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是一個女作家,近些天編輯催稿,正當她沒有素材焦頭爛額,母親打來電話說父親病了,她不得不回老家看望,在家裡看護父親期間,碰到了村長家結婚辦喜事,按照習俗,晚上有表演活動,多年的城市生活讓她對家鄉的事充滿了新奇,當晚她和母親一起去看表演,看表演的人很多,喝彩驚歎聲一片,原來這次請的是縣市面的雜技團。
一個一米高的台子上,幾個小孩在表演空翻、堆疊、蹬球,兩個大人在台子旁邊觀看指導著,整個表演動作很驚險,蘇晨不禁捏著一把汗,她看著那些因為專注動作,面部越來越扭曲的孩子們心底充滿了心疼以及對這種突破人體極限的藝術的質疑。
當晚比賽結束後,她找到團長,詢問團的情況,團長耐心的告訴她人都走了,基本上都轉行了。這些兒童也是家庭原因才來雜技團。蘇晨回去想了一晚上,她決定用筆來記錄下來雜技這種民間文化目前的生存與發展。
當第二天找到團長時,他們正忙著收拾東西要走,她表明來意,團長提供了一個電話號碼,匆匆離開。
蘇晨根據電話聯系到了一個後勤部工作的一個叫付晴的女人,通過訪談的機會,她得知了這個女人苦難深重的半生。付晴出身一般的工薪家庭,由於小時候不聽話,去學習體操,11歲時因一次受傷不能繼續便轉行雜技,這條路上,她幾乎受盡了非人的折磨,渾身傷痕累累,卻也收獲了雜技行業最高的獎項,曾多次代表團裡出國演出。行業不景氣加上黃金年齡過去,她從事過多份職業,又因文化程度低而頻繁跳槽。又四處托關系,才得以回到單位,勉強從事一份後勤工作。更多人則因團裡的後勤崗位飽和,只能繼續四處漂泊。
付晴的命運昭示著雜技行業的命運,時代的滾滾大潮中,不創新等於死亡,在本該讀書的年齡,他們在練雜技,可雜技也不能演一輩子。當舞台壽命終結時,他們的未來又在哪裡?本書敘寫了她輝煌過卻慘淡著的命運。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周四,是雜技團赴法演出前的審查日。領導坐滿了劇場頭排,學生及劇團演員裝束整齊,在舞台兩側聽候總監催場。
第一個節目,男女演員踏著輕曼的步子登上舞台。不知何故,隨著音樂節奏由緩入急,撐到中途的女演員付晴,看上去卻有些體力不支了。
她感到下半身像一攤稀泥,難以支配。男演員梁子建從開始就感覺到了她的失常,一連串的托舉都沒有助力,全靠自己硬扛上去。連續的負擔壓得他兩腿直哆嗦。這哪是在表演,倒像是在乾體力活。
他在心裡暗自咬著牙,無論如何最後一次過肩翻轉的大舉都要保穩。
這麽想著,舞姿還沒擺好,付晴就搶了音樂趨步跳。
梁子建急忙伸手在她胯上推勁,付晴空中腰勁一松,歪過了垂直翻轉的路線。梁子建隻來得及抓住了她一條胳膊。伴著台下一陣尖叫,付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失控的肢體、半醒的意識,統統淹沒在生不如死的劇痛中。
付晴整個人好像霎時已皮開肉綻,無力顧暇畫面有多麽難堪,奔湧而出的熱流臊紅了體膚,來不及看到兩腿之間淌出的鮮紅,殘存的意識混雜切膚的疼痛,她迫使自己閉上了雙眼。
付晴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隱約看到熟悉的白衣天使在身側晃動。沒錯,
自己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護士正在幫忙更換藥劑。她瞅見了自己胳膊上的針管有點回血,大概昏迷中有過劇烈的扭動。她在病房環視一周,沒有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 我怎麽了?
護士見她蘇醒過來,拿起體溫計,示意她抬起胳膊。醫生沒有叮囑過你嗎?這期間是不能做劇烈運動的!你們雜技的女孩在這方面太不在意了,就是在平常,連續做小幅的顛跳,都會造成下垂的。你不但大幅騰跳,還摔跌得這麽厲害!
護士頓了頓越發高揚的語氣,確認體溫計上的刻度針歸位後,把它夾進腋下,對了,你多大?
付晴把頭偏向一邊,沒有應話。
護士見她不理會,順勢將牌翻過來看:天哪,你還這麽小呢?你這是怎麽弄的?你知道麽,剛送來的時候,AB型的血源庫裡急缺,還好有個同來的女孩和你是同型的,讓我們抽了她,眼都不眨一下。回頭你真得好好謝謝那個姑娘
護士小姐,能不能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付晴不得已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護士聽畢,白過一眼,撇嘴而去。
此刻,付晴的腦子一片混沌。
她拚命倒轉思緒,怎麽也回想不起在劇場裡自己是如何完成了音樂末尾的那個造型終於,她記起了,自己沒有撐到最後一秒便倒在了台上
短短的五分鍾沒有撐住,就意味著自己要失去全部。想到徹頭徹尾地敗給了天真,敗給那個人,冰涼的淚順著眼角淌了出來她沒想把自己逼到這一步,可現在一切都晚了,領導怎麽也不會同意系裡選她出國。此刻已是追悔莫及,走到這一步,都要從踏進這裡的第一天憶起。
幾個月前的某日,新生報到的頭天。校園裡沸沸揚揚,看得出每個人都是在精心打扮一番後,才千裡迢迢地趕來。到處都是生機盎然的景致,帶走了人們長途跋涉的倦意。迎接新生的桌位前都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小鎮姑娘冷月,站定在教學樓和公寓樓的回廊前,第一次見識到了這種壯觀場面。
她穿著純白色的長袖T恤和水洗舊的仔褲,雙手怯懦地緊貼著身體,使得她邁步都略顯困難。冷月找到了接待的師長。
接待桌的案前伏著一個女孩正認真地在簽到表上尋找自己的名字。冷月僅靠女孩的線條和背影,便判定她不是個漂亮姑娘。接過那女孩手中的筆後,她本想開口和對方套套近乎,可人家連眼皮都沒抬,仰脖兒就走了。她隻得無趣地伏在案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在報道表的中頁,看到了熟悉的兩個字後,她認真地在旁邊勾了個對號。
冷月?
接待的師長耷拉著眼皮念著她的名字,同時利落地整理好了一系列的報到表,然後在桌面輕輕一磕,抬手遞給她,雜技團歡迎你!
接過一摞表格,冷月充滿激情地回應了師長,多謝師姐!
嗨!
隨著一聲清爽的招呼,冷月感到有人輕輕拍了她後背一下。回過頭來,正對上一雙毛茸茸的杏核眼。
她一眼便認出了眼前這個透著水兒的女孩但卻沒有馬上問好,是因為她需要點時間再從頭到腳對對方的美貌打量一番:女孩足底踩的是一雙淡藍色的運動鞋,乳白色的鞋帶在鞋面上交錯出工整的繩扣,卻看不見蝴蝶結打在哪裡。瘦窄的下肢在一條稍顯寬松的仔褲裡透出優雅的線條。腰際沒有繁瑣的裝飾,只有T恤輕微的褶痕作為過渡。嫩白的脖頸從一件乖得發嗲的粉色娃娃衫裡探出來,映襯著開啟的雙唇和瘦小筆挺的鼻子。再次對視的時候,冷月抑製不住的喜愛便迸發出來:咦,我就知道你肯定考上了,你是是和我同班啊?
女孩笑盈盈地說道:哈哈,對啊,我剛在對面就看到你簽到了。我來得早表都送完了,剛要去寢室看看環境怎麽樣呢,要不我先和你去送表吧。
冷月道聲好,又記起落下了什麽東西一樣,嗖地張開右手,向對方伸過去,說道:那你叫什麽名字呢?我叫冷月。
女孩抬起手擋住雙唇一笑,繼而探出,握住冷月久等的手掌,你打招呼的方式真夠正統。我叫
冷月!
人未到,聲已近。看著母親林慧雅急火火地衝著自己奔來,冷月禁不住皺起眉頭。
跑哪去了你?進了學校就找不到人了,亂糟糟的,瘋跑什麽呀!
冷月伸了伸手裡的一打兒紙張給她看,來簽到。
說著側身攬過付晴的肩膀,介紹道:媽,這是我們同學,和我一個班的。我考試的時候就見過她,我當時就想,她長這麽好看肯定能考上。呵呵!
女孩滴溜溜地轉著大眼睛,甜甜地對著林慧笑著,大方地介紹道:阿姨您好,我叫付晴!您叫我付晴就行。
語畢,仍未斂起笑容。林慧遊離著雙目,禮貌地說起客套話:真是個漂亮姑娘啊,你們之前既然都算認識,日後也要好好相處啊。我們家冷月長得一副仔細樣,平日裡卻是大咧得很呐,你以後幫阿姨多說說她!
這一會兒,三三兩兩的男女生又來簽到,冷月向後推了推母親,說道:媽,我們去送表了,你和我爸先去樓上幫我收拾收拾寢室?
林慧應聲道:快去吧,我去叫你爸。欣語,中午阿姨請你吃飯啊!
付晴眯著眼睛, 擺擺手,道:不了,阿姨,你們肯定忙不完呢!我們就先去了!
說著勾起冷月的臂膀進了教學樓,邊走又邊說,冷月,你媽媽挺漂亮的,看著也年輕。
冷月撇嘴說:我媽話特多,你被絮叨煩了吧。
付晴一樂,故意皺著眉說道:你怎麽這麽說呢,阿姨人多好啊,這叫平易近人。
冷月看她晃著胳膊,強裝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樣,故意沉下臉:既然那麽欣賞我媽,中午乾嗎不和她吃飯啊?
付晴被冷月的不識抬舉堵了一檔子,自己解釋道:我中午要回團裡嘛!還有東西沒取?
還真沒看出眼前這個女孩有過雜技團的工作經歷,冷月就著話問:團裡?你進過團?真看不出來那你工作夠早的呀?
付晴不再接話,隻挽著她淡淡一笑。冷月小心地把目光靠過去,覺得她眸子裡失掉了一少半那最初的清澈,似乎又拉遠了兩人剛剛靠近的距離。
女生公寓三樓宿舍,林慧正在擦洗冷月的床鋪,父親齊東則坐在寫字台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收拾了這麽半天,也見不著其他學生回屋。林慧不見到和自己女兒朝夕相處的是哪些室友,怎麽也放心不下。
隔壁的房間,有幾個女孩坐著聊天。其中一小個兒,手扶著床欄,右腳一擺一擺地悠著,豎著耳朵認真聽著她們的對話,不時點點頭,表示出強烈的共鳴:那你們說,以後我和她不但在一個寢室,而且還得天天對著睡,多不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