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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與夜》第32章
  曉維把最後幾頁紙對齊,平靜地掛了電話。回到座位時,右手邊緣一陣刺痛,仔細一看,那裡竟被鋒利的紙劃出了一條口子。

  曉維沒在意,繼續工作,直到她的手在文件上印了一條細細的血線,才發覺那傷口有點深,又最是容易碰到髒東西的位置。

  她去衝洗了一下,包上創可貼。傷口從小指開始,長長的一道,並列貼了三枚創可貼才把傷口蓋住。

  曉維有點悶。她受傷的位置與周然幾乎一樣。莫非是她對周然的傷勢太缺少同情與關懷,所以遭到了報應?

  晚餐無驚無喜。隻除了那其他三人的眼光時不時把目光停在曉維手上。周媽的眼神憐憫,周爸的眼神迷惑,至於周然,他的眼神耐人尋味。曉維則很不自在。

  回家後,周然罕見地坐在沙發上陪著父母看他極度不屑的娛樂節目。平時總是陪著公婆看這種節目的曉維卻道了個歉,到書房去加班了。她上午在印刷廠耽擱了過多的時間,結果別的工作沒做完。

  曉維在電腦前與電子表格奮戰。幾百行數據,幾十頁表格,很複雜的篩選條件與計算公式。她以前沒做過,有些不得要領,找不到決竅,只能老老實實地一邊看著教材一邊用最基礎也最麻煩的方法計算。

  周媽給曉維送水果茶時,曉維正因為計算量太大而抓頭髮。周媽看著她那本在重點位置畫了線的教材:“你這是工作還是準備考試呀?”

  “邊工作邊學。我一看這種書就頭大。”

  “你別扯頭髮了,把頭髮都扯斷了。小然應該擅長這個。”不等曉維阻攔,周媽已經探身去喊周然了,“進來幫個忙。”

  曉維頭更大了。

  周然進屋後,周媽服務到家地端來周然的茶點,連凳子都替周然擺好,令曉維恍惚覺得自己是一個需要補課的中學生,而周然是媽媽高價請來的補課老師。

  周然又看林曉維的手。曉維已經把創可貼揭掉,細細的傷口因為之前沾了水,又紅又腫。

  周然移開目光,看了一眼曉維的電腦屏幕:“媽說你需要我幫一點忙。”

  “不用。涉及公司的機密,你避嫌吧。”

  周然指著屏幕啞然失笑:“這算什麽機密?”

  曉維把周然的笑視為對她的簡單工作的輕蔑,氣上心頭,把筆記本電腦一合,端起茶一口口地喝著。若不是周媽沒把門關實,她怕老人家們聽到,她本想讓周然出去。

  周然從桌上取過紙和筆,列了長長的一串公式和符號,替她把筆電屏幕打開,指指其中一欄:“把這些輸進去看看。”

  他態度認真,曉維倒不好再發作,按他的指示做。讓她頭痛很久,看書也沒看明白的問題,就這麽迎刃而解。她本以為需要做至少一小時的工作,很快就搞定了。

  已經丟了面子欠了人情,曉維索性再多丟一點多欠一點,又打開另一個表格:“那這裡呢?”

  這回周然沒在紙上寫,直接用左手在鍵盤上一個鍵一個鍵地敲。他敲得很慢,曉維完全看懂了。

  周然敲鍵盤時,林曉維想起了高中時代。

  那時候,每天下午放學到晚自習之前有一個半小時,很多人選擇在學校吃晚餐。班上有些女生喜歡在這段時間裡找周然講解題目。那時段教室裡很安靜,有一些題目,連林曉維這樣數學成績很一般的人,都覺得提問的人太弱智。

  後來周然專門有個本子,列了各種最常見的題目的解法,

當有人一而再地問他相同的問題時,他就直接把本子翻到某一頁遞給那人。再後來,周然總在這段時間裡出去與低年級同學打球,晚自習快開始了才一頭汗地回來。換作別人這麽愛玩,會被班主任罵死,但當對象是周然時,老師說:“適當放松有助於提高學習效率。”  那時曉維覺得周然這個人很有意思,又有個性。雖然她也經常有不明白的問題,而且周然的座位與她隻隔了兩個人,但是她從來不去請他解答。她怕自己也被他那樣用一個本子敷衍,多沒面子。

  印象裡只有一回,外面下著雨,周然沒辦法打球,吃過飯便一直埋頭寫信。他寫的太專注,就沒人好意思去打擾他了。他每寫一行便停下來想想,曉維猜想他在給那位傳說中的女朋友寫情書。

  她遇上了一道怎樣也搞不明白的代數題,奮戰十分鍾後決定放棄自力更生,拍了拍前面的男生:“你能幫我講講這道題嗎?”

  那男生急著去洗手間,順手把曉維的練習簿遞給周然:“老周,給她講一講。”

  曉維想周然鐵定要把他那本著名的筆記本翻開一頁給她看了,她提前感到了尷尬。她沒想到的是,周然放下了筆,把信紙一折丟進桌洞,移坐到她前面空出來的位置上,回頭在她的演算紙上把那道題目給她用最詳細的步驟寫了一遍,寫完後還問了一句:“能看明白嗎?”

  曉維點點頭。周然又回到座位上。那張演算紙後來就被曉維的同桌沒收了。

  林曉維收回神志,看了一眼周然那輪廓一直沒怎麽變的側臉。幾秒鍾的時間裡,曉維腦海中那名英俊乾淨的少年轉瞬成為眼前這個深沉成熟的男人,恍如隔世。

  曉維做完工作後又陪周爸周媽看了一集連續劇。她很喜歡公婆都在家裡的氣氛,上午聽說他們要走還小小失落了一下。現在他們又多留一天固然好,麻煩就是,她這個晚上又得面對周然了,她總不成在老人家的注目下公然與周然分房睡,破壞這難得的和睦。

  事實上她昨晚雖然出了口惡氣,但今天早晨一睜眼就後悔了,怕氣到兩位老人。她把床鋪收拾整齊,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想足了三條借口才把門打開。然後,不知周然怎麽辦到的,兩位老人不在家,周然在客廳裡看報。他倆前一晚的決裂,在老人面前完全沒露餡兒。

  曉維硬著頭皮又回到她與周然的臥室。周然頭髮濕濕的,顯然剛洗過澡,不知道他拖著皮骨都受傷的那隻手怎麽辦到的。

  曉維抱著浴袍也打算去洗澡,周然無聲地遞給她一隻薄薄的橡膠手套,一次性的,邊緣有一圈防水膠布。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上也有點小傷。

  這太小題大作了,曉維搖頭拒絕,待走到浴室門口時,心裡又覺得缺了點什麽,回頭說了聲“謝謝”。

  曉維頭髮半乾未乾地出來時,一直在看雜志的周然顯然在等她。

  “周然,我什麽也不想跟你說,也不想聽你說。我心意已決,你再多說也沒用。”

  若論硬碰硬的口才,三個曉維也不是周然的對手,她經常有理也辯不出道理。可是她卻總能準確無誤地堵住周然即將出口的話,讓他像受潮的啞炮一樣,無言以對。

  周然本來想說很多,最終卻也隻說了一句話:“我不想離婚,也不同意離婚。”

  曉維繞到床的另一側,背對周然靠著床沿躺下。

  這張床足夠大,幾年前曉維買回家時,周然曾戲說躺四個人都沒問題。當時曉維立即啐他:“思想□!”周然一臉的無辜:“你,我,一雙兒女,怎麽□了?”

  那時候他們曾經計劃過將來應該要兩個孩子。因為繼承他倆的基因的孩子,很容易或者太孤僻如周然,或者太寂寞如曉維,這樣個性的孩子如果孤孤單單無人作伴,只會雪上加霜。

  曉維輕輕地歎了口氣,坐了起來。可能是因為周然與她今晚處得很友善,也可能是因為她回想起了很多往事,她的口氣都硬不起來,反而帶了幾分哀求的味道:“周然,我們倆認識這麽久,雖然鬧過很多不愉快,卻也沒真的撕破過臉。我們都是文明人,好聚好散,別鬧笑話給人看好不好?”

  周然無力地說:“鬧也是你要鬧。”

  曉維恨恨地重新躺下,用單被蒙住了頭。她本來還有一肚子的話,諸如怎樣單方面離婚,想一股腦都解釋給周然聽,但話到嘴邊,她竟懶得說了。

  這一夜曉維又沒睡好,似乎一直清醒著的,但呈現於腦海中的景象又分明是夢境。

  夢裡的她正在考場上,被一道難題困住。周圍的同學狀況跟她差不多,抓頭髮的擰眉毛的歎氣的比比皆是,而與她隻隔著一條過道的周然靠窗坐著早做完了,不檢查也不提前交卷,托著下巴怔怔地望著窗外天空的雲彩。

  另一場夢裡,她和幾個女同學坐在操場邊看周然參加長跑測試。他跑得不緊不慢,輕輕松松到了終點。當好多男同學滿頭滿臉汗水累得癱倒在地上時,周然已經面不改色地到操場另一邊打籃球去了。

  這些夢境的色調清澈而明亮,窗明幾淨,天高雲淡,像純美的青春片,而曉維卻感到那些場景如此寂寥,就像一出懸疑劇的開場,畫面越美,便讓人越發壓抑而緊張。所以當夢境一轉,落櫻繽紛中,面容驟然變得成熟的周然說“嫁給我吧”時,夢中的看客林曉維果斷地說:“不。”四周霎時成為荒蕪之地,一切都不見了,曉維也一身冷汗地驚醒了,然後再也睡不著。

  她疑心周然也沒睡著。因為周然沉睡時的呼吸聲一向輕微綿長,而這一整夜,她幾乎沒聽到。

  第二天,周然的會議從早晨開始便密密地排著。公司正在作一項改革,會上爭執不休,他被吵得耳朵疼,又不得不頻頻發言而口乾舌燥。終於空閑下來,他在辦公室裡喝了兩大杯水,給他的一位律師朋友撥了個電話:

  “單方面離婚這種情況,除了分居兩年外,還有別的方式嗎?”

  “問這個做什麽?先聲明,我不授理離婚案件。”

  “周安巧,你又不是沒經手過。”

  “說的是什麽啊。我平生隻接過一樁離婚委托,結果兩年裡失戀了六次,反倒是吵著要分的那兩人現在又好好的了。說到底關我什麽事,我替人辦個手續而已。”周律師說,“離婚簡單,簽個字就行,複婚可就難嘍,你眼前就有前車之鑒呀,夥計,腦子放清醒點。”

  周然剛掛電話,助理便報告:“門口有位老人家,是那位肇事者的奶奶,八十歲了,想當面謝謝您。”

  那天深夜交通事故發生後,周然沒起訴那個酒後駕車的肇事者,也沒讓他賠償修車費用。

  在周然眼中那還是個孩子。周然聽說他再過一個多月才大學畢業,家境清寒,欠著學校的學費,車也是別人的,就沒打算讓他賠修車費。另外多關他幾天對周然又沒有什麽好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周然也懶得去起訴他。後來那小夥子專程打電話感謝他,在電話裡懺悔不已,痛哭流涕。這也就罷了,但老人家也為此專程前來,這他可受不起。

  “不用了,就說我在開會。 派車把她送回去。”周然說。

  “老人還想請您幫個忙,請您在路總那邊替她孫子說句話。”周然堅持不見,助理繼續解釋。

  原來,雖然周然對車禍問題沒追究,但路倩卻不願放過肇事者。她告那年輕人酒後交通肇事令她多年未犯的哮喘發作。

  “據老人家說,路總請了知名律師,一副要把那孩子置於死地的架勢。”

  周然嗤笑了一聲。

  “那孩子父親早逝,母親改嫁遠走,與老奶奶相依為命。老太太昨天去路總公司求她網開一面,等了一下午也沒見到人。她說您是個好人,又跟路總是朋友,所以今兒求您來了。”方助理盡心盡力地轉述。

  周然本來打定主意不再多事,無奈那位老人家十分具備釘子戶精神,就一直在周然公司的外面站著。

  六月初的晴天,太陽已經很毒辣。周然去見那老人時不免想,論心狠程度,他果然比路倩差得遠,差得遠。

  老太太的說辭與方助理轉述的一樣。她說周然肯放過她的孫子一馬,好人一定有好報。但是現在有人不肯放過她孫子,周然的好心被浪費,而路倩又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應該好人做到底,不該半途而廢。

  周然被這邏輯搞得啼笑皆非:“老人家,如果那天不是我命大,說不定現在我已經殘廢了或者更糟。我不起訴不要賠償,不代表我認為你孫子不該受罰,而是我怕麻煩。我體諒你為孫子擔心的心情,但是你不覺得這樣很強人所難?”他看了看老人泫然欲泣的表情,把“得寸進尺”這詞兒臨時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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