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個兒近乎埋怨地詢問著其他幾個女孩。
都一樣,我們也還不是得天天和她一起上課啊!不過也真夠煩的,我就煩進過團的,你看她那副渴望被矚目的裝乖相!
其中的一個女孩懶洋洋地回著話,一腳蹬在床欄上,開始擦自己的鞋。
就是,我昨天就聽一起過來的男同學說,聽說你們班考進一天仙,我當時還挺納悶的,今天這一見,你瞧那擺弄樣,瞪著兩故作無辜的眼睛,見誰跟誰笑,擺那副嗲到叫人腿軟的表情真行,她以為自己是偶像劇裡的女一號呢,也就男的看著順眼吧!我沒瞧出什麽好來?
搭腔者一邊繪聲繪色地說著話,一邊錯落有致地複合著動作。
她有什麽好看的呀?有本事卸了妝出來轉悠啊?不就是會化妝罷了!
會化什麽妝啊!睫毛刷得跟蒼蠅腿一樣,粉厚得都快掉渣了。
脖子抻那麽長,脊背也不打個彎,死清高。
還在陪著冷月兜圈的付晴估計想不到,才報到頭一天,自己就引起了這麽多同學的不滿,大家都在這麽憤憤地討論著她,言語中彌漫著盛不下的排斥。不過,想不到也並不打緊,,她每到一個新環境,都會引來久久的聒噪。某種程度上,她已樂於接受這些性質略差的轟動效應。
那你們寢室其他人還成吧?
東北姑娘接著發問。小個兒道:一個都沒碰上面呢。還有一個乾脆還沒來,我剛才看著好像是她媽來給她收拾呢,床牌上寫的叫哦,叫冷月。
長什麽樣啊?
好看嗎?
皮膚好嗎?白嗎?
瘦嗎?
高嗎?
學號排第幾啊?
哪裡人啊?
家裡乾嗎的啊?
一系列的兜底質問狂轟而來,可是被質問的小個兒倒顯得極其適應。沒什麽大不了的,坐在這兒的每位姑娘都是被連番解讀過的。
我就看了一眼床卡,名次就緊挨著我。長得嘛嘖,照片還真就一般,就挺乾淨那樣吧。
閑言碎語被砰砰兩下敲門聲中斷後,眾說紛紜的幾張嘴臉擰出的肅穆透著幾分坐以待斃的驚癡。露臉的這個女孩兒,看上去像是高年級的師姐,她把眼睛瞪得極大,卻沒有把目光投給任何一個,不知看在哪裡,她說:下午兩點,主任在主樓教室給大家開會。都別遲到啊!
說完通知,她又利溜地離身,去敲下個房門。
專業教室裡,十二個女生圍坐在地板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高高在上的班主任。這是個高貴的中年女人,高挑清瘦的身板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冷傲氣質。也許為了使自己更顯親和,她選擇了在靠近隊列的琴凳上端端落座,而後報以一彎淺笑環視著眼前的女孩們。窗外飄進一縷清風,即刻吹開了她沁人心肺的甜香,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味道彌漫在身周,令一群妙齡少女都不能不為之動容。
在點名的過程中,大家都默默地關注著自己以外的個體,極力掩飾著對比產生落差後自己由衷而發的失落感。冷月在每個人的目光中用心搜羅她們變化著的微妙表情,當覺察到每個人都有失最初那心高氣傲的姿容時,她突然懂得,或許,這裡並不是夢開始的地方。
在考團時,冷月的專業輔導老師曾經一再鼓勵她:翻過這道牆,你就看到另一道風景了!
那時候,她充滿了憧憬,感到自己每一天都在向自己的目標邁進一步。而現在,面對這麽多雙逃避和怯懦的眼睛,她突然好懷疑幾個月前那段激流勇進的堅守。當她的目光和付晴相對的時候,撞到的卻是付晴不自然的躲避,繼而又回過神來,對她故作自然地一笑。輾轉間,讓她有了隔著衣服衝涼的不快感。
最後一個好像也還不錯嘛。
哪個?哪個?
冷月也想看看是哪個男孩這麽風光,能在女生中引起這樣的躁動。她順著排頭數到第七個,在兩側的男生對比下,可以顯出一張異常白皙的側臉。那種白,好似發病的慘白。眼睛的輪廓還判斷不出來,但鼻尖和唇尖倒是像剪影一樣立體,一條細細長長的腿順著褲筒鋪在地面上,另一側腿屈伸的角度,剛好可以托住無精打采的下巴。他的手指頭被不情願地拎著,不知道在地板上劃些什麽花樣,完全沒有在聽老師說話。冷月在心裡嘟囔初來乍到,就拽成一把彈弓,劍拔弩張那架勢,隨時隨地都在宣揚自個兒離弦的可能。
看那副裝相就知道,不過是個看多了偶像劇,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爺。
晚飯後,冷月便要送父母返回了。兩人都是請了假過來的,待不了太久。她沒有送遠,隻走出學院大門通街的巷口,目送他們上了出租車。夜影婆娑,看著車子慢慢地駛向車流,最終消失於自己的視線,冷月暗自神傷:沒曾想盼望已久的自由,真正到來時,竟相伴著情何以堪的孤楚。
回到寢室,室友們以一個草草的微笑禮貌地回應了她的招呼,都沒有放下自己手裡的零碎事兒。聽到陽台上有人在打電話吵架,冷月斜身去看,在陽台上一浪接一浪的暴跳尖吼之人竟是班長李依。
付晴有些驚恐地關掉了桌上的錄音機,轉過身來指了指陽台,對著冷月做了個鬼臉。乍一看這副素顏使出的俏皮好像是麻將牌裡的白板,被拇指失望地一撮,丟進牌堆後濺起的絕望抽搐,讓人心生厭惡。
怎麽啦這是?見班長進了屋,付晴對床的李瑤瑤小心打聽著。
沒事,和朋友吵架了。李依把電話嘣地往桌上一撂,甩掉了腳上的拖鞋。
為什麽啊?跟你男朋友嗎?
李依看看李瑤瑤,眼眸裡凝聚起一絲遲疑,沒什麽,你們太小了,還體會不了!
冷月最煩擺老資格者,所以沒有接話,只是攪和著杯子裡的開水,輕輕吹了吹杯口繚繞的蒸氣。李依姐,你朋友比你大嗎?你們交了有一兩年?
付晴試探性地問了一兩句。他大我十一歲呢,大我十一歲還和我爭。整天給我擺大道理,煩都煩死我了。
李依話音一落,還是引發了幾秒的沉默。三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要度量這個年齡差,畢竟需要點時間。煩你還和他好啊?
冷月這事不關己的一句話,就著陽台襲進的夜風,似乎迎面吹去了一陣冰寒。李依轉身合上陽台的推拉門,一時接不上話,興許也是不想接話。唉呀,感情的事嘛,我們怎麽搞得懂呢。
付晴抻著滑腔打圓場。李瑤瑤倒是設身處地,焦急地出起主意來:姐,要是你的錯,你就再打電話賠個不是唄。萬一人家真生你氣,不理你了怎麽辦?
這種概率為零,只有他打過來求我的份兒!
李依聳聳肩,一副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五指山般料事如神的得意,漾然於臉上。這邊話音一落,電話果然又響了起來。李依抓過電話,迅速按掉,對李瑤瑤一示勝利者的微笑。冷月看不慣地白了李依一眼,剛好撞上付晴憋著嘴吐舌頭的怪樣,不禁相視一笑。晚上大家躺在被窩裡,聽李依說起,期中前後團裡要搞新生匯報會,算是為這學期參加法國藝術節演出的人員準備的一台預選賽,系領導和相關院領導到時都來審查。這一周,老師就要選出入學成績不錯的男女生。
一席話盡,便無人再接話。冷月翻了個身把床頭的燈熄掉了,寢室裡一片黑暗,偶爾有人翻個身,床板便發出零零落落的咯吱聲。好像挺晚大家都沒睡著,陌生環境裡的第一晚,總是叫人難以入眠的。
早上五點四十,晨練鈴聲準點打響。班上沒有一個人再敢留戀被窩的溫度,爭先恐後地衝進洗漱室。洗槽對面就是廁所,隔著緊閉的門板,不時會滾出一浪接一浪的漏氣聲,夾雜著五谷雜糧路過腸胃後的風塵仆仆之味。門口候著的人多是好脾氣地捂起鼻子,也不乏忍不過的,比如這位繞開隊伍的投機者,拉開最後一扇虛掩著的門,當即看見蹲便池前淋淋灑灑的黏稠液體,這會正瘋狂地扯起嗓子尖吼:有沒有搞錯?能再有點公德嗎?怕胖就別吃多啊?摳出來惡心誰呀!
李瑤瑤一旁搖搖頭,跟話道:這沒什麽大不了,以前我們藝校那些學芭蕾的,整天就吃半個西瓜,還要摳!
房間裡的冷月手提著練功鞋,坐在付晴桌前沒好氣地打著哈欠,付晴就站在衣櫥的鏡子前,揚著下巴瞪著眼睛反覆地刷著上下睫毛,嘴裡念叨著:別急,馬上。
我說你早上吃了飯回來再化你這張臉行嗎?待會出一堆汗,你化這麽半天全花了。
不會的,防水的哦!呵呵。
付晴在冷月眼前擺弄了兩下手裡的睫毛液,好啦,走吧!
緊趕慢趕,兩人還是遲到了。早課老師已候在操場,到了的同學都在繞圈跑步,冷月和付晴沒敢多言語,直接加入了隊伍。跑了二十圈後,老師還是沒喊停,大夥有點吃不消了,速度開始慢下來。
好了,今天就跑到這,其他同學上教室練功,那兩遲到的同學,你們再跑十圈。
待老師帶著十個人跑出操場門,冷月壓著火,喘著粗氣對付晴擠出一句話:看我明天再等你!
付晴手摸著心口,弱聲弱氣道:待會她們進了主樓,我們就別跑了,空腹跑步,過量了好像會得心臟病的。
冷月這時候下意識看了看她的臉,竟是透著深紫的,如果沒有早起對五官那幾筆略濃的勾勒,她沒敢想它們會以怎樣的擰曲向不支的體力告降。
中午的下課鈴一響,班主任杜冰心便笑嘻嘻地推門走進教室。此前,她已在過道恭候多時了,今天本來想準點來看課,可小孩鬧毛病,折騰半天才送到幼兒園,又來晚了,就沒敢進來!
學生們從主課老師的臉上讀出一絲莫名的疼惜。一個人?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婚變或離異,可要她們相信眼前這位豔光燦燦,一臉幸福的女人,身邊會沒有一個千依百順的老公,是萬萬不能的。
李依,你先帶同學到隔壁教室,我和彭老師了解了解今天的情況!
女孩們是捏著鼻子走進男生教室的,即便這樣,汗濕的氣味混合著一雙雙密製球鞋的味道,仿佛也能順著耳孔爬進腦倉,刺得鼻尖發紅。樓層管理大步流星地走進教室,拉開了所有的推拉窗,厲聲嚷著:學校是嚴令禁止把鞋脫到教室裡的。
說話間,低下身子把鞋一雙雙遞出教室,在場的男孩沒有一個上來插手要麽對著鏡子擦汗、抓頭髮,要麽相互遞著煙往廁所溜。
站隊,站隊!
李依見班主任來了,急忙喊著溜去抽煙的男生。
還好不到三十秒的時間,教室重新恢復了秩序。男班老師見杜冰心進了教室,禮貌地站起了身,直等到她坐定身子,開口布置任務,他才又坐了下去。
給大家講一下,本學期末,我們班有機會出國參加法國藝術節的巡演,我們班小部分同學會入選劇組,擔任主要演員。跟你們考學時一樣,這兩個演出機會的最終參演人員,我們必須要通過競爭, 擇優錄取。當然,最終還是要經過級審核,隻篩選出一組赴法參加藝術節演出。
杜冰心稍稍頓了頓語氣,隊列裡不自覺地犯起一片嘀咕聲:誰啊!
肯定有付晴!
也肯定有班長!
男班選的誰啊!
嘻嘻,肯定有那個帥哥的,考第一那個!
女生是付晴和冷月!
杜冰心話音一落,所有女生的目光都透過鏡子犀利地折射到了冷月臉上。冷月明顯感到了冷空氣的壓迫,驚詫地側過頭回應著一束束不善的目光,這種審視讓人有種百口莫辯的尷尬。面對這無聲的攻擊,她瞬間領悟到了孤注一擲的寒戰和憋屈,只差衝動地張嘴辯解:瘋啦?都看我。跟我知道怎麽回事兒似的?
還好,這種狀態隻凝固了幾秒,女生們便不再準許自己在男生面前持續保持有失大度的姿容了。
男生張老師,你們選的男生是哪兩位?
班主任掃了一眼列隊的男生,把問題拋給了男班老師。
我們男孩子按排名是楊陽和梁子建兩個人。來,您二位出列!讓美女們認認。
冷月可聽明白、搞清楚這剛剛蜂擁而上的視覺攻擊是謂何意了。按排名?按排名次序的話,李依是先於她的,甚至李瑤瑤也是先於她的,僅這一點,她佔據這個位置就不夠有說服力。這時又想到早餐時她和李依還拌了嘴,當時的理直氣壯,現在回過神,真有些得理不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