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孤獨時需要人陪伴;訴說時需要人傾聽;成功希望與人分享;失敗需要有人撫慰。
一個人,孤獨時需要人陪伴;訴說時需要人傾聽;成功希望與人分享;失敗需要有人撫慰。當你一人漂泊異鄉,便會對此有幾分更深的體味!
“對外援助”是允洛們大學的同學們對與校內的留學生交往的戲稱。允洛的對外援助,還要從允洛那一次接受外援開始。
大三的下半學期剛開始,允洛們宿舍便傳來了特大喜訊:“滿堂紅”——全室七人都拿到了獎學金!一陣歡喜之後,老大便提議小撮一頓,以示慶賀。提議即刻全體通過,當晚,七人便在校內最高檔次的餐廳入席。茶過三巡、菜過五味,室裡的“文藝部長”老么又出了新點子:“咱們也來個卡拉OK,活躍一下氣氛。允洛提議讓咱們的狀元老五先來一個!”老五就是允洛,“騰”的一下,允洛的臉就熱了起來。五音不全的允洛平時唱歌就走調,如今要當著滿餐廳的同學獻醜,不是要影響別人食欲嗎?可是室友們連拖帶拽硬是把允洛推到台上,又把話筒塞到允洛手裡,還催促著:“趕快,自己點首歌,不然允洛們給你點了!”真有點趕鴨子上架,不行也行了。
“唱就唱!”允洛硬著頭皮一頁頁翻著歌單,那些流行歌曲允洛大多只會哼個調,而唱情歌更是沒門。有了!允洛看到有《中老年懷舊歌曲》,幸好允洛小時候受過爸爸、媽媽不少熏陶,那些中國的或蘇聯的歌曲,全都很熟悉。“就這一首吧!”允洛指著一首俄羅斯民歌《紅莓花開》對服務小姐說道。輕松優美的旋律響了起來,允洛盡力使自己從當眾演唱的壓力中解脫出來,可還是心跳得厲害。“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有一位少年,真使允洛心愛……”大概是因為緊張,允洛老是提早唱半拍,心中暗想:壞了,第三段又開始了,這次可要慢一拍了!
允洛正在尷尬不知所措時,突然旁邊出現一個動人的聲音——有人用俄語在唱《紅莓花開》,這對當時的允洛來說,無疑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歌聲。允洛這才注意到鄰桌有一位高個子、金黃長發、褐色大眼睛的漂亮女生邊唱邊走到允洛旁邊。她拿起另一隻話筒,臉上顯出喜悅和激動,直到允洛與她用兩種語言共同唱完這支歌,博得了同學們熱烈的掌聲。
允洛高興地叫著“斯巴細巴”,那是俄語“謝謝”的意思。這也是小時候爸媽家教的功勞,允洛僅會的幾句俄語想不到今天派上了用場,這就讓本來就激動的女孩差點流出淚來。很自然,允洛就這樣有了一個俄羅斯朋友,並且兼做她的漢語老師,這也是允洛接受“國外援助”和開始“對外援助”。
她叫娜達,用俄語喊她的名字很好聽的。她是剛來中國的俄羅斯留學生,來中國之前隻學過一年漢語和中國文化。娜達的漢語發音實在糟透了,除了允洛連比劃帶猜測才能明白她的大概意思,恐怕是極少有人能聽懂她的中國話,她還總是小孩子撒嬌似的說她的舌頭不聽使喚。不過,她真的很聰明,而且很用功,每次見面她總把前兩天存積的一大堆問題搬出來問個不停。她對中國了解很多,從成吉思汗到*,從“*”到今天改革開放……慢慢地,允洛們熟起來。她熱情、開朗又聰明、活潑,有時像個孩子似的纏著允洛給她講中國故事,還總愛給允洛出難題、開玩笑。
有一次,允洛見娜達嘴角起泡,便告訴她是火氣太大,要吃些去火的藥。她頓時一臉的疑惑:“火氣?去火的藥?”允洛費了好半天勁也沒能讓她完全明白。她看允洛急得一副窘態,頑皮地笑笑,說允洛教她不夠負責任,該罰——請她吃一頓中國的風味小吃。好在她在中國,凡是小吃全是地地道道的中國風味,而且遍地都是。漸漸地允洛開始了解這個異國女孩,而她也在進一步了解中國、了解允洛。
大半個學期過去了,她的漢語進步很快,唐詩宋詞、流行歌曲、俏皮話、順口溜,說出來連允洛都嚇一跳:“這是允洛教的嗎?”而且允洛也再不敢當她面叫她“傻丫頭”了,因為她會馬上回敬一句“壞小子”,並且當著允洛的同學大加讚揚:“這是他的功勞,允洛學會了用中國方式思考!”於是,系裡的同學便傳言:“老五的對俄援助換了個洋妞做女朋友。”
將近期末的一個星期六晚上,外面正下著大雨,宿舍裡除了允洛和老么,其他人都自習去了。突然聽到樓外的風雨聲中好像是有喊允洛們宿舍門號的聲音,允洛忙開窗探出頭去,見到路燈下只有一把雨傘和一個長發女生遠遠地站在那裡,那是娜達隔壁的韓國留學生洪小姐。“娜達病了,讓她男朋友快去!”洪小姐喊了起來。允洛一愣:“娜達的男朋友?”老么卻在一旁發笑:“發什麽呆呀,表現的機會來了,還不去?”允洛連忙拿好傘衝出宿舍。
“洪小姐,娜達怎麽了?”“她全身像著火一樣燙人。”允洛和洪小姐朝留學生院疾走,路上允洛禁不住向她解釋:“在漢語裡男朋友和男性朋友是不同的兩個意思……”。洪小姐卻很生氣,她說:“留學生院的醫務室在周末晚上不值班,娜達病得那麽厲害,你是她的中國朋友,允洛不找你,找誰?”允洛一陣內疚,再沒聽清是洪小姐的聲音還是雨水的聲音在撞擊耳膜。
娜達躺在床上,真的像蔫了一樣,就好比鳳姐一下子變成了林妹妹。她的臉紅紅的,輕聲說:“本來不想麻煩你的,這麽晚了,可洪小姐非要去不可。”允洛伸手去摸她的前額:“真燙!怎麽不去校醫院?”允洛話剛出口,就後悔了——人家在這兒人地生疏,又這麽晚了,不然找允洛乾嗎?洪小姐瞪著允洛,好不容易把差點罵出來的話咽回去。允洛說不清當時自己的心情,不過真的很感激洪小姐。“拜托你先照顧娜達,等允洛一會送她去醫院。”爾後允洛飛也似地跑回宿舍拿了錢夾,又騎了自行車趕回來,推著裹成一團的娜達,洪小姐撐著傘。允洛的衣服早濕透了,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六月的雨夜,好黑、好冷,只有急診室的燈顯得分外亮,猶如夜航中的燈塔。醫生給娜達測體溫,“392℃!”這一結果出人意料。“等會兒抽血化驗。”大夫的態度真是不錯,這麽晚了還忙個不停,興許是對老外優待,允洛暗自慶幸送診算是順利。“嘩、嘩……”雨絲毫沒有減小的勢頭,娜達倚著允洛直發抖。“允洛回去拿條毛毯。”洪小姐沒等允洛來得及叮囑她“路黑小心”,就融進雨裡了。
化驗結果出來了,醫生說:“可能是肺炎,要等明天早上作進一步檢查,今晚先靜脈吊針。”醫生裝好了吊針瓶,把針頭插進娜達的小臂,便回值班室了,急診病房裡只剩下允洛和娜達兩個人。雨,有節奏地敲打著黑暗和寂靜。“什麽是肺炎?會死嗎?”娜達的問話嚇了允洛一跳!該怎麽向她解釋呢?“沒事,醫生是說你能活一百歲,傻丫頭!”“你壞,你是壞小子!”娜達今晚終於開心地笑了,笑得那麽甜。
她像個小貓似的蜷縮著發燙的身子依偎在允洛懷裡,很用力地攥著允洛的手。“允洛好冷!”她喃喃地說。“洪小姐馬上就會回來了。”“允洛有點想家。”一陣寂靜,允洛緊緊摟著她的肩靠在床頭,撫著她絲般的長發,心中一下像被什麽塞住了似的。好一會,她用俄語輕輕地喚著:“媽媽、爸爸、妹妹……”淚水,落在允洛的胸膛,任憑它去流淌。
“給允洛唱首歌吧!”娜達抬頭看著允洛,淚水還在臉上。“就唱你最愛唱的,唱吧!”允洛看著她的眼睛,一邊擦著她的淚痕,一邊輕輕哼唱起那首她用俄語也教過允洛許多遍的、允洛們初次見面時共同唱過的那首老歌:“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 桃花開滿枝頭的時候,英子的花盆依然不見動靜。就為這,她整天鬱鬱寡歡,愁眉不展。
直到現在,允洛還總回憶起姐妹們在一起時的親密無間、憧憬向往、打打鬧鬧以及紅豆出現後一場突如其來的愛情對允洛們友情的衝擊。它對清兒的席卷,它的創造和肆虐以及最後的消亡。
大學一年級的整個學期,英子、陳珊珊、清兒、王倩和允洛五個人幾乎是形影不離。允洛們一起起床,一起晨練,一起去打飯……一起上圖書館。大家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談自己的理想,談農村的貧窮與純樸,談香港的過去與未來……慢慢地,允洛們都知道,英子是獨生女;陳珊珊在中學時一直是三好學生;王倩來自鄂西一個偏遠的山村,她考研的決心已定。還有一位室友夏豔是本市人,很少在宿舍留宿,與允洛們也沒多少言語。她的爸爸有時坐著奧迪來接她,走時總忘不了繞著校園轉一圈。
都是那該死的紅豆,使得這一切很快成為回憶。
一年級下學期的第二個星期天,英子破例沒有一起上圖書館。允洛們都很納悶。晚上回到宿舍,只見她正瞧著一方打開的手帕發呆。清兒眼尖,當即叫出聲來:“哇,哪來的紅豆!”英子的臉頓時緋紅一片。允洛笑著打趣:“‘大一嬌,大二俏,大三急,大四跳。’還只是大一,你急什麽?”陳珊珊接著說:“可別影響學習。”英子囁嚅著:“瞎說什麽呀!是老鄉給的。”大家不再追問。這一夜,幾個人似乎都沒睡安穩。
英子去圖書館少了,去了也不跟允洛們坐一塊兒。一個月後,她承認了自己的戀情。她找來一隻小花盆, 把紅豆種在裡面,每天記著澆水。這時候,陳珊珊已是物理課代表和團支書,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宿舍。清兒也不再像跟屁蟲一樣跟著允洛們,她買來口紅和眉筆,對著鏡子塗呀,畫呀,那專注的勁兒,真讓人感動。允洛和王倩一如既往地去圖書館搶坐位,有時也幫珊珊佔一個。
桃花開滿枝頭的時候,英子的花盆依然不見動靜。就為這,她整天鬱鬱寡歡,愁眉不展。星期五的晚上,英子終於忍不住了,她倒出盆裡的土,把每個土坷垃都捏碎,卻始終沒有發現那顆紅豆。她的淚珠一顆顆滴下來……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清兒這才紅著臉坦白:是她挖出紅豆送給了男友。允洛們都愣住了。短暫的沉默過後,英子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她原諒了清兒,為清兒的癡戀,為她們那共同的純情。
春天過去了,清兒的愛情也結束了。那天正巧六個人都在,她躲在被窩裡哭得傷心,在允洛們的一再追問下,她才抽噎著說,男友又打了她。原來,清兒的男友完成了從奴隸到將軍的奮鬥歷程,開始作威作福了。大家都很氣憤,就連一向超然的夏豔也有些衝動:“清兒,別相信現在的男人,他可以把你愛得死去活來,卻不負半點責任。”珊珊掏出手絹為清兒拭淚,允洛和王倩則憤然要去找那臭小子論理。清兒一把拉住允洛們,自個兒跑了出去。不一會,她回來了,手裡握著一顆紅豆!清兒把紅豆交給英子,說:還給你。英子端詳片刻,幽幽地吐出一句話來:“還是先留著,將來再讓它發芽也不遲。”