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中島譚明坐在書桌後面,用毛筆寫著交給兒子匡紹的信。這已經是第三封了,前兩封都進了廢紙簍,手上的水貂毛毛筆不住地顫抖,讓他總是寫不出一封滿意的書信,索性站起來到陽台上吹吹風。
陽台上風清月朗,大江橫流,一想到自首以後這些景致會在一夜間消失,譚明便痛苦地抽泣起來。
“春代,果然我還是應該哀求他的對吧?”譚明揉了揉臉頰,“我這張老臉哦。”
“我覺得是呢。”春代停下清理地毯的活計,將雙手放在白色的圍裙前,躬身答話:“您只要想辦法救出山田先生的孩子就行了。”
“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
“鴨巢監獄,去看看山田家的孩子,希望他能原諒我。”
春代把頭埋下,道:“請恕我直言,恐怕沒有人會原諒您的行徑。”
譚明歎了口氣,穿上大衣和帽子,出門去了。他這次必然是撲了空的——山田宏太已經越獄了,在稍早一些的時候,楚卿雲正在向柳生千重見禮,
“我名為山田宏太,就讀於東京國立高中,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咦,你的故鄉是哪?”千重從席子上站起來,他的羽織系帶上佩帶一朵灰色的菊花。
“我想不起來了。”楚卿雲眉頭緊皺,神色痛苦。
“先跟我來吧。”柳生千重自然想不到真正的山田宏太已經死去,隻當他是創傷性失憶,“如今靈氣複蘇,凡人覺醒,舊神回歸,天下將會大變。”
“啊?”
“你想成為陰陽師麽?”
“想。”
“很好,跟我來吧。”
楚卿雲跟在千重身後,二人行不多時,繞出森林,來到一條大路上,路面嵌著數道鏽跡斑駁鐵軌,是有軌電車的軌道。楚卿雲認得這種軌道,它們比火車的軌道細且淺。
已經有電車了?還好,這樣的物質基礎勉強可以接受吧,趁著等車的空檔,問道:“柳生先生,我就這樣上車嗎?”
千重收回眺望夕陽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楚卿雲穿的一身囚服,“哦,是有些不妥呢。”說罷,燃了張符紙便將楚卿雲的身形隱去,“行了,這樣他們就看不見你了。”
楚卿雲好奇地用手抓著環繞周身的白霧,居然是可以抓住的,手感像絲綢,還可以當水袖甩,真想來上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還好忍住了,山田宏太應該不會漢語。
“放開它們。”千重用扇子敲了一下楚卿雲的手。
他訕訕地松手,電車很快就開過來了,開門的時候發出巨大的汽鳴聲,司機掃了眼感歎道:“喲,穿得真是華麗呢,以前是武士大人吧?”
“不是呢,我去九目町。”隨後千重小聲地和楚卿雲說:“不過其實陰陽師也可以算作武士階級,一樣都是為公家賣命,只不過我們不用刀而已。”
“好的,到九目町,車票十錢。”售票員接過千重遞出的一枚白色錢幣。
千重朝著楚卿雲努努嘴,讓他先落座,兩人坐在車的最後面交談。“柳生先生,我們去哪?”
“本來想送你回家和父母告別的,但我們遇到了一點麻煩,回頭看看。”
楚卿雲坐在電車的最後一排座位上,扭過頭,透過積著白灰的玻璃,隱約看見一個紅色的人影,還撐著一把傘。他揉了揉眼睛,看得稍微清楚一些,是件紅色的和服,垂下來的袖子左邊畫著打挺的鯉魚,右邊是坐在荷葉上的青蛙。
電車開了十分鍾,已經轉了數不清的彎,那人影卻還在那裡。
“這,這是什麽?!”楚卿雲被嚇到了,沒有控制住音量,惹得同行的乘客看過來。
千重將身子前傾致歉,小聲說道:“我也不知道。”他坦然承認,隨後補了一句,“這世間舊神八百萬,我哪能個個都認識?”
楚卿雲慌張不過片刻,看到千重端坐在椅子上打扇,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便也鎮定下來。天塌下來,這不有個高的嗎?
二十分鍾後,電車在站台停下,那紅衣女子拎著收起的油紙傘從前門走上來,外面天空明淨,她手裡的傘卻在地上淌下一股細流。楚卿雲看她徑直走過來,鯉魚和青蛙的衣袖不斷擺動,嚇得他用發白的嘴唇,顫抖著念道:“柳,柳生先生?”
沿著傘尖滴落的水,流之不盡,電車的地面已有一層水鋪開。她一定能看見被白霧籠罩的楚卿雲, 直接坐在了他的右邊空位上。這女子一路行來,車上“卡哇伊”的呼聲接連響起,音色裡男女老幼的都有,不過倒也沒有人不識趣地湊過來。
而千重卻將眼睛一斜,用折扇擋住嘴唇,“汝乃,何,物?”
“喲,陰陽師大人您還真是刻薄呢,小女子可不是抱著敵意而來的。”那女子用兩個手指掩著紅唇,微笑著隔著楚卿雲和千重對話。
“喲,好,那麽,來者通名。”千重將折扇用力收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小女子夕紀,是這把油紙傘的付喪神。”夕紀稍微抬了抬手裡的褐色油紙傘,“那麽陰陽師大人怎麽稱呼呢?”
“柳生千重。”千重看了一臉迷惘的楚卿雲,教誨道:“付喪神,是被主人遺忘的道具所演化出來的舊神,退治與否很大程度取決於她主人的心性。”
夕紀聞言面色不變,轉而問楚卿雲:“這位先生如何稱呼呢?”
楚卿雲看向柳生千重,見後者微微頷首後,答道:“我的名字叫山田宏太。”
“我想請山田先生吟誦一個咒語。”夕紀微笑的凝視著楚卿雲,媚眼如絲。
“您是說鴨巢監獄裡流傳的那個?”楚卿雲尷尬地咳嗽一聲,心中慶幸他前世的見識還可以,否則這會兒可能已經神魂顛倒了。
“正是。”
“那真是抱歉了,我根本就記不住那個咒語。”
“那您手裡握的是什麽?”夕紀伸出一雙素手,將楚卿雲半握的右手攤開,一張皺巴巴的,被汗水微微浸濕的草紙縮成了一根辣條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