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圖男開始各種方式自虐並且讓曉旭得以知曉。深夜痛苦、寄頭髮、寫血書等等弄得李正也精神恍惚。一天她打電話要求見最後一面,圖南站在頂樓因情緒激動掉了下去。最終搶救無效死亡。
圖南家裡來學校收拾了圖南的遺物,圖南媽媽最後把一個本子交給了圖南,說圖南是她最愛的人。於是曉旭在那本拙劣字跡的日記裡得知了圖南性格形成源於童年的傷害。
圖南在父母離婚時,執意跟著媽媽,媽媽不願新的男人嫌棄,不願意帶走她,出門追母親的時候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不幸骨折,母親心疼之余,在醫院照顧了她一個月,並把她接回了新家。繼父總是對她沒有好顏色,尤其在弟弟出生之後,一直逼迫母親將她送走,圖南一天不小心把弟弟摔了一下,繼父狠狠打了圖南,打得她昏死過去,媽媽來家裡給圖南送藥品和吃的,凡此種種,小小的圖南從心裡覺得只有受傷才能博得母親的關注和憐愛,遍使盡各種辦法受傷,漸漸地在傷痛中長大的她,心理也畸形起來。
最後的李正在本子上記下了愛圖南的理由,在圖南墓前燒掉了日記。
圖南初識李正是在大二的課堂上。那時大學裡的年輕教師正時興斜坐在講台上,蹺著二郎腿和學生討論問題,衣著一絲不苟、神情肅穆地講解莊子和六朝駢體文的李正因此給圖南以特別的感覺。
他們的感情開始於一年後的古都之秋。在連綿的陰雨中,圖南身陷一場“年輕的愛情”而不能自拔。她不問緣由地愛著那個男孩,對方卻淡淡地若即若離,圖南痛苦不堪。在異常鬱悶的心境中她給李正寫了一封滿紙解不開人生困惑和迷茫的信——因為信賴,也因為距離。其時李正已經去另一所大學讀碩士學位了。接到信的那天,李正就騎著一輛破車趕來看圖南。好長一段時間以後,圖南仍覺得李正先是老師,然後才是朋友。她從未想過和他會有特別的感情。直到有一天,在初冬略有寒意但很明亮的月光下,李正忽然吻了圖南一下。
那個冬天,在北方肆虐的風沙裡,圖南過得愉快而又矛盾。她享受著李正的關懷和寵愛,這是她曾渴望在愛情裡擁有而不得的;但同時,又懷疑著這份感情的性質——她總是懷著敬慕的心情聽他講學問,講學術,講學人,帶著自愧不如的焦急讀從他那裡借來的書。不久後到來的新年中,圖南接到的一封信使這份感情的脆弱昭然若揭。信是那個男孩寫來的,回憶、思念、懊悔,還有憧憬和誓言。看完信,圖南知道自己完了,她其實一直未能走出那場感情。她懷著無限歉意,也有終於理清感情所系的輕松給李正寫了一封信。
收到信的那天外面下著那年冬天北京的第一場大雪,李正正打算約圖南去清明上河園。他不信手裡的信真是圖南寫來的,立刻趕去求證,但一見她的表情,李正就知道一切已無可挽回了。那一夜的雪特別大,李正的自行車胎破了,他推著車冒雪走回自己的學校,眼鏡片不斷地變模糊,李正不停地抬手拂去上面的雪花,可是沒用。他發現原來自己在流淚。
半年後,圖南畢業隨男友去了南方小城,他們很快結婚了。
圖南是四年後的初夏離婚的。他們冷戰了兩年。起初她因幼小的女兒而下不了決心,後來他開始經常夜不歸宿了,圖南不得不細細詢問自己這份婚姻的來龍去脈,發現她竟已找不到愛的確切理由。
在這一場婚姻中,
圖南覺得自己燃盡了生命中最燦爛的一章,然後力竭神衰地失去了一切:青春、愛、家庭、孩子,還有自己健康的神經和身體。她的心漸漸地冷了、木了。最後她自甘放棄地讓自己掉下去,不再努力,不再感受,也不再思索。直到那年夏末最熱的時候,李正出差順道來看她,圖南的生活才有了一些改變。 李正在小城裡留了兩天,圖南陪他看了那裡的幾處古跡。兩天中,李正無時不感受著圖南的抑鬱寡歡。李正走的那天中午,太陽辣得不近情理,他們立在站台上,都覺得空氣悶得讓人窒息。李正突兀地抓住圖南的一隻手臂,用力搖著說:“圖南你看著我!”然後堅決地對惘然地望著他的圖南說,“你應該考研。你要離開這兒,圖南,你不能這樣下去!”
李正走後,圖南接連幾個晚上失眠。她已離開學校五年了。五年中她幾乎經歷了女人的一生,自覺老了幾十歲,心已生出了厚厚的繭,封死了所有的夢想和期望。生活於她,已經僵硬得無可改變。但是,考研的念頭一經李正提起便日日生長不可遏製。一周以後,圖南寫信給李正,請他幫助購買複習資料。
接下來的日子,圖南在工作、孩子、複習和一陣陣發作的胃痙攣中苦撐。那年是江南罕有的一個寒冬,早市上小販菜擔裡往日青青綠綠鮮活的菜心,都包上了一層冰碴,圖南廚房裡的水龍頭,也被凍裂了。為了抗拒疲倦,圖南常常一面猛喝濃茶,一面不肯給自己加衣保暖,結果手腳都生滿了凍瘡,痛癢不堪。她更加消瘦了,卻不給自己半點憐惜,她怕軟弱的情緒上來會衝垮自己在這寒冬中堅持下去的勇氣。她懷著一種決絕的心情,認定這是自己生活下去的惟一機會:那時她當然還無法相信,任何苦難都會過去,生活裡不會總是陰霾。
李正每周都有信來,詢問她的複習進展,關切她的身體。信常寫得很厚,圖南卻總是匆匆掃過,然後就鎖進床頭的抽屜。漸漸地,竟積了半屜。後來,圖南曾一一翻檢,一一細讀那些信,發現那些冬日裡,李正心細如絲,熱情如火。其實,彼時的圖南也並非毫無所覺,只是她深知五年來自己已改變太多,早年的拒絕已經鑄成了他們之間無法縮短的距離。更何況,那時感情於她,正如洪水猛獸般可怕。
圖南終於筋疲力竭地度過了備考的日子。提前一天,她背著大包趕往設在鄭州大學的考場。在鄭州大學招待所,她吃驚地發現李正也在那天上午從北京趕來了。“我沒什麽事情,來陪陪你。”李正輕描淡寫地說。那一天裡的圖南是不會注意到這解釋的不合邏輯的,那時正值期末,李正是丟掉學校裡一群複習待考的學生請假趕來的。
第一天走出考場,看到在外面等候的李正,圖南幾乎不能舉步:她連考題都未能答完。那一晚,圖南吃不下飯,李正陪她坐在校園裡一幢灰磚樓前的石階上。寒氣襲來,圖南瑟縮了一下,想告訴李正明天不再考下去了,李正卻像知道她要說什麽似的,這時握住了她的雙手。
“圖南,有件事,我本想等你考完再跟你商量。我來之前幫你想了兩種方案,考上呢,最好;考不上呢,或者明年再考,或者,圖南到北京來打工好嗎?我想,請你答應和我結婚。”圖南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著李正,月光灑下來了,照在李正的臉上,鏡片後的一雙眸子盛滿安詳,柔柔地罩住圖南。
“相信我的話,圖南,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能做許多事。即使,現在你不願做任何事,答應到我身邊來,讓我好好看護你,我要讓你快樂起來。”圖南怔怔地望著李正,漸漸地,熱熱的感覺從李正的雙手傳了過來,傳入雙臂,傳入肺腑,衝進了眼眶和內心。圖南發覺,在整個漫長的冬天她刻意冷凍起來的軟弱正從臉頰上大滴大滴地滑落下來。
接下來的幾門功課,圖南考得輕松,本來蒼白的臉上也隱隱現出一層光澤。只是她不再去想那晚李正的話。她懷著感激,相信那是李正對她的安慰和憐惜。考完那天,李正送圖南去乘返程的大巴,那是冬日裡異常溫暖的一個中午,陽光照在背上,已有了熱熱的感覺。圖南與李正立在路邊,一時間心裡竟有一種軟軟的惆悵。汽車要開了,圖南盡力微笑著向李正道別,李正卻有些著急地說:“圖南,回去考慮一下我的建議,然後寫信告訴我,好嗎?答應我,圖南!”
汽車嗽叭響了, 圖南跳上車擠向窗口,李正在窗外微笑著,圖南忽然感到一陣不舍的疼痛——那是她與李正的相識中從未有過的疼痛。
一年後,圖南再次應考考取。
放了暑假,李正來接圖南北歸。那時,圖南還沒有結束手中的工作,只能在下班後慢慢理東西。啟程前的一個中午,累極的圖南建議睡一會兒再乾,兩人便各拿一張席子躺在地板上。朦朧中,圖南覺得嗡嗡作響的電風扇停了,夏天的用電量總是超負荷,停電是常有的事。但是不一會兒,卻有一陣一陣的柔風拂過她的身體,圖南就在這愜意的柔風中掉進了睡鄉。不知過了多久,圖南醒來,才發現是李正坐在她的身邊,一手為她搖著扇子,一手用毛巾替自己擦汗。圖南沒有動,眼淚卻湧了出來。她想起多年前校園中李正的關愛,過了那麽久,世事已經改變了太多太多以後,李正的愛依然那樣切實地就在身邊,觸手可及。就在那一刻,圖南終於感到自己那顆渴望、尋找、拒絕、被拒絕的心,被一個人、一種甜蜜苦澀的幸福滿滿地佔住,再也無法逃脫也不願逃脫了。她為此流著淚一遍遍地默默感謝命運,在青春歲月裡歷經苦難,原來是為了這一份太美好的幸福。
兩年後,圖南接受李正的建議,和他結婚了。
因為感情,世界曾對圖南關閉所有的通道,同樣因為感情,圖南打開了生活四壁盛滿陽光的門窗。愛,不是一個女人的全部,但絕對是她走向美麗生命的那把鑰匙。圖南找到了自己的那一把,多年來,她一直為此而感激、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