師率眾弟子留在鏢局。
二小見是眾人,急忙上前見禮,還未及敘說地上三人之事,就聽得林中一陣陰惻惻的聲音:“何人不知死活,敢傷我門人。 ”眾人看去,只見林中一高一矮站著兩人。高者頭戴鬥笠,面容枯槁,一雙眼睛暮色中也透出寒光。手拄鶴杖,雲襪麻鞋。矮者頭挽發髻,藍布道袍,掃帚眉三角眼,面上橫肉跳起,好個凶惡道人。說話者是那高瘦的老者。
鄭鏢頭卻也是霹靂性子,聞言怒道:“你等何人,卻在此聒噪。”
高瘦老者尚未答言,身旁那凶惡道人卻是身形未動,忽的一掌已貼到鄭鏢頭胸前,鄭鏢頭嚇了一跳,急忙沉氣開聲,舉掌相迎。“噗”的一聲輕響,那道人仍舊原地未動,鄭鏢頭卻噔噔噔噔連退七八步才穩住身形。隻覺得氣血翻湧、眼暈目眩。
眾人皆大吃一驚。
單掌開碑楊不二一個箭步擋在鄭鏢頭身前,“對面可是虎鶴雙形,玄鶴蔣無常、虎癡甘道人?”那道人聞言,打量了楊不二一眼,頗覺好奇。自己久未踏足中原,竟然還有人識得。
“正是某家,你是何人?”
“在下韋陀門楊不二,不才願領教道爺伏虎神掌。”
甘道人看看楊不二,點點頭。“你若能接我三掌,此事就此作罷。你看如何?”
“敢不遵命,請!”楊不二斂氣收聲,亮左掌收右掌,一招“如淵蹈江”擺出門戶。
甘道人也不作勢,如方才般倏忽間一掌就到楊不二眼前,楊不二抬手相接。“啪”的一聲,兩掌相交,楊不二腳跟不動,上身搖了一搖。甘道人卻似渾沒動作一般。
甘道人袍袖微動,正要發出第二掌,一旁秦飛喝道:“兩位前輩且慢,小子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